第19章 禁闭室 越痛,说明
隔天早上,倪雾一个人出发去了西郊墓园。
空气能见度极低,灰蒙蒙的一片,飞鸟掠过山峦的身影就像石子抛进湖水,找不到半点踪迹。
阵阵凉风吹来,擦过脸颊,宛若用掺着粗盐的冷水搓了把脸,倪雾裹紧针织外套,怀里抱一束向灵最喜欢的蓝星花,快步走进骨灰廊。
骨灰旁摆放的照片是倪雾亲自选的,截取自向灵二十二岁那年最后一次演出结束后的采访视频,她的笑容干净明媚,充满信心和对新生活的向往。
在倪雾有限的记忆里,她几乎没有这样笑过。
“妈妈,我来看你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和小姨一起生活,小姨她对我很好,做的甜品很好吃,等我学会她的厨艺,下次一定带给你尝尝。”
“我在南台遇到的人都很好,学习也还是第一,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手机突然响了几声,倪雾大脑卡壳,不知道该继续往下说些什么。
思维重新连上线的同时,她想起向灵在世那会,自己最常问一句话:“妈妈,你想离开吗?”
向灵恨倪文渊的薄情,最恨的时候,倪雾就是他们爱情的遗物,不仅没那么珍贵,相反是廉价的,遭人厌弃的。
而觉醒主体意识后的倪雾不愿再一味背负向灵的愤怒和委屈,她用最伤人的话去刺痛她,告诉她倪文渊从未真正在乎过她。
她们在这场厮杀里两败俱伤,导致她们两败俱伤的男人永远美美隐身,却也因这样痛彻心肺的纠缠,她们变得比以往温情脉脉相处时还要密不可分。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她们更恨对方,也没有人比她们更爱对方。
但凡有一点办法,倪雾都会带向灵逃出那个吃人的家。
不同意的是向灵。
但现在,倪雾可以不用再征求向灵的意见,就算她在地底下咒骂她不孝,她也要拼尽全力带她离开。
倪雾对着遗照里笑容灿烂的向灵,用只有她们能听见的音量允诺道:“妈妈,你再等等我。”
回程的路上,倪雾收到梁思嘉消息,连着发来十几条,全是她在运动会期间拍下的照片。
关于陆空的那几张,被倪雾保存进相册,翻来覆去点开看。
早几年,明德出了位奥运射箭冠军,校领导一时兴起,将20米射箭划进新的运动项目里。
碍于这项运动过于小众,参加的人寥寥无几,每班都会拉一个壮丁凑数,今年的理科一班采取抓阄模式,不巧抓到了陆空。
陆空也不是毫无准备就上场,运动会开始前一周,专门找私教做过特训,效果卓越,站到赛场上的底气就比旁人高出一大截,几轮过后,以压倒性优势拿下第一名。
比赛过程中,梁思嘉误打误撞拍到一个堪称完美的镜头,也是这么多张照片里倪雾最喜欢的:少年直挺挺地站着,运动发带前的碎发微微摇晃,碎金般的光芒洒落在他脸上,被绷紧的弦压出的那道褶子格外明显。
他直视目标的眼神专注,乍一看有点凌厉,像夏日午后劈头盖脸浇下的一场暴雨。
将倪雾心脏淋得湿漉漉的。
她降下车窗,郊区的风突然变得没那么凛冽了,温温热热的,残留在胸腔内的气体很快蒸发,剩下酥酥麻麻过了电流般的痒意。
难得的一点好心情被坐在沙发上的乔瑞毁了个彻底。
他翘着二郎腿,苹果被他咬得嘎嘣响,自她出现后,他的目光就锁定在她身上,嘴角一如既往地勾着不怀好意的笑。
“哟,这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跟你亲妈有一堆衷肠要诉呢,敢情你们母女关系也没想象中的好啊。”
倪雾本来没打算搭理他,一个不经意,瞥见地毯上的相框,被他用脚踩住。
相框是倪雾专门找设计师定制的,里面放着她和妈妈的合照,向禾去世后的无数个夜晚,她都会抱着她入睡,离开沪市去南台后,她也没把它落下,只是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进过我房间,翻了我的行李箱?”
向灵是她的逆鳞,别人一碰,她就会变成炸毛的猫,即便当着倪文渊的面,也很难控制住情绪。
她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牙关咬得很紧,双腿充血得厉害,步伐僵硬又紊乱,大脑也是嗡嗡作响,连自己怎么走到乔瑞面前,将他狠狠推倒的都不知道。
她捡起相框,正用衣袖拂去上面的灰尘,腰腹突然被人用力踹了一脚。
毫无防备之下,重心向后倾倒,她死死护住相框,跌坐在地,后腰恰好撞到茶几边缘,疼得她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双臂无意识松开,相框重新被乔瑞踩在脚下,这次他用的力气更大了,倪雾怎么都掰不开。
她顾不上疼,也不知道哪来的孤勇,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踉跄着起身,往乔瑞脑袋上砸去。
她根本不在乎他会受多重的伤,自然就没有控制力道,只要能让他松开脚,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男女力量本就悬殊,加上乔瑞不学无术惯了,会的打架招式比数学公式还多,倪雾这一击,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下,他还腾出另一只手,重重砸向她太阳穴,末了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她的反应。
倪雾大脑眩晕几秒,勉强站稳,这次她没有松开手里的东西,理智依旧掉线。
就在她准备不管不顾地发动第二波攻势前,一道沉厚的男嗓将她整个人定住:“你在干什么?”
