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红苹果 他的手掌捂
他们旁若无人地对视了差不多三句歌词的空档,也可能更短——
心跳过于急促的时候,不太能感知到正确的时间流速,倪雾脑海中的危险警报登登响起。
在不为人知的眷恋下,她故作自然地低下头,藏住少女情窦初开时才会有的神态,重新将自己融进喧哗与躁动中。
她给陆空回消息:【你会唱林宥嘉的《背影》吗?】
接下来的四分钟,聊天记录都没有出现新内容。
倪雾猜测他对这首歌并不熟悉,甚至可能从未听过,正想改口,他终于回复:【之前有段时间反复听,现在有些忘了,刚才听了遍,差不多会了……那就这首?】
倪雾回了个点头的表情包,紧接着就看见陆空起身,走到点歌台前,手指滑动几下,屏幕提示的下一首歌变成了《背影》。
他也没离开,手肘撑在大腿上,掌心托住下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般静止不动,直到秦盛吆喊了声“下首谁的”,才在昏暗的光影里挪动了下。
头顶的霓虹灯光没来由变成他的跟踪狂,一路笼罩着他,等他走到摇麦前,才销声匿迹。
其余人一副见怪不怪的反应,只有倪雾全神贯注地将他塞进余光里。
他的手指比一般男生瘦长些,握住东西时,骨节会更加分明,显出淡淡的粉,只是这会太暗,勉强能看清的只有他嶙峋的腕骨和腕上松垮的红绳。
他的腿很长,哪怕曲起,也会给人无处安放的感觉。
挺括的肩膀,宽大的后背,在墙上撑起大片阴影,将周遭的热闹蚕食,留下的静谧围聚成一隅不可侵犯的无人之境。
倪雾知道他天生一把好嗓,但从未听他唱过歌,今天有机会近距离倾听,眼睛一亮又一亮。
他没有刻意去模仿原唱的唱腔,而是在保留自己高辨识度嗓音的基础上,加进去自己对于这首歌的情感理解,颇具个人特色。
“感谢我不可以住进你的眼睛
所以才能拥抱你的背影”
在他唱到这句歌词时,倪雾回忆起刚喜欢上他那会的心境,期待、无奈、郁闷、欢喜……种种情绪揉杂在一起,模糊成粘稠的酸涩。
很多时候,她甚至想拦住他,当面对他说:“嗨,陆空,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
“高一还没结束,我就已经自学完高中课程,我几乎走在所有人前面,但为什么,呈现在我眼前的,不是平坦的康庄大道,而是你忽远忽近的背影。”
你知道吗?
“我总在藏匿各种表情,藏匿所有外泄情绪的可能,但只有你,是我第一个不惜代价投入沉默成本,也要藏匿起来的人。”
……
不,他不必知道。
三小时欢唱时间一到,秦盛几人商量着去别处续摊,倪雾和梁思嘉没去凑这热闹,朝商业街走去。
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两人齐齐回头,结果看见陆空的脸。
梁思嘉一脸纳闷,“你跟着我们干啥?”
陆空淡声说:“去个地方,正好跟你们顺路。”
梁思嘉不疑有他,转头被另一个细节夺走注意力,“难得啊,你今天居然背包出门了。”
“里面装了要送给别人的东西,背个包方便。”陆空目光轻飘飘地滑过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倪雾。
倪雾三分懵地眨眨眼睛,他说的别人是她吗?
梁思嘉和陆空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一方可以去窥探另一方的隐私,加上梁思嘉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哦了声,不再多问。
商场还开着门,一楼入口处架着两台大头贴自助摄影机,得到倪雾点头后,梁思嘉兴冲冲地拉着倪雾进去拍了几组图。
好几次倪雾都没反应过来,表情又呆又木,奈何梁思嘉看她时自带滤镜,傻气通通变成可爱。
两人出来后,发现陆空还站在原地,不约而同地露出诧异神色,梁思嘉没问他在等谁,把大头贴亮给他看,“可爱吗?”
