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口红印 “我总得找
像做了次从高处俯冲而下的运动,倪雾的脑袋空空如也,身上大汗淋漓,视觉和听觉同时被封锁,对于之后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叫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持续了不到十秒,耳机取代陆空温热的手掌。
播放器音量被他调得略高,金属乐鼓点和心跳一般躁动难安。
她好奇又不安,中途数次想睁开眼看看,最后还是选择乖乖顺从他的话,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自己就算帮不上忙,也不能瞎给他添乱。
歌突然断了。
她的额头被人轻轻敲击了下,像在示意着什么。
头顶的光薄薄的一片,对眼球起不了任何刺激性伤害,倪雾很快适应,眼皮撑开。
撞进她视野的,是空荡荡的人行道,枯枝上摇摇欲坠的残叶,萦绕在路灯灯罩上白寥寥的雾色,所有景象都有种衰败的迹象,仿佛末日将倾。
她偏过头,终于找寻到生机——
陆空正低头缠着耳机线,预感到什么,抬眸冲她勾唇笑,白皙俊朗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伤口。
散发出的气场成熟凌厉到诡异,偏偏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有着少年人独有的澄澈。
倪雾不放心多问了句:“你没受伤吧?”
“又没打架,受什么伤?”
倪雾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以乔瑞的性子,这事不可能轻易翻篇。
夸张的反应看得陆空一阵好笑,“没打架,很失望?”
他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折返回她身边,看见她摇头,然后听她说:“我只是在奇怪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骂了他几句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没想到这人不扛骂,直接被我骂红了脸,掉头跑了。”
倪雾斩钉截铁:“不可能,他脸皮比你还厚。”
“……”
陆空投去指责的眼神,语气倒还是有种不以为意的轻飘飘,“谁教你这么夹带私货的?”
倪雾适时卖乖,放弃辩驳的念头,直到想起乔瑞那些污言秽语,才忍不住开口:“刚才的话,你听到多少?”
其实不需要他回答,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陆空将她严阵以待的姿态看在眼里,反问:“这重要吗?”
一片静默。
他拿手指点住她额头,“现在重要的不该是你吗?”
倪雾还是没说话,两眼发直地看着他,脑子里想的是,如果今晚他遇到的不是她,他也会这么温柔吗?
这一次,她没来由得不出答案。
这段时间,他对她好像越来越好了,但她有点害怕这样的优待,稍不留神,就能在她心中喂养出一头贪心的巨兽。
“倪雾,”陆空叫她,“又在发什么呆呢?”
“我不知道。”
“嗯?”他耐心听着。
“不知道在没有拥有足够保护自己力量的前提下,故意激怒那个人,是不是做错了。”
后面的话,她放在心里说:
不知道继续和你保持这种相处模式,继续接受你的善意,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自己这会是该逞强,还是示弱,是要继续虚张声势,还是坦诚以待,如若坦诚,又该把自己的恐惧和委屈倾倒出去几分。
身体的无力感在加重,没一会,倪雾就彻底站不住了,像离开风的塑料袋,毫无分量地落到地面上。
她蹲下,双手抱住膝盖,忽然间,头顶的光被隔绝在外。
这是他第二次将自己帽子戴到她头上。
意义各不相同。
上次大概是为了替她遮掩她象征屈辱的伤疤,这次是为了藏住她的脆弱和迷茫。
倪雾抬高下巴,愣愣看他两秒,将脸埋回阴影里,调整好情绪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苹果被我摔烂了。”
陆空拦下一辆出租,这次他也坐在后座。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等车开到小区门口,陆空跟着下车,对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倪雾说:“在这等我几分钟。”
倪雾点点头,在原地目送他离开,又在原地迎接他不断靠近的身影。
那晚夜色朦胧,落叶在微风里打着旋,闹市区车辆川流不息,猩红的车尾灯明了又灭。
她喜欢的少年一身黑衣,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举重若轻地跑进她千疮百孔亟待愈合的心脏里。
等她回过神,她的手里多出一颗纹理比烟花还要绚烂的苹果。
陆空笑了笑,“这颗没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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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过后,倪雾开始随身携带辣椒水,也没再一个人走夜路。
不知道是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她总觉得身后一直有人在跟着她,可每次都无事发生。
至于陆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般,整整五天没有来学校。
只听秦盛说,他跟别人打架了,伤得不轻,脸肿得堪比猪头。
明知秦盛有夸张成分,倪雾的心脏还是揪成一团。
身侧的梁思嘉腮帮子一股一股的,囫囵问出倪雾最想知道的问题:“他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具体情况秦盛也不清楚,“死嘴捂得相当严实,我怎么威逼利诱都不肯说,不过按照以往几次经历,他这次多半也是为了给别人出头。”
倪雾猛地一顿。
梁思嘉又问:“他之前也跟人打过架?”
