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檐下雨 “你专注的

第31章 檐下雨 “你专注的

陆空点开推送。

这个特别关注的账号是半年前建立的,和ins同名,单字“朝”。

账号主人更新动态的频率不高,除去这次总共发布过五条,每次都是九宫格图片,配的文案全是ios系统里自带的emoji。

至于刚刚那条,第一次出现文字,但只有简洁明了的三个字:【回国了。】

配图只有一张,拍的是今天沪市的天空。

肉眼捕获的灰白黯淡,在她施展的魔法下,那些厚重的云似乎全都活了过来。

陆空习惯性摁下保存键,去浴室洗了个澡,再次拿起手机后群聊消息已经炸开锅。

是梁思嘉先起的头:【号外号外!我们的大摄影师终于回国了!!!】

秦盛:【她现在在哪?】

梁思嘉:【今天刚落地沪市,听她说,巡展第一站就在沪市,暂定7月中旬。】

秦盛:【7月我应该去不了沪市,南台在不在她的巡展计划里?】

梁思嘉:【不在。】

侯辰宁:【她是打算国内巡展完就走?】

梁思嘉:【不,她打算把工作室迁移到沪市,不过就算她在沪市定居,以后估计还是会满世界乱飞。】

陆空把梁思嘉的回答反复看了几遍。

这些年,他和倪雾的这位共同好友就是他们之间互通讯息的信鸽。

倪雾对他的所有了解,都基于“听说”,同样他也是,但又不全是。

从Lea力排众议招收她这样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指导的助理开始,外网上就频频出现她的消息,后来他通过追踪各路社交媒体,将无数个蛛丝马迹拼凑在一起,先梁思嘉一步得知她入学ENSP。

作为全球顶尖摄影师的摇篮,ENSP每年仅招收二十余人,她没有仰仗Lea的引荐,仅凭自身努力洗去了身上所有质疑的声音。

在校期间,她学业、事业两手抓,参加各类青年摄影师征选大奖,在阿尔勒摄影节期间,以新锐的身份用展览出的作品得到多笔创作基金,没多久创办个展,一炮而红,凭借独特的艺术概念和鲜明的摄影技巧,收获无数拥趸。

不顾周围人反对,执意从P大退学,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将所有筹码压在摄影这一条路上,这和陆空记忆里爱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女孩相去甚远。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毋庸置疑的是,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足够担得起他口中“了不起”三个字。

“真厉害啊,”陆空眼角有笑意漫开,嗓音也轻轻柔柔的,呢喃着一个久违的称呼,“朝阳。”

对着空气描摹出的人,再次出现在群聊消息里,这次还与他有关。

梁思嘉:【@陆空,你也在沪市,我们雾雾平时就拜托你多关照了!】

陆空猜测倪雾还没告诉梁思嘉他们已经见过面的事实,他也不想多做说明,言简意赅地回了个“行”,随即点开几个钟头前刚加上的微信,迟疑许久退出,将手机放到一边,打开音响,亲手录制的水滴声间奏分明地萦绕在耳边。

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非常怀旧的人,习惯了一件事情后就难以更改,比如过去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法在极静环境下入睡。

倪雾在他十七岁生日时送他的那些声音曾成为他最有效的催眠曲,只不过后来被他弄丢了。

-

大平层共四百多平方,有两个横厅,离玄关更近的那处被从日本寄来的包裹占得满满当当。

倪雾今天没有收拾行李的计划,绕过一地的混乱,顺着记忆里的空间布局,精准找到主卧。

Celeste过敏前一天来过她家,留下不少用来装点的小物件,和原木风装修风格相得益彰,唯一突兀的是床上的星星人抱枕。

倪雾单手解开内衣,在地毯上躺了会,起身去浴室洗澡,出来时到蝴蝶骨的长发处于半干不干状态,发尾滴落的水珠洇湿睡衣。

她没理会,坐在梳妆台前回了几条消息,突然一个抬眼,和镜子里的人对上视线,一颦一笑都受她的牵引。

这些年,她的模样未变,神态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眉心舒展开,唇角的弧度更弯了,给人一种她生来就爱笑的错觉。