陆空看了两秒,嗯一声。
一个没指名道姓地问,另一个也答得含糊,倪雾知道她不该自作多情,胸腔还是不受控地响起有力的打鼓声。
梁思嘉晚饭没怎么吃,唱歌又消耗掉不少精力,这会已经饿了,提出去商场地下一层买点小吃。
倪雾同她兵分两路,找了商场外围一家奶茶店买了三杯热奶茶,其中一杯递给还杵在商场入口处的陆空。
——她莫名有种感觉,今晚他会一直等到她“落单”的时候。
陆空懒洋洋道了声谢,不着急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一个长方形礼盒。
“礼盒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倪雾动作比理智更快,接过才想起推拒:“可你已经送过我生日礼物了。”
“试卷是你想要的,现在这个是我想送的,一码归一码。”
这逻辑有点奇怪,但又叫人挑不出毛病。
倪雾一本正经地说了声谢谢,一面在心里好奇他想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陆空打了个哈欠,嗓音变得潮湿而模糊:“回去睡觉了。”
“好……路上小心。”倪雾目送他离开。
今晚的风凌厉扎人,月色却无比柔软,顺着他肩膀、腰身、长腿倾泻而下,勾勒出模糊的光影。
她不舍地抽回目光,走进商场没几米,心头莫名一跳,止步回头。
陆空正在看她。
像今晚这样,默默注视着她的背影,大概是第二回吧。
就和以往无数次的她一样。
那晚睡前,倪雾先拆开梁思嘉的礼物,竟是渚薰的手办。
一比一还原的精巧做工,一看就价格不菲,但比起明码标价的数字,背后的心意来得更为珍贵。
在Q^Q上同梁思嘉聊了几句后,倪雾打开另一个礼盒,里面装的是曲南乔已经绝版的短篇小说集《迷路的麋鹿》。
有了些年头,纸张边角泛黄,但没有一丝褶皱,扉页留有曲南乔的亲笔签名和书里的一句话:
找不到方向,就去导航都探索不到的地方。
你的路永远在你脚下。
-
南台的冬天和沪市一样,又潮又冷,风刮过皮肤,能激起刺骨的寒凉。
就在第三次冷空气侵袭预告发布当天,叶蓁开了个简短班会,提醒学生注意保暖,另外还宣布了一件事。
“大家应该都听说了,今年正好是明德建校八十周年,学校打算把庆祝仪式和今文旦汇演放到一起,但今年的形式比较单一,硬性规定全体同学都得参加大合唱,一共两首,一首校歌,另一首自选,咱高三排在31号晚上表演。”
叶蓁看向文艺委员,“何昭然,这事就交给你了,趁早把自选曲目敲定下来。”
何昭然:“没问题。”
经过集体商议,小虎队的《红蜻蜓》以两票的微弱优势杀出重围。
原版曲调不太适合大合唱,正好何昭然的父亲是本地小有名气的作曲家,在何昭然的拜托下,何父免费替他们完成了一次契合十三班男女比例的改编。
虽说高三被允许参加这次活动,得到的限制却比其他两个年级的多很多,比如不能占用规定的自习课时间排练,每个班一周使用音乐教室的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
不少人感叹不公平,就连原本信心满满的何昭然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这样下去,我都怀疑我们连学校歌的时间都没有,到时候上台,唱得稀稀拉拉的,也太丢文科班的脸了。”
低气压持续一下午,被十三班空前绝后的凝聚力冲散,班长带头做表率,“办法总比困难多,没有条件我们就创造条件,课间时间虽短,但练几句词的工夫还是有的。”
何昭然接茬道:“班长说的对……要是你们愿意,周末我们也能抽出一点时间……那么难的知识点我们都能攻克,区区两首歌算什么?”