温子凌截断秦盛的话头:“高二上学期,遇到几个小混混敲诈一高一学弟,他直接冲上去把那些人教训了一通,又怕这学弟事后被对方报复,就拜托我们放学后轮流护送那学弟一段路。”
这事温子凌和梁思嘉提过,但她没想到,陆空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段剧情里最伟大的英雄。
秦盛也想起一件事,“傅灵溪一同学之前被职高一男生纠缠,也是我们空空挺身而出,我们几个当时还以为他喜欢上了那女生,才会这么热心殷勤。”
梁思嘉:“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去当面质问他是不是喜欢那个叫林诺的,”秦盛皮笑肉不笑,“结果他一脸迷茫地反问我们,谁是林诺?”
梁思嘉竖起大拇指,“都说做好事不留名,搁他这里怎么就成做好事不知对方姓名了,还真是个人才!”
“陆空他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出头,非要说起来,他好像有自己独一套的标准,比如见不得有人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温子凌声音忽然轻下来,“不过这都是我的理解,大部分时间,我完全看不懂他。”
秦盛煞有其事地点头,“我也看不懂他为什么天天睡觉,还能成为光荣榜常客,长成这样又不谈恋爱,白瞎了这好基因。”
“……”
见倪雾一直不吭声,梁思嘉屈肘轻轻碰她手臂,“在想什么?”
倪雾拨了拨额前碎发,“又想剪刘海了。”
“那一会儿我陪你去。”
“好。”
倪雾去的还是上回那家理发店,店里客人一如既往的少。
这次她换了个要求,“请你帮我把刘海打薄,不用剪太短,能用侧边夹子夹住的长度就可以。”
听到这话的梁思嘉,迅速抬头看了她一眼。
理发师给出建议:“那不剪齐整的,四六分斜刘海行吗?”
他拿出手机,照片里的发型看着像梁思嘉之前跟她提过的y2k斜刘海。
倪雾没怎么犹豫,点了点头。
剪完头发,倪雾又得到两个免费赠送的新发夹,梁思嘉嫌弃它们不够好看,硬拉着倪雾去了商场二楼一家饰品店。
倪雾感觉自己脑袋成了试验田,种满花花绿绿的果实,经过一番比较,她最后留下两对。
和梁思嘉在路口分道扬镳后,上了辆出租,目的地在华庭小区。
门口的保安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她了,这回直接给她放行,走到陆空那栋楼前,正好有住户下来扔垃圾,玻璃门一开,她趁机溜了进去。
陆空应该是不在家,无论她怎么摁门铃,里面始终没有动静,无功而返的路上,她点开他头像,想问他怎么受的伤,又是因谁受的伤。
好奇的事太多。
能问出口的又太少,删删改改留下一句:【秦盛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对面的回复非常简单:【没事。】
-
12月最后一天,倪雾终于见到陆空,在多功能厅后台的某间休息室里。
这次汇演没有必须穿校服的硬性规定,符合学生精神面貌即可,十三班女生多,经过投票表决,“jk制服”方案最后以压倒性优势通过。
上台的学生不允许化妆,所有人只能在发型上做点文章,放眼望去,大多数女生都披散着头发,用发箍或发夹充当点缀,小部分人还用卷发棒捣鼓出临时大波浪或内扣卷。
倪雾则被梁思嘉扎出一个精致的侧丸子花苞头,别上两枚高饱和色的细边发夹。
大功告成后,梁思嘉撇下她去和温子凌买奶茶,还要她在休息室等她。
倪雾万万没想到,自己先等来的会是销声匿迹一周的陆空。
他的样子没有秦盛描述的夸张,但还是吓了她一跳。
脸看着不肿,鼻梁和左侧眉骨处分别有道划痕,唇角晕开小片青紫,右边颧骨位置贴了枚创可贴。
换张脸伤成这样,确实不太美观,落在他这儿,反倒有点战损妆的意思,加重骨子里的桀骜劲。
倪雾打量他的时候,陆空也在一瞬不停地看着她。
素面朝天的一张脸,皮肤白皙清透,近看,能观察到上面细小柔软的绒毛。
她的眉毛细细窄窄,眼型没有丹凤眼那般圆润,线条更为狭长,自带清冷疏离的气质,灯光下,有种羸弱的漂亮。
好像缺了点什么。
陆空视线下滑,落在她血色不足的嘴唇上。
倪雾刚想问他怎么来会这儿,被他先声夺人:“你们班抽到几号?”
