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灰狼 看不见的地

第33章 大灰狼 看不见的地

江南时节的杏花雨早在倪雾回沪市前停歇,连着放晴几天,今天清晨短暂地下了场,雨势不算大,倪雾出门那会,地面已经一片干涸,不用担心一袭长裙会被雨水染脏。

她照着微信上显示的地址,七拐八绕后终于抵达陆空所在的单元楼,比她那栋高出十个楼层。

平时进出需要门禁卡,但翠湖这段时间在翻新设备,一楼的玻璃门开着,坐电梯也不需要刷卡,倪雾畅通无阻地来到25楼。

输密码时,熟悉的那串数字让她产生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叮的声响后,倪雾轻轻推开了门,夹杂着鼠尾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偏工业风的装修,乍一看黑压压一片,设计里还参杂着解构概念,等到晚上灯带齐刷刷亮起,应该会酷炫很多,这会只能给人一种如坠冰窖的冷清感。

地上放着一双女士拖鞋,是淡淡的天空蓝,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看着像全新的,倪雾不确定是不是给自己准备的,就没穿。

这栋楼的空间布局和自己家不太一样,半开放式厨房就在主厅隔壁,视线拐个弯就能看见。

倪雾在流理台上看见了两大箱菠萝,刚拿出手机准备给陆空发消息,察觉到身后有气息逼近。

厚实的地毯吸走脚步声,以至于等她扭头看过去,对方已经离她很近。

个高肩宽的男人,倾轧而下的阴影都自带压迫感。

但真正让倪雾呼吸一滞的是他光裸的上半身。

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没来得及吹,发尾上的潮湿在重力拉扯下顺着胸口一路下滑,淌过精瘦却不单薄的肌肉和流畅的人鱼线条,延伸进肉眼难以窥探的地方。

久远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是高二某节体育课上,不知道是谁来了句足够暧昧的话:“看得见的地方就这么白,那看不见的……”

事实证明,看不见的地方确实更白,而且不是单一的白,有几处地方像抹上了一层被稀释的红,不好说是不是被过高的水温烫的,还是被她直白的注视激起某些难为情的反应。

想到这儿,倪雾找回礼貌,迅速别开眼,“你怎么在家?”

“跟朋友的见面临时取消了。”

倪雾直觉哪里不对劲,陆空没给她时间深究,“怎么不穿拖鞋?”

“那是给我的?”

“我这里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陆空快步走到玄关,拿上拖鞋,在她跟前轻轻放下,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仰头说:“你先去沙发坐会,我换身衣服就来。”

“不用了,我拿完菠萝就走。”

“带伞了?”

“没。”

“那你现在走不了了,”陆空眼睛里隐匿着不太明朗的笑,“外面下雨了。”

倪雾看向窗外,全景落地窗上果然覆上细密的水珠。

也是巧,和他重逢后的这几次见面,每次都会下雨,仿佛九年前的那场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一场重大事故的后遗症,下雨的频率和就病情一样反复、难以预估,或许这辈子都无法停歇。

这雨下得过于突然,不好说什么时候能停,倪雾总不能一直在他家干等下来,问:“你家里没有多余的伞了吗?”

“之前借过同事一把,还没还。”

倪雾哦了声,脑袋又转向窗外,“这雨好像也不——”

陆空打断:“你家不是在五期?离我这儿有点路,还是等雨停吧,万一路上下大了。”

倪雾还想说什么,视线里再次撞进成熟男性极具张力的躯壳,半晌点了点头。

回过神后忍不住自我谴责:怎么就被美色迷惑到了。

陆空的衣服换得比想象中慢,十分钟后人才折返。

出现在他身上的依旧是单调至极的色彩,白衬衫下摆被他塞进纯黑西装裤里,勾勒出细窄的腰身,领带倒没打,纽扣敞开两粒,锁骨欲盖弥彰,对眼球的冲击力不比刚才的半遮半掩小。

瞅见他这副斯文败类般的模样,要说心脏没有一点不安分的迹象是假的,但她也没那么肤浅,不至于被美色二次诱惑,这会更想做的是将他扣子规规整整地扣好,免得他出门后成为一个行走的芳心纵火犯。

意料之外的这场雨,很快蒸发成白雾,短时间内没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两个人走回流理台前,陆空将袖口挽上去几截,扛起一整箱菠萝时,手臂肌肉纹理分明。

“走吧,我送你回去。”

倪雾诧异,“你要给我一整箱?”

