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时间差 欲言又止的
天气的缘故,KFC里人满为患。
倪雾找了一圈没找到座位,正在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解决晚餐,陆空把手机递给她,“想吃什么在app上点,点好后你去街对面的公园长椅上坐会,等我取完餐就去找你。”
倪雾抬头看了眼取餐区密密麻麻的号码,“这么多人,你得等很久,我们还是走吧。”
陆空低眸看她,“可你不是想吃?”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将倪雾双脚钉在原地,她反问:“你真的能接受坐在长椅上啃鸡翅吐骨头?”
陆空斩钉截铁:“不能。”
这回答倒也符合他注重形象的态度,倪雾理解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一会儿我不点带骨头的。”
“……”
倪雾不再推拒,接过他手机,下好单再递还。
陆空提交完订单,见她还没有离开的打算,揣摩道:
“你要留在这儿陪我?”
倪雾笑着嗯了声,“怕你一个人孤单。”
是她提议要来这儿的,总不能半路把他丢下,自己坐享其成。
所有空位都被占满,不少人端着餐盘四处打转,即便动作再小心,还是会和旁人发生肢体摩擦。
倪雾注意力刚被九点钟方向的碰撞事故攫取走,右肩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附着力,牵动她的身体朝另一个方向偏转。
从飞溅的可乐中幸免于难的倪雾,呼吸一滞,第一时间去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宽大手掌。
像古代制作精良的伞骨,骨节根根分明,不同的是,他的指骨上裹着一层鲜活的皮肉,偏冷白的肌肤被毛细血管映出淡淡的粉,凸起的青筋积蓄着蓬勃的力量。
在她见过的所有异性里,这样一双手,怕是能和裴闻野的形成分庭抗礼的局面。
真好看。
真想拍。
陆空松开手,见她还是一副神魂出窍的样子,闷声笑,“发什么呆呢?”
在想怎么拐骗你心甘情愿地给我当手模——
倪雾默默接完这句,跳跃的视线捕获到街对面山本耀司风穿搭的男人。
成为摄影师后,每次在路上遇到拿着相机的人,倪雾的目光就会在他们身上多定格两秒。
这一看,让她看出几分熟悉感。
男人恰好也转过身,镜头笔直地怼了过来,确实是倪雾想的那个人。
陆空观察着她的反应,也跟着看过去,“认识?”
“在P大摄影社结交的朋友。”
她这一路走来,并没有网上形容的一帆风顺,被剽窃过创意,被关系户夺走过名额,也被污蔑过概念抄袭,好在遇到的朋友更多。
Lea对她有知遇、培养之恩,贺玺则是间接引荐之功。
“当年Lea要招收助理的消息,就是他在外网上刷到告诉我的,他也是那会极少数鼓励我去试试的人。”
头顶候餐区他们的号码跳到第一行,倪雾预估了下时间,应该能赶在备好餐前回来。
“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她往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发现陆空的手抬高几公分,像在抓一把抓不住的空气。
倪雾走到贺玺那处时,贺玺正拿着相机低头跟助理说着什么,交代完毕,助理上了路边一辆SUV。
两人有段时间没见过面,没法略过寒暄,几句过后,贺玺切入正题:“我听人说,你在沪市的首展计划不太顺利,需要帮忙吗?”
贺玺在外行人眼里的知名度不算大,在圈子里却是无人不知,凭借八面玲珑的性子,和谁打成一片,人缘出奇得好,就没有他打探不到的消息。
“现在还不用,要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我一定第一个找你。”
“行……有一说一,这林绍白都一把年纪了,不愿意给后生机会就算了,还总想着把他们的路堵死,生怕压过自己一头,手段够龌龊的。”
倪雾眯起眼睛,“你看起来还知道不少事,跟我说说,他在背后编排了我什么?”
“四处说你一个中国人,几年不回国,一回国,巡展展出的还全是其他国家的风光地貌,这要放在近代史上,就是妥妥的卖国贼行为。”
得,这就给她上升到家国大义了。
倪雾心里一阵好笑。
贺玺睨她,“这就被气到无语了?”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我确实该补充些国内素材,等以后在国外办巡展,借机把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并带出去,给那些老外开开眼界,顺便搞波文化入侵。”
夸张的说法逗笑贺玺,还想说什么,话头被一道挺拔的身影截断。
“那帅哥是不是找你的?”
倪雾偏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隔着一条车水马龙和陆空对上视线。
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和两杯可乐,步子迈的有些慢,但大长腿也不是盖的,没几步,就拉近他们的距离。
倪雾轻轻嗯一声,“我俩认识。”
“我还以为你今天出门一个人,”贺玺抬了抬眉,“男朋友?”