“倒数第三个上台。”
“那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她满头雾水,陆空也不解答,丢给她一个利落的背影。
倪雾直觉他会折返,就一直在休息室等着,等到昏昏欲睡,门才被人推开。
脚步声停在身侧的同时,她的脑袋朝一侧歪倒,千钧一发之际,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是很熟悉的感觉。
她蓦地睁开眼,脑袋回到原位,明明已经看清对方是谁,还是不确定地揉了揉眼,一面将困惑问出口:“你刚才去干什么了?”
“买口红。”
倪雾怀疑自己耳朵聋了下,“你要口红做什么?你们班上台要抹?”
陆空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炸弹:“是给你的。”
这四个字直接让倪雾懵得晕头转向。
然后她就看见他隔空指了指自己嘴唇,“唇色有点淡。”
听着像在解释为什么要给她口红,细品,却得不出任何有用信息。
无数个纷杂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型,他低头靠近的下一秒,全部消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身处热带雨林,潮湿的水汽裹得她心脏湿漉漉的,抓住裙摆的手心全是汗,总之,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感觉不到湿滑的痒意。
只有喉咙被拧过,干燥,冒着热气,发不出声音。
好似发起高烧。
她屏住呼吸,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鼻腔,化成一根细线,末端拴住她心脏,每次拉扯,都能叫人方寸大乱。
这距离实在危险,理智告诉她应该后撤,偏偏爱慕作祟,让她舍不得躲开。
脑海中的预警机制被强制关闭,她给足自己放纵的权利,一动不动的,默许他接下来的“胡作非为”
然而陆空却突然定住,片刻退了回去,把口红递给她,“应该适合你,你自己涂涂看。”
他的嗓音有点变样,清冷中带几分喑哑。
倪雾接过,盯住看了两秒,才打开盖子。
上回倪欢送给她的口红她只涂过两次,手法还没练到娴熟,加上旁边有人站岗盯梢,动作更加笨拙,溢出去的那部分被她用湿纸巾抹掉。
纸巾上的红色印记清晰,不够明朗的是他的态度。
温子凌说得没错,陆空这人太难读懂了。
他就像一首篇幅短小的诗词,有始有终,对仗工整,看似浅显,却能解读出千百种不同含义。
倪雾百思不得其解,决定暂时放过自己脑子,但还是想问点什么。
在外头隆隆的掌声里,她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情绪,“陆空,你是不是和乔瑞打架了?”
“谁是乔瑞?”
“我爸女朋友的弟弟,那天晚上被你用书包砸到的人。”
她没指望他能说实话,更不指望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几秒后,她得到陆空满不在乎的一声:“打了。”
“为什么?”
“那人之前不是踹了你一脚?”他勾起唇,灯光淬在他眸中,恣意生动,“我总得找机会替你踹回去。”
作者有话说:
校园部分大概还有三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