她以为最多三四个,还特意带了网眼袋。

“嗯,梁思嘉比较客气。”

倪雾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掂量了下分量,“我还是就拿三个吧,多了我也吃不完。”

陆空放下箱子,有点爱莫能助地看着她,“我也只有一个胃。”

“那你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也?”陆空精准揪出这个关键字。

“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助手,她小时候被大人哄骗吃下一块抹了芥末的菠萝果肉,给她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从此菠萝就变成她最讨厌的水果了。”

陆空顿了两秒,“你上回见到的摄影师呢?”

倪雾大脑运转缓慢,“你说的是KFC那天?”

“嗯。”

“他是爱吃,不过他昨天跟我说他要去国外学习一个月,这会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

倪雾以为这话题就这么断了,长达三秒的沉默后,又听见他的声音,“你们经常联系?”

她倏地抬眸看他,他也直勾勾地回望过去,情绪底片很干净,不像在试探着什么。

“不算……”倪雾收起猜疑,实话实说,“这次我去西北,他也跟去了,抓拍了我不少照片,昨天约我出来把照片给我,顺便跟我提了句出国的行程。”

陆空哦了声,没再多问。

是错觉吗?倪雾好像看见他弯起了唇,“你……”

“嗯?”

她咽下到嘴边的话,重新问了遍:“你的朋友呢?他们也不爱吃菠萝?”

“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

见她不吭声,陆空偏头看去,“就这么惊讶?”

“是有点意外,不过朋友多也不一定全是好处,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才是最优解。”

听到这话的陆空忽然笑起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倪雾拒不承认,“我是认真的,不过非要说起来,没朋友对我来说确实有一个坏处,就是麦旋风搞买一送一活动的时候,找不到人替我分担,还有很多划算的双人套餐,我全都无福消受。”

“那你以后可以找我,只要我不在天上飞,就一定能来见你。”

这话衔接得过于快,显然不是通过理性思维加载出的语言,更像受到神经的反射作用支配。

倪雾顿了两秒,大大方方地笑说:“好。”

倪雾最后还是拿走了一整箱菠萝。

雨虽然停了,地面却还是湿漉漉的,倪雾今天穿了件马海毛黄绿撞色套头毛衣,下面搭条浅绿色压褶碎花半裙,为避免弄脏裙子,只能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避开水洼。

轻盈的身姿、灵巧的走位,搭配这一身的绿色,像闯入绿野仙踪的仙女,美好得不像话。

陆空走在后面,没忍住喊了声:“倪雾。”

倪雾回头,他却不说话了。

乳白的雾色里,他的脸也像被蒙上一层薄纱,狭长的眼做出漫不经心的抬眸动作时,轻易带出一种无关性别、只关风月的美感。

倪雾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只不过这次她不能确定是纯粹的欣赏,还是参杂着其他欲念。

倪雾家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一打开门,陆空就问:“是榴莲的味道?”

“看来你鼻子也灵,”倪雾笑说,“更准确点是榴莲千层和榴莲大福……早上没事干,我就自己在家做了些。”

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在南台的公寓,就是去给他送一个八寸大的榴莲蛋糕。

那他应该也是喜欢榴莲的?

“还有挺多的,你带点回去吧。”

陆空回:“家里就我一个人,接下来几天我都不在家,带回去放着会坏。”

倪雾当他在婉拒,不好继续强买强卖,正要回句“那好吧”结束话题,陆空抢先道:“我尝一小块就可以了。”

完全不按套路的接话,让倪雾思维掉线两秒,错愕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

“那我去给你切一块。”

倪雾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我这儿只有这个,你将就着穿。”

“挺好的。”陆空说。

倪雾看了眼他大出小半截的脚,只觉滑稽,不明白哪里好了,但她没问。

“我这里果汁喝完了,给你煮杯咖啡可以吗?”

“好。”

应得很快,一点要和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

等倪雾煮好咖啡,又切了块千层放到吧台上,远远看见陆空笔直的背影。

她专门把主厅的电视机墙改成嵌入式书柜,满满一面墙的藏书,零散分布着几个相框,陆空正对的那处全是她在日本生活期间留下的纪念合照。

感知到她的靠近,陆空头也不回地问:“这女孩是你在日本认识的?”