然而真正爱笑的另有其人。

疏懒的,漫不经心的,嘲弄的,明朗的,牵强的……

独属于陆空的笑脸从倪雾脑海里一一滚过,但没有一张能和今天的他重合上。

不能说他不快乐,用心事繁重形容会更贴切。

他的肩膀上好像压着什么东西,让他的姿态看上去没那么松弛,尤其在和她对话时,犹豫的空档变多了,好似在权衡着什么。

她对他是否残留着喜欢,要是还有,又剩下几分,这些通通需要时间佐证。

不需要验证的是另一种情感:好奇。

就像她曾经好奇十七岁的陆空是不是和传闻说的一样又痞又坏、他游刃有余的戏谑里为何总藏匿着违和的孤寂和忧伤,现在的她,又开始好奇二十七岁的陆空为什么要当飞行员,为什么留在沪市,又为什么总是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她。

只是这样的好奇,在他们半生不熟的关系面前,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倪雾盯住陆空的头像看了会,打开飞行模式,将Celeste“吹干头发才能睡觉”的告诫抛之脑后,扑到床上,抱着星星人昏天黑地地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

去医院的路上,倪雾顺路去川菜馆给自己买了份水煮牛肉,Celeste目前还是只能吃流食,她另找了家老字号粥铺打包一份山药粥。

Celeste住的是单人病房,倪雾刚到那会,她正用高八度的嗓门在电话里跟人据理力争。

聊的事和巡展场地安排有关,倪雾只认真听了两句,就事不关己地坐到沙发上,打开餐盒。

悠然自得的姿态刺激到Celeste的眼球,通话一结束,她就将抨击火力集中对准倪雾:“你就非得在一个脆弱的病患面前大鱼大肉吗?”

听她这么说,倪雾反倒吃得更津津有味了,偶尔抬眸扫她眼,无辜的眼睛被Celeste解读成挑衅,气更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刚才京海美术馆副馆长打电话跟我说,七月没法腾出时间安排你的巡展了。”

早几个月商讨下来的事,突然出现变故,不难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人横插一脚。

“京海把我的位置给谁了?”倪雾问。

“许林绍白。”

倪雾并不意外会听到这个名字。

演艺圈有鄙视链,同样摄影圈也有,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总爱抱团打压新人,倪雾入行已经将近六年,算不上新,新的是她的摄影风格,呈现出来的画面效果有些大胆到另类,而这样的特立独行恰好是老法师们最不齿的。

两年前在巴黎的摄影交流会上,倪雾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刚过古稀、自诩中国摄影奠基人的老前辈,他的胸前佩戴着亮闪闪的摄影家协会徽章。

倪雾毕恭毕敬地向他打了声招呼,当时林绍白摸着山羊胡,回给她一个笑脸,赞赏“后生可畏”,却在转头对友人评价“哗众取宠”。

Celeste最近扩充了不少词汇,骂人的话张口就来:“这老阴批绝对听说了什么,才会特意选在这个时间办展,还有京海,什么玩意儿,毫无契约精神,我看迟早要倒闭!”

倪雾倒挺能理解京海的做法。

单论在国内的地位,倪雾远不及虚名傍身的林绍白,比起得罪她,京海更愿意卖林绍白一个面子。

倪雾咬了咬筷子,沉吟片刻说:“把办展时间挪到九月吧。”

她就不信林绍白还能连办两个月个展不挪窝。

Celeste:“要不要把在长洲的这一站提上来?”

“暂时不用。”

倪雾在病房待了一下午,离开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印有《夏目友人帐》剧照的小礼盒,里面装有几枚倪雾在日本费了很大周折淘来的区域限定徽章。

在看过的治愈番里,倪雾对《夏目友人帐》的喜爱程度能排进前三。

凑巧的是,Celeste也喜欢。

Celeste一枚枚亲过去,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并不标准的日语:“纳兹咩!娘口三三!”

想起什么,突然恹了下来,“都怪我饿死鬼投胎的胃,明天在杭市的漫展去不了了。”

倪雾安抚道:“下个月沪市有场漫展,我陪你一起。”

“反悔是小狗哦。”

倪雾故意逗她,“小狗这么可爱,我当一回也不是不行。”

Celeste腮帮子气鼓鼓的。

-

春汛时节,江南的桃花雨总是落个不停。

倪雾出门那会,天还是晴的,加上天气预报显示今天一整天都是阴云,就没往包里装伞,结果刚出医院,被老天突然倾倒的苦水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脑放空了会,握在掌心的手机突然响起。

