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写真集 又争又抢

第30章 写真集 又争又抢

周围人来人往,充斥着亲友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感动,显得他们这处的气氛格外诡异。

这声寒暄过后,两个人齐齐安静下来,似陷入一种僵持。

陆空眸光从半阖的眼中投落下来,在无意中窥见了她手机屏幕上的讯息,终于找到话题打破沉默:“准备打车?”

倪雾点头,“一回国,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生活白痴,连网约车都找不到入口,只能寻求浏览器援助。”

以她对从前陆空的了解,在得知她遇到困难后,他一定会遵循“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的原则,耐心传授她解决问题的办法。

倪雾接受指教的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正准备把手机递给他,结果等来他一句:“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如此的不走寻常路,害她大脑宕机两秒,怀疑对面的男人是不是被夺了舍。

“你不忙吗?”

“不忙。”

过去这么多年,倪雾爱分析人微表情的毛病一点没变,不同点在于,现在的她,敢直勾勾盯住陆空看了。

确认他的眼睛里找不到任何撒谎的蛛丝马迹后,她也不矫情,大大方方道了声谢,“那就麻烦你了。”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七拐八绕的途中,沉默的空气如影随形地横陈在他们中间,使得他们的距离肉眼可见的遥远。

快走到A区时,陆空突然停下,倪雾扭头问:“怎么了?”

“感觉忘了什么事,”陆空满不在乎地笑笑,“不过既然能忘,应该就不会是重要的事。”

他掏出车钥匙,不远处一辆黑色奔驰车灯闪烁两下,车牌号上的数字是301。

倪雾不受控地想起多年前离开南台那天,正好是三月一号。

陆空走到副驾驶,替倪雾拉开车门,结果看见她拐了个弯绕到驾驶室,心里一阵好笑,手臂撑在车门上,歪着脑袋问:“倪小姐,你这是要抢我司机的活?”

倪雾一顿,看看里面的方向盘,又看看另一侧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松开拉车门的手,脸上略显尴尬,“抱歉,习惯了。”

她在日本待了一年多,为方便出行,招了位有本地驾驶证的临时生活助理,而那人开的车是日本最常见的右舵车,导致她现在已经习惯坐在左边的副驾驶位。

两个人交换位置。

一上车,倪雾就注意到空调出风口旁的夹片式香薰,散发出的香气和记忆里她最常在他身上闻到的味道有所出入,更加厚重,层次感分明,但基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清冽。

“小苍兰、青柠、柑橘,还有——”她迟疑了会,“鸢尾花。”

陆空微扬眉梢,“厉害,这都能闻出来。”

倪雾笑笑,“我对气味挺敏感的。”

不知道为什么,挑不出错的回答迎来短暂的沉默,倪雾扭头,第二次问:“怎么了?”

陆空笑说:“在想我之前有没有在你面前暴露过汗臭味。”

“没有。”

“这么肯定?”

这四个字很轻,没有落脚点,像随口一问,倪雾却品出不对劲的味道。

究竟是她的错觉,还是成年人之间的氛围本就微妙,一来一回都像在试探,又或者该说是交锋,似乎稍有不慎,就能掉进对方提前为自己挖好的陷阱中。

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倪雾用疏懒的语调回:“我转到明德没多久,就听见别人说每次你运动完,都会去教师宿舍洗澡、换衣服,所以你身上才永远闻不到汗臭味。”

她没有收回视线,一瞬不停地看着他。

今天的天气并不好,和第一次见到他时别无二样,晦暗阴冷,没什么风,白雾散不开,混在雨水里,世界朦胧而潮湿。

但他依旧清晰可见,没有发福、脱发,五官也没有变丑,褪去青涩,皮肉紧紧附着在骨骼上,成熟男人的性张力让人着迷。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无法区分是他带来的,还是她在透过看他,久违地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那个莽撞又倔强、自卑又清高、满口谎言却愿意将内心最柔软的真挚揉杂进那段暗无天日感情中的少女。