倪雾视线跟随他定格在左边第二张相框上,神情难掩错愕。

陆空补充了句:“看眉骨和下颌角有点像日本人。”

倪雾也解释:“我奇怪的是其他人见到这张照片后都下意识认定里面的孩子是男生,只有你坚定地说她是女孩。”

照片里的星野穿着灰扑扑的短袖短裤,头发被母亲剃成很短的寸头,就连凉拖也是男童款式。

“难道不是?”陆空问。

“是女孩,很漂亮的女孩子……不过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能我在看这张照片的时候,想到了你。”

倪雾“欸”了声,尾音拖得略长。

懵懵的表情很像以前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时的反应,陆空弯唇笑,“准确来说,是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你。”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倪雾都好奇十七岁的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他,在期待一个迟到很多年的答案。

陆空说:“你们眼睛里的不安和不服输像在打架,最后是倔强和骄傲更胜一筹。”

倪雾心中温柔的溪流潺潺流淌,笑得很开怀,一方面为星野,一方面为少女时代的自己。

他变了很多,年少时的张扬和锐利被时光打磨得平滑,但那颗心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细腻和纯净。

曾经撒下的满腔孤勇、用一万句口是心非掩盖的真心话、无数个深夜被手机砸中颧骨的痛感、一次次灰头土脸的失望——那样费力不讨好的喜欢,没能被辜负,真是一件极好极好的事。

倪雾看着照片说:“她也是上次你送我回家,在电话里对着我念《金阁寺》的女孩。虽然已经快六岁,但身体瘦弱的和四岁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现实生活里的星野受到的伤害多到不计其数,从小被母亲当成男孩子养,母亲的每任男友喝醉酒就会殴打她。

而继父不在的夜晚,倪雾总能听见一墙之隔星野妈妈夹杂着哭腔和棍棒声的爱的教育。

“妈妈要你当男孩子,是为了保护你,你怎么能怪妈妈?”

“你非要过和妈妈一样的生活,才能体谅妈妈吗?”

倪雾猜测星野的妈妈曾经遭遇过不好的事,但倪雾从来没打算去求证。

为了满足自己好奇心而去窥探别人隐私,是一种无理又残忍的行为。

“不过我相信星野。”倪雾视线落回陆空身上。

就像她曾经相信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那样。

“而且你说她像我,既然我能把生活过好,那她就一定能。”

“会的。”

陆空离开不久,Celeste扛着一大袋C服道具出现。

倪雾:“这周六才漫展,你现在给我做什么?”

“今天刚拿到的,顺路给你嘛,”Celeste从托特包里拿出一顶蓝色假发,罩到倪雾脑袋上,语气相当夸张,“天呐,你简直是绫波丽本丽。”

“……”

倪雾懒得搭理她,取下假发放到茶几上。

晚饭两个人叫了外卖打算在家吃,倪雾开门去拿时,坐在沙发上的Celeste咋咋唬唬地喊了声:“Aurora,你这里怎么会有男士钱包?”

倪雾扭头看去,皮夹很陌生,但会出现在她家,只有一种情况,陆空留下的。

Celeste嗅到八卦的味道,不依不饶:“今天还有谁来过你家了吗?你背着我新交了男朋友?”

“不是,我和他就是——”

说着,倪雾忽然想起那天贺玺问起自己和陆空的关系时,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朋友的朋友。

她得承认,当时在说出这话后,她心里升起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也就在那时,她后知后觉当年从陆空口中听到的那声对白依旧是她心头的一根刺,不管过去多少年,她都做不到毫无芥蒂地看待它。

原来大度的释怀是假,她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擅长斤斤计较。

然而今晚,她发自内心地不想再同别人这么介绍他了,可能是她心头的怨气已经消散大半,也可能是认识到他还保留着她记忆里最美好的一部分,其他的“不好”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让她不想再过多计较。

倪雾定了定神,笑着接上:“朋友。”

好奇归好奇,出于礼节,Celeste没有打开皮夹,原封不动地递还给倪雾。

倪雾正要联系陆空,对面先发来消息。

Nyota:【我的皮夹是不是落在你那了?】

Z:【对,你什么时候有空?】

Z:【着急用吗?着急我去趟你家。】

Nyota:【不急。】

Nyota:【我这周。】

Z:【这周六我要去漫展,回家可能会很晚了,可以吗?】

Nyota:【可以。】

Nyota:【我等你。】

陆空退出聊天界面,在搜索引擎里检索沪市漫展相关讯息。

刚有了结果,同事周放递过来一把伞。

陆空没明白,“给我做什么?”

“上个月体检你不是借给我一把伞,一直没机会还你,前两天不小心给弄丢了,这是我新买的,就当赔给你了。”

“不用,家里不缺伞。”

“行吧。”

想到什么,陆空收起手机,看向周放:“我记得你女朋友是搞漫展策划的,这周六的门票能不能给我一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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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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