空气霎时一片死寂。
乔瑞装作无事发生,不着痕迹地后退几步,顺势将相框踢到沙发底下。
倪雾的视线还是模糊不清,但不需要她回头,她也能想象出倪文渊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应该还参杂着几分错愕。
向来乖巧听话的女儿,凶神恶煞地拎起烟灰缸往另一个人脑袋砸去,这种冲击力十足的画面,任谁见了,都会诧异。
乔言心柔柔弱弱的声音响起:“小瑞,你快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乔瑞无辜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她抽什么风,我坐着好好的,她突然冲过来推了我一把,还想砸我脑袋,不知道的以为是她妈在墓园上了她的身。”
倪雾没看见相框,这会什么都听不进去,趴在地上,手往沙发缝隙里探去,视线里多出一双锃亮的手工皮鞋。
男人身影覆盖住消瘦她的脊背,嗓音更沉了,从她头顶倾轧而下,“倪雾,道歉。”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只说第二遍,现在起来,跟乔瑞道歉。”
空气中似有一根细线,紧紧绕住倪雾脖颈,她快要喘不过气。
她压下身体上的痛感,站起身,看了眼倪文渊又迅速低下头,站到乔瑞面前,用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对不起。”
其实她大可以找到相框,以它作为证据,将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复述一遍。
偏偏她要澄清的对象是倪文渊。
倪文渊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她解释得再多,只能引来适得其反的效果。
二来向灵在倪文渊心里早就轻如草芥,别说她的照片被人踩在脚下,就算她的骨灰被人扬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
所以这次她还是只能忍。
倪文渊满意了,紧拧的眉心松开。
乔瑞笑得一脸得意,接收到乔言心的眼神警示后,才压平唇线,“行,我接受,下回记得别再发疯了。”
没有硝烟的战争,在一方的偏袒下,就此落幕。
乔言心挽着倪文渊离开,留下倪雾和乔瑞两个人在原地僵持。
两分钟后,倪雾终于捞到沙发底下的相框,向灵的脸上粘了团棉絮,她连忙用纸巾擦拭干净,不知道为什么,向灵的笑容还是不太真切,连带着她都开始难过。
乔瑞的视线没离开过,冷嗤道:“你这副忍辱负重的表情摆给谁看?别忘了,你爸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要是没有他,你妈就不用死,你现在也不可能遇到我。”
“只要有我在一天,这种窝囊气,你就只能继续受着,谁让比起你,你爸现在更在意我姐呢。”
倪雾一声不吭地扭过头,脸上也没有多余表情,只用看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乔瑞最看不惯的就是她这副清高模样,明明爹不疼也没娘爱,偏要装成一副运筹帷幄、底气十足的姿态,不见半分在她亲爹跟前的低声下气。
紧握的拳头刚抬起来,余光里进来倪文渊去而复返的身影,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坐回沙发上。
倪文渊没有要过去的意思,隔着一段距离对倪雾说:“你今天做错了事,爸爸教过你的,做错了就得接受惩罚,自己去禁闭室待一天,明天中午再出来。”
所谓的禁闭室就是别墅的地下储物间,堆的都是些废弃品,平时没什么人来打扫,灰尘散在空气里,侵占呼吸道。
倪文渊把电断了,又命佣人将锁扣上,倪雾看不清路,只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找了处相对宽敞的角落蜷缩着。
相册里有她之前拍下的模拟卷,她点开,从第一题看起。
禁闭室里没有纸笔,她就在脑子里推演计算过程,工程费时费力,等她做完半套卷子,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也多亏她相册存储丰富,一整个下午很快过去。
入夜后,气温越来越低,倪雾又饿又冷,只能通过想象,模拟出烧鸡的味道和棉被的温暖。
画饼充饥的游戏刚结束,手机一震。
倪雾接起,梁思嘉的啜泣声撞进耳膜:“雾雾,我刚才又和我妈吵架了。”
“还是因为上次的事?”
“不是,我妈翻我抽屉,看见我给别人写的情书。”
倪雾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沉默了。
“她凭什么翻我抽屉啊,我跟她讲道理,要她尊重我的隐私,她只会骂我不学好玩早恋那套,她要是再这么逼我,我就——”
梁思嘉想了半天,也只憋出来四个字:“离家出走。”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离家出走的好。”
“为什么?”
“你想要你妈妈正视你的诉求,有很多种方法,离家出走是下下策,要是他们没出来找你,你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他们怎么会不出来找我啊?”
倪雾调整了下坐姿,后腰受伤的地方意外撞到纸板锋利的边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细微的动静淹没在梁思嘉理所当然的话腔里,“孩子离家出走,父母肯定会担心,出来找的啊,不担心的父母,还算什么父母啊。”
灰尘钻进倪雾鼻腔,她有些难受,捏了捏鼻子,声音有些变形,“这样啊,我以为……”
“什么?”