倪雾平静下来的心脏突然又开始躁动,偏偏这时,陆空也转过脑袋,两个人的目光像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甬道,严丝合缝地衔接上。

空气有升温的迹象。

几秒后,陆空先一步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挪动了下,“还没问你要去哪。”

“翠湖天地。”

回国巡展的计划是倪雾在去年一月定下的,过完年,倪雾联系上在沪市的摄影师朋友,托他在黄浦区买了套房,除设计和家具采买上,其余全都外包出去,九个月后,整套大平层装修完毕,定期会有钟点工来打扫,现在拎包就能入住。

倪雾问:“需要给你导航吗?”

陆空边启动车辆边说:“不用。”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我都忘了,你在沪市生活了快五年,对这边的交通肯定已经比我还了解。”

陆空微顿,“你怎么知道快五年了?”

“思嘉说的,不止你,每次我跟她通话,温子凌、秦盛他们的消息,她都会提上一嘴。”

陆空在心里将她这话倒带两遍,像在撇清什么,也像在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梁思嘉也经常提起你。”

“她都说我什么了?”倪雾象征性接了句。

“说你被清北抢着要,最后选择P大,大二退学去了法国,成为Lea助理的第二年,考上阿尔勒摄影学院。”

停车场进出口拥堵,好半天才窥见外头的天光,晦暗不明的两张脸被重新映得白皙清透。

陆空对着前方扯唇笑,“跟豪赌一样的人生,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很了不起。”

倪雾一愣,跟着笑起来,“陆空,你是第二个。”

“嗯?”

“当时很多人都说我疯了,放着稳妥的前程不要,非要去拼个看不见前路的未来,就连一向支持我的姑姑也劝我慎重考虑,你是第二个夸我了不起的人。”

他们都觉得她应该选择稳妥的一条路。

可他们忘记了一个事实,她长大后的人生,早就背离了稳妥二字。

陆空想知道第一的殊荣给了谁,没来得及开口,有电话进来。

车载屏幕显示“齐昭衍”,一个倪雾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好奇心在看见陆空连着摁下两次拒接键后拉满。

是因为她在不方便接?

这个猜测刚冒出一角,倪雾就听见一侧的男人轻敲方向盘,不紧不慢地说:“找我借钱的。”

前方正好红灯,陆空踩下刹车,右手在屏幕上摁动几下,断开蓝牙连接,又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后给齐昭衍回了个消息:【临时有事,机场附近有家咖啡店,你可以去坐会。】

也因齐昭衍的来电,陆空终于想起被自己遗忘的事:他来浦东就是为了给这人接机的。

QZY:【?】

QZY:【要我坐多久?】

Nyota:【两个小时。】

QZY:【才两个小时啊?】

QZY:【哎,不知道这时间够不够我自己爬回酒店。】

陆空无视他的阴阳怪气:【你也可以先打车回酒店,晚上我做东,随便你点什么。】

敲完这句话,交通指示灯换了颜色,几乎在同时,陆空耳朵进来倪雾的声音,说的是日语,语气比和他交流时温柔很多。

倪雾现在很少接陌生来电,看到地区显示日本,才摁下的通话键,果然是星野打来的。

“为什么没有告别?”可能是被她的不辞而别伤到心了,星野省去对她的称呼,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告别这两个字响起时,倪雾下意识用余光扫了眼陆空——

他是她第一个亏欠告别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至今都让她耿耿于怀没能在最好的年华里告别的人。

倪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用陆空曾经说过的话回道:“怕你哭。”

事实上,星野已经哭出来了,在听到她这话后,泣不成声。

倪雾连着哄了几句都没哄好,最后还是星野自己调整过来的,她问:“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你长大后,我们就能再见了。”

星野吸吸鼻子,问出所有孩子都会思考的问题:“怎么才算长大?”

“看到我送你的白裙子和水彩颜料了吗?”