陆空脚步微顿,倪雾在这时又朝他投去一瞥,这次收得更快。
距离削弱了她的嗓音,但陆空清明的双目足够帮助他解读出她的唇语——
“不是。”
“朋友的朋友。”
贺玺对他们的关系存疑,秉着绝不当电灯泡的原则,丢下一句“微信上聊”,也上了SUV。
对比起KFC里的盛况,下过雨的公园称得上冷清。
长椅空无一人,倪雾随便找了处,拿出纸巾认真擦去上面的水渍。
两个人点的汉堡都是香辣鸡腿堡,倪雾那份备注了少酱多菜,店员也是个实在的,给她塞得满满当当,导致她咬一口,生菜就掉几片。
但她不觉得狼狈,相反满足地笑起来,眼睫弯弯的,像小狐狸。
“不瞒你说,我在国外时最怀念的味道其实不是辣子鸡、水煮鱼、干锅花菜这些地道的中餐,而是国内的肯德基,但凡我去过的国家,当地的肯德基我都吃过,对比起来,才知道高中那会快吃腻了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
陆空接道:“我们高中那会确实经常去肯德基。”
话里某个关键词像打开了某扇门的钥匙,倪雾倏地抬头看他,他的眉眼深邃,承载着与生俱来的骨相优势,眼底的东西像午夜的海洋,风平浪静中藏匿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从前,她最喜欢从他口中听到“我们”两个字,
但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具备如此强大的杀伤力,只够她恍惚一瞬,笑道:“每次你一出现,没多久,肯德基就能坐满人,秦盛他们还在私底下打趣过你说你是肯德基行走的活招牌,想让你去找餐厅经理要点代言费。”
陆空笑笑,没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他看着好陌生,没有过去接话时的游刃有余,沉默寡言的频率高出不少,反观她,成了喋喋不休的话痨。
“倪雾,”他终于出声,“高中那会,为什么你每次去肯德基都会多要一袋番茄酱,但最后都不拆?”
这问题过于无关紧要,像极犹豫过后还是不敢问出最好奇的问题,只能随手拎来一个替代品。
“我怕不够,多要一包有备无患,不过现在我会等真的不够了再去要。”
陆空一脸“原来是这样的”反应,“我还以为你有收集番茄酱的喜好。”
他又问:“听梁思嘉说,你有在沪市定居的打算?”
话题跳得够突然的,倪雾一顿,“只是心血来潮买了套新房,算不上定居,未来每年在沪市待的日子估计都没我在国内外四处寻找摄影灵感的时间长。”
说完她看见陆空动了动嘴唇,瞬间明白刚才这问题也不是他真正想问的。
吃完,两人沿来时的路往回走,陆空开车送倪雾回了家。
车照旧停在小区门口,倪雾同他道谢,并嘱咐他路上小心,下车后站在一旁打算等车开走后再进去,陆空却熄了发动机,打开车门,站在她跟前,迟迟没有接上下一句话,只是看着她。
薄而清冷的灯光落在她头顶,本就不深的发色被映出焦糖的色泽。
清透的瞳仁像极凝固的琥珀,安在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女孩身上,会带上点不谙世事的天真,可对于一个已经二十七岁、经历过无数次物是人非的成年人而言,还能拥有如此纯净的眼睛,实在难得。
但陆空心里清楚,这样的无邪和无害只是表象,执拗、倔强、勇猛无畏才是她灵魂的真正底色。
倪雾疑惑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不说话?”
见他还是没吭声,她抬起手,飞快在他眼前挥出两道残影。
陆空这才回过神,迟疑着问:“那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什么问题?”
“陪跑那天,我第二次回头时,你在想什么。”
倪雾摇摇头,“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法形容。”
陆空没听明白。
倪雾举了个例子,“你有循环看的电影吗?”
“有。”
“那你应该知道不同阶段去看同一部电影,得到的感悟是不一样的。”
重逢后,倪雾第一次主动别开眼,但和怕被他洞悉某种情绪只能选择逃避的初衷无关,这会她只是想找到另一个承载记忆的锚点。
她盯住草丛里的地埋灯看,周围盘踞着密密麻麻的飞虫,舞出一道道黑色残影。
“在我决定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是想回答你的,可一问出口,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
“可能是因为十七岁经历的一切,等到十年后再回过头去看,就算这段记忆还是分毫不差,当时的心情也已经没法还原出来,所以不管我用高深或通俗的语言表达,都只会是词不达意,那还不如不回答,停留在十七岁的倪雾还记得就足够了。”
陆空从她的话里提取出关键信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一个人的眼界和回忆过去时的感受,哪怕那些经历曾是如数家珍般的存在。
更深层次的信号,陆空也能及时捕捉到,但没有能力解读。
每次想要弄懂她,都需要时间。
偏偏又是时间——这个充满遗憾和滞后性的东西。
回到家洗完澡,倪雾对着天花板倒带今天见到陆空后发生的所有事。
非要用一个词定义他们之间的气氛,她只能想到“暧昧”。
欲言又止的暧昧,藏在灼热眼神里的暧昧,比错觉更像错觉的暧昧。
可这次真的又只是她自作多情后产生的错觉吗?