正说着,教室后门响起鼓掌声,一排排脑袋齐刷刷看去,迎上叶蓁笑意满满的脸。
叶蓁边走边说:“别的课堂时间我没法给你们,但下周和下下周的班会课你们尽管拿去用。”
坐在最后排一男生朝叶蓁挤眉弄眼,“小叶,你就不怕我们'玩物丧志',元旦回来后的模拟考被隔壁班甩出一大截?”
“怕什么?”叶蓁难得豪情壮志,“考试可以有很多次,但你们的青春只有一次。”
空气安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自上学以来,倪雾从未感受过这样和谐的氛围,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左顾右盼一阵,低下头捂住胸口。
梁思嘉打量到,忙不迭问:“你怎么啦?”
“心脏跳得很快。”
“身体不舒服吗?昨晚没休息好还是咖啡喝太多了?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会?”
倪雾一一摇头,“就是感觉我的青春好像比别人慢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还是开始了。”
何昭然家在南台一高档别墅区,二楼有专门的多媒体室,设备完善,隔音效果也好,用作排练场地再合适不过。
可就在众人踌躇满志时,第二个困难猝不及防地降临。
何昭然跑操不小心摔倒,扭伤了手腕,接下来一段时间都得挂上前臂悬吊带,别说平时的排练,正式登台那天,也没法弹钢琴。
何昭然愧疚不已,不少人围上去安慰她,班长扬声问:“咱们班还有谁会弹钢琴?”
一群人面面相觑,十余秒后,一条胳膊抬了起来。
顶着周围火辣辣的目光,倪雾强装镇定道:“以前会,但我已经有七八年没弹过了,一时半会可能跟不上。”
倪雾第一次接触钢琴,是在她四岁那年,她和向灵并排坐在双人琴凳上,还是好母亲的向灵时不时偏头看她,笑得一脸温柔。
后来倪雾学会的所有演奏技巧都是向灵亲自传授给她的,她不负众望继承了母亲在音乐上的卓越天赋,儿童组钢琴大赛奖杯拿到手软。
直到向灵生病。
摆在客厅的那架钢琴被她砸得稀巴烂,不光如此,旁人一提起钢琴,向灵就会暴跳如雷,自那之后,倪雾再也没碰过那一道道烂熟于心的黑白琴键。
何昭然止住眼泪,好奇地问:“你之前学过几年啊?”
“六年左右。”
“那挺久的,你的基础应该不会差。”
梁思嘉插一句:“雾雾你会钢琴啊,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我还以为你只会古典舞。”
学过古典舞这事,倪雾只跟梁思嘉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还记着。
“卧槽怎么还有古典舞的事?”有人夸张地叫唤了声:“倪雾,你六边形战士来的?”
平时和倪雾来往较多一女生打趣道:“瞎说,倪雾体育是真不太行,也就勉强算个五边形战士吧。”
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倪雾插不进一句话,直到脸颊突然被何昭然捧住,“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梁思嘉不乐意了,“胡说,我们雾雾漂亮得多有辨识度,怎么会跟别人撞脸?”
“没骗你们,她真的跟向灵很像。”
“谁是向灵?”
倪雾眼睫微颤,赶在何昭然开口前说:“一位很优秀的钢琴家。”
倪雾的手生是真的,天赋也做不得假,一番练习后,很快找回感觉。
何昭然替她感到惋惜,“你要是继续学钢琴,估计现在已经出名了,不至于浪费掉这么一身好天赋。”
倪雾笑笑没说话。
小时候,她喜欢钢琴,更多的是喜欢向灵望向她时的温柔眼神。
懂事后,她开始讨厌钢琴,因为钢琴会让向灵痛苦。
从始至终,勾起她情绪的都不是钢琴本身,钢琴自然也成为不了她的全部,她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所以,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
距离那年的冬至日还有三天时,倪雾给倪文渊拨去电话。
照本宣科的嘘寒问暖后,她把话题抛到乔瑞身上。
“他生日要到了,爸爸觉得我该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倪文渊对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倍感诧异,“你不是讨厌他?”