Nyota:【没带伞吗?】

她一愣,抬头。

淅淅沥沥的雨丝隔绝视线,依稀辨认出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朝她走来,步子不快,但格外有力,在地面上摔出一朵朵碎花。

他的眼睛没从她身上离开过,顺着这道笔直的光轨,倪雾不避不让地迎上去,擒住他。

遥遥对视的画面很像文艺电影里的某一帧,没有直观的浪漫,胜在留白空间极大,欲说还休。

陆空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

不怕被淋湿似的,站在潮湿与干燥的分界线上,平日里温度不高的一双眼此刻盛着波澜的笑意,偶然将手伸出去,去掬那清透的水花,姿态很松弛。

他心头那股陌生感又回来了。

等他走近,倪雾对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用一种同病相怜的口吻说:“便利店的伞都卖完了,看来我们都要被困在这场雨里。”

陆空满不在乎地笑笑,“没想到今天会下雨。”

“你今天也没有飞行任务?”

陆空点头,“今天要体检。”

倪雾哦了声。

陆空又问:“你怎么来长宁区了?”

“来医院探望病人,”倪雾语气无奈又宠溺,“我那助手因为贪吃,过敏加肠胃炎,需要住院几天。”

空气安静片刻。

两个人都像在等对方开口,又像在等这场雨停。

最后是陆空先打破沉默,“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倪雾偏头看他,笑了笑,“好啊,要吃什么?”

“你来决定。”

“那就肯德基吧。”一秒都没犹豫。

出乎意料的回答,陆空神情错愕,但也没让她再考虑考虑。

最近一家KFC在三条街外,雨天路堵,车辆都在以龟速前进。

陆空的车又停在一公里外的露天停车场,商量过后,两人决定等雨停,再踱步过去。

雨比想象中停得要早。

十分钟不到,落在皮肤的潮湿已经几不可查。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可能是道路不够宽敞,距离拉得比昨天要小很多。

途中经过一所高中,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

倪雾突然停下,从包里拿出相机,调整好参数,对着湿漉漉的跑道和疾驰的身影摁下快门。

陆空静静看着她,她的长发披散着,在风里摇曳有种凌乱的美感,衬得她昏黄光影下的侧颜更加娴静柔和。

不管是在国内,还是出国后,她都没有在社交平台上上传过自拍,她的背影或是一小截虚化的侧脸却能偶尔出现在其他摄影师账号里。

虽然还是看不清表情,但陆空能感觉到她在笑,那是一种正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发自内心的自由和愉悦。

和他对着镜子回忆第一次冲上云霄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聚精会神的状态总让倪雾忘记时间,等她放下相机,腕表上的分针已经走过九十度。

她有点难为情地看向陆空,“不好意思,让你一直等我。”

陆空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句:“很漂亮。”

这话被倪雾错误解读,她附和道:“雨后的跑道真的很漂亮。”

“我在说你。”

她的表情接近呆滞。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踪过去,直接打碎她心里凝固的平静,“你专注的样子,很漂亮。”

换作过去的倪雾,估计已经很没出息地被迷到七荤八素了,好在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定力变强百倍的倪雾,只需要五秒的调整时间。

倪雾定神笑道:“很多人都这么说。”

陆空敛起三分笑。

快看不见操场前,倪雾扯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题:“高中那会,我其实有点自命不凡,总觉得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在很多方面,看得比成年人都要通透,等再长大些,我才意识到很多事只有成年人才能懂。”

“比如?”

“酸奶的瓶盖有多美味,过期几天的面包吃下去也不会拉肚子。”

学摄影很烧钱,即便那会她的存款已经称得上富裕,即便她知道姑姑能为她的未来兜底,面对存折上的一笔笔巨额支出,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开始焦虑,日常生活开销能省则省。

“还有,”倪雾脑袋转回大操场,“学生时代让我累死累活的八百米其实是人生中最轻松的一段路。”

“确实。”

陆空跟着看过去,别回脸的过程中,和倪雾对上视线,随即听见她问:“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我八百米考试那天,你带着一堆人给我陪跑吗?”

他没怎么犹豫地点头。

刚认识她那会,跟她有关的很多事情,在经历的当下并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深刻的印象,是这些年反复回忆、补充上无数个细枝末节时,才变得清晰起来。

“那天,你回头看了我两次,第一次,我只有震惊和不可置信,完全没料到思嘉请来的陪跑会是你。”

倪雾嘴角牵出点笑意,“但你知道你第二次看向我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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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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