倪雾真想找个情感大师好好替她分析一下。
可惜的是,她没有可以诉说少女情怀的人,也不想找到一个站在她青春之外的陌生人肆意点评她过去那些年的患得患失,哪怕这份心事已经被岁月淘洗成暗淡的墓志铭。
算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毕业后,贺玺当了两年业余摄影师,主攻的是生活美学方向,说白了就是给各类餐饮店拍摄宣传图,积攒下足够的粉丝和人脉后,正式步入自由职业赛道,镜头也从美食聚焦到人文实景。
听闻倪雾要带团队去大西北采风,他二话不说死乞白赖地跟去了,美其名曰给她打下手,实则想趁机偷师一波。
倪雾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大大方方点头应下,让他回沪市后请自己吃顿饭。
忙拍摄的日子里,倪雾关掉所有社交软件,人就跟凭空消失了一样,梁思嘉只好去联系陆空,问最近有没有见过倪雾。
Nyota:【半个月前一起吃过饭。】
收到这条回复的梁思嘉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一来是对陆空将“半个月”划到“最近”范畴里表示匪夷所思,二来惊叹他和倪雾已经吃过一顿饭,而这事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身为好朋友的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人在搞什么地下恋情。
L&L:【温子凌前天刚从海南回来,买了几箱菠萝,到时候我把东西寄到你那,你和她一人一箱,她的你另外找个时间给她。】
Nyota:【行。】
几分钟后。
Nyota:【倪雾现在有没有交往对象?】
L&L:【?】
L&L:【你想干嘛?】
Nyota:【我怕我冒冒失失地上门,撞见她男朋友,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L&L:【她没跟我提起过男朋友的事,不过她在法国那会有个走得比较近的摄影师,后来被爆出来是个玩咖,差不多同一时间,她就去日本了。】
L&L:【跟16年的情况有点像。】
L&L:【她想要去国外学摄影,除法国外,还有很多选择,但她非要跑到那儿去,我觉得有其他因素在。
大一我和她室友吃过饭,她们跟我说雾雾每天在寝室都会打国际长途,听声音还是个男生,她室友旁敲侧击问过雾雾那人是谁,雾雾说是重要到不能失去的人。在她决定出国前一段时间,那人突然和她失去了联络,对她打击好像挺大的。】
陆空盯住屏幕看了快两分钟,回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至少他认识的倪雾,主体性极强,不可能为了除她自己以外的人,盲目改变未来的人生轨迹,更别提被不确定的爱情牵着鼻子走。
Nyota:【周六下午我90%概率在家,你可以联系快递这个时间段安排配送。】
梁思嘉照他说的做,两天后的下午三点,顺丰送货上门,当天晚上,倪雾结束拍摄行程回到沪市。
陆空的工作变数极大,很难按照排班表上的时间正常开展,至于倪雾,是压根没有明确的工作时间,导致两人的交流总存在一定时间差。
比如陆空在微信里说自己上午可以跟她见一面,但那会倪雾还在暗室洗照片,手机一如既往地被她调成飞行模式。
等她忙完工作回消息,陆空已经在天上飞了,落地到另一个城市再折返回来前,倪雾又开始补觉。
两个人一来一去错过了差不多十次后,陆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你明天有空可以来我家一趟,我告诉你房门密码,到时候你直接把菠萝拿走。】
倪雾打到一半的哈欠被这条消息堵了回去,气差点没顺上来。
Z:【你住的小区安保应该挺严的,我进不去。】
她拒绝得委婉,但以陆空的细腻,一定能察觉到。
然而——
Nyota:【可以进去。】
Nyota:【我也住翠湖天地。】
倪雾又是一愣。
陆空补充了句:【我昨天刚搬过来,本来想把菠萝送到你家门口,但不知道你家具体地址,考虑到那会你应该在补觉,就没在微信上找你说这事。】
犹豫片刻,倪雾将对话框里的“怎么突然搬家”删除,重新敲下:【你明天一天都不在家?】
Nyota:【明天有事要出去一趟。】
Z:【好吧,我去拿。】
Z:【密码是?】
Nyota:【和以前一样。】
倪雾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串数字,是很多年前她借宿他家时,他特意改的。
当晚入睡前,倪雾再次敲开陆空头像:【明天可以让我助理去拿吗?不会乱动你东西。】
第二天早上,倪雾迷迷糊糊醒来,微信上多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Nyota。
【不能是你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