“没什么,”倪雾把脸埋进膝盖,片刻探出,“我还是觉得,你再和你妈妈好好聊一聊吧,要是还不行,等我回南台,帮你一起想办法。”
电话一挂断,空气恢复令人心慌的寂静。
倪雾打开Q^Q,点进熟悉的头像,她想和陆空说说话,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打开话题,总不能又把曲南乔拎出来。
其实自那晚后,倪雾的空间访客频频多出了陆空的影子。
他还会经常点赞她上传的风景照。
估计是哪根筋搭错了,倪雾敲下一句“你帮我和小姨说声,我大后天下午回南台,自己打车回家,让她别来接了”。
隔了一会,又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发错人了,本来想发给我堂弟的。】
syhkdn:【知道。】
这话或许没有任何深意,但倪雾还是升起一种被人洞悉的别扭感。
果然,人还是得少撒谎。
对话框里的文字出现又消失,半分钟后,陆空截了张含“对方正在输入”状态提示的图,抢先问:【你这是在对话框里写论文?】
倪雾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立刻敲下:【听思嘉说,射箭比赛你拿了第一,恭喜。】
syhkdn:【十个里有八个脱靶的,这样还拿不了第一,说明我找的教练是真菜,我那笔特训费算打水漂了。】
朝:【射箭好玩吗?】
syhkdn:【拉满弓弦再脱力,看箭飞出去的瞬间,很解压,就是练习后第二天,全身肌肉酸痛。】
syhkdn:【想试试吗?】
朝:【我也可以试试?】
syhkdn:【你要是没被人下射箭会变傻子这种诅咒,就可以。】
倪雾唇角没绷住,他好像总能让严肃的话题变得幽默起来,四两拨千斤的技巧相当卓越。
syhkdn:【找个时间,我教你。】
syhkdn:【不收钱。】
朝:【好,谢谢。】
聊天室安静了会。
syhkdn:【你真正想说的就是这个?】
走廊有人经过,突然又停下,身影被拓在磨砂玻璃上,高大又模糊。
倪文渊不可能来这种地方,那就只可能是乔瑞,估计是刚才的耀武扬威还不够他爽快,想着趁没人打扰的时候,再来波冷嘲热讽。
倪雾这么想着,一扇门之外果然响起乔瑞的声音:“我姐刚才问你爸,要不要给你送点吃的,你猜你爸怎么说?”
“他说啊,就一天饿不死,长长记性是好的,省得下回对着他都能抄起烟灰缸了。”
倪雾后腰处的伤又开始疼了。
陆空的名字短暂地成为她的止痛剂,她在对话框里反反复复敲下,很快就敲出一篇以他为主角的命题作文。
她小心避开发送键,删了个干净,左手摁住伤口,右手敲击键盘:【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种说法,很多人靠获得痛觉来感知爱意,越痛,说明爱得越深,你觉得这话靠谱吗?】
刚才还秒回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去处理其他事情,隔了近五分钟才有新动静,而在这五分钟里,一直挑衅却一直得不到回应的乔瑞自讨没趣地离开了。
syhkdn:【与其说是靠谱,不如称得上狗屁不通。】
syhkdn:【真正爱你的人,是不舍得让你痛的。】
syhkdn:【非要在爱和疼痛间建立联系的话,那就只能是……】
倪雾第一次觉得省略号非常碍眼,她呼吸屏住了,一直到对面的人敲出完整的话,才平缓地吐出。
syhkdn:【爱,是让人勇敢说出疼痛的催化剂。】
又迎来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陆空问:【谁让你痛了?】
倪雾说:【我就是随口一问。】
syhkdn:【如果不随口呢?】
她愣了下。
朝:【一个早就不重要的人。】
朝:【我也早就知道他一点都不爱我。】
朝:【我只是。】
syhkdn:【嗯?】
朝:【偶尔会疼。】
朝:【也偶尔会欺骗自己,一点都不疼。】
陆空发来一张垃圾桶的图片。
倪雾没看懂。
syhkdn:【既然不重要,就把他丢进垃圾桶。】
syhkdn:【是不是太小了,装不进?】
syhkdn:【等着,给你换个大的。】
他还真换了个大的。
是路边常见的绿色垃圾桶。
syhkdn:【怎么不说话?】
朝:【有点好笑。】
syhkdn:【我可以把这话理解成,你现在开心点了?】
所以他刚才是在哄她开心?
syhkdn:【能回语音吗?懒得打字。】
倪雾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
陆空很快发来语音消息:“今天清晨那会,南台的天气很好。”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更让倪雾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接,就在这时,新消息进来。
眼睛被黑暗束缚时,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清晰。
他的嗓音听着更加低磁了,调子一如既往的散漫。
“看样子今天南台的朝阳心情很好,希望另一个朝阳也是。”
禁闭室没有窗户,房门锁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没有,可就在这瞬间,倪雾体会到飓风过境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