倪雾半真半假地说:“我是讨厌他,但上回我生日,他送了我礼物,要是不还回去,别人可能会说我没礼貌。”
倪文渊满意她的识大体,给她转了笔钱,“礼物你自己看着买吧。”
“好……爸爸要送他什么?”
倪文渊心情急转直下,皱着眉说:“他住进家里这么久,也没见给我送过东西,到时候你乔阿姨送就够了。”
“没有吗?”倪雾语气难掩诧异,“上次我回家,爸爸你不在的时候,我看见他拿着什么东西去了你书房,还以为是给你准备的惊喜,原来不是啊。”
听筒突然安静下来,片刻呼吸声急促了些,传递出倪文渊震怒的讯息。
倪雾不确定正在气头上的倪文渊能不能察觉到自己挑拨离间的意图,能肯定的是,就算没有真凭实据,怀疑的种子也已经在倪文渊心头种下。
她静待开花结果那天。
这天来得比想象中快。
平安夜前夕,她听到乔瑞要被送去国外的消息,想来是倪文渊为了拔出潜在隐患使出的手段,心里升起大仇得报的快感。
平安夜当天,叶蓁自费送给每位学生一颗大苹果,向禾虽已出院,行动还是不便,倪雾依旧没参加晚自习,一放学就准备打车回家。
深冬的天暗得很快,五点刚过,就像染了层墨汁,黑压压的一片。
新校区地处郊区,来往轿车少得可怜,倪雾边背单词边等等了差不多十分钟,连出租车车尾气都没等到。
她给向禾发去“晚些到”的消息,将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更容易叫到车的分叉路口走去。
半路,突然有只猫从人行道一侧的草丛里窜出来,吓了她一跳。
苹果没拿住,重重砸到地上,汁水溢了出来。
她弯下腰去捡,地面上一道斜斜的影子晃进眼底。
心又是一噔,但这回是不好的预感。
她僵硬地抬起头,撞进乔瑞似笑非笑的眼神里,后背瞬间发麻。
乔瑞笑容夸大,“你这是什么反应?见到你,我可是相当开心。”
倪雾沉默着起身,苹果死死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一个保命神器。
乔瑞每朝她逼近一步,她就后退半米,眼观鼻鼻观心,等待合适的机会逃离他的秋后算账。
“我挺好奇的,你到底跟姓倪的说了什么,他非要把我送到国外?”
倪雾装傻,“你要出国了?恭喜你。”
“恭喜?”乔瑞一字一顿,眼底的狠戾藏不住了,“我倒是小看你了,你妈要是有你这种手段,也不至于死得这么凄惨。”
倪雾没接这话,脸色发白,呼吸和心跳全乱了。
忍住。
一定要忍住。
现在跟他正面对抗,她捞不到半分好处。
万一伤到手,就没法上台弹琴了。
忍气吞声的姿态助长乔瑞嚣张的气焰,更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精准踩中倪雾逆鳞。
“你应该不知道你妈病危那天,你爸正在我姐床上吧。”
“你妈真可怜啊,牺牲自我成全的男人,就是这么回报她的,每次她痛苦的时候,这男人怕都是在别的地方逍遥快活。”
“哦对了,那天你爸其实看到了你的来电,只是不想搭理你,他还跟我姐说,说你妈成天像滩烂泥一样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他看一眼都觉晦气,现在好了,终于要死了。”
倪雾感觉自己眼尾都开始发烫,忍耐力快要被烧干殆尽。
就在这时,余光划过一道黑影。
乔瑞的面颊被书包砸了下,对方用的力气很大,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倪雾整个人被定住。
倾斜的视线捕获到地上两条细长的影子,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很快,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在那声“闭眼”响起后,男生抬高的手掌严丝合缝地捂住她双耳。
所有嘈杂顷刻间都被过滤掉。
他掌心的温度化作暖流,聒噪地撞击着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