“看到了。”

星野捡起礼盒里的卡片,她没上过学,认识的所有字都是倪雾教的,卡片上的文字对她来说有些超纲,她几乎念一下就停顿一下,以至于念完一整句,通话已经过去快五分钟。

“人生は自分で描く絵画だ。色は悲しみでも、キャンバスは希望で満たせる。(人生是自己描绘的画,即使用悲伤着色,画布仍能填满希望)”

倪雾耐心听完,重复了遍这句话,然后说:“等你找到想要涂抹在裙子上的色彩,你就算长大了。”

等她挂断电话,陆空立刻接上:“你刚才说的是三岛由纪夫《金阁寺》里的句子?”

倪雾点头,“你听得懂日语?”

更让她诧异的是,他居然一听就知道是《金阁寺》,难不成他是这书的忠实粉丝?

“听力和日常交流没问题,专业术语差点。”

“感觉你在谦虚。”

“除飞行外的专业术语差点,”他看向她,眼睛里带着笑,“这回信了?”

“半信半疑。”

豪车的引擎声微弱,被窗外的鸣笛声和车轮碾过沥青路面的动静压下。

在四平八稳的路程中,倪雾困倦翻涌,很快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车已经停在翠湖天地门口,而她的身上多出了一条薄毯。

“抱歉,这几天没怎么睡,有点困。”她边打哈欠边将薄毯叠好。

以前每次遇到他,他总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今天却是一副精神饱满的状态。

漫长的时间终究还是改变了他,也改变了曾经的她,风水轮流转,变成她满脸困倦。

陆空:“还困的话,可以再睡会。”

倪雾摇头说不了,“我回家再睡,害你等这么久,实在抱歉。”

后面还跟上一句道谢和道别。

她拉开车门,准备下车,胸口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了回去。

也怪她脑子没清醒过来,连安全带没解开都不知道。

这算是她今天干的第二件糗事,没到让她脸面无光的地步,但在分外抓耳的笑声里,她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耳尖。

等再也看不见那道背影,陆空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长不短的一段路,她没有回过头一次,嘴角的笑意骤然消失在冷寂的日色中。

-

齐昭衍是陆空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另一家民航公司。

做事三分热度的人,当上副机长没半年就厌倦了,去年年初不顾领导再三挽留,果断辞职,经朋友介绍,目前在日本一家科技公司做着和航空毫不相关的文案策划。

他和陆空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面,但一直没断开联系,一收到领导层下发的劳务派遣通知,齐昭衍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陆空,最后也是陆空主动提出给他接机。

在得知自己被放了鸽子后,齐昭衍并不生气,陆空这人虽长着一张爱沾花惹草的渣男脸,实际上很讲义气,说有事就一定有事,总不可能是因为被女人勾走了魂,才把他丢在机场不管不顾。

齐昭衍心平气和地在机场附近的咖啡店坐了两个多小时,怕膀胱爆炸,点的咖啡没怎么喝。

见到姗姗来迟的陆空后,他佯装恼怒,“你要是再晚点来,我能饿成干尸。”

“这就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随便点。”

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餐馆,价格不菲,一道最普通的炒时蔬都高达三位数,齐昭衍毫不客气,点了满满一桌菜。

吃完,两个人又去了家清吧,照旧是陆空结款,齐昭衍知道这是他赔罪的方式,看破不戳破,配合他“敲诈”了一瓶最贵的黑桃A。

陆空送齐昭衍去酒店的路上,齐昭衍接到妹妹来电。

听筒漏出的音很模糊,陆空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眼,其中有“Aurora”这个名字。

等齐昭衍挂断电话,他自然地切入话题:“你什么时候去京市见齐遥?”

齐昭衍原本打算下周六去,现在改变主意了,“刚才打电话催我赶紧回去一趟。”

“她这是想你了?”

“想我给她带的照片还差不多。”

微妙的停顿后,陆空问:“什么照片?”

“还是那叫Aurora的华裔摄影师的,不知道给我妹下了什么降头,都追了五年,还是那么喜欢,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可能喜欢Aurora的都长情。”

齐昭衍回了句“鬼知道”,继续说:“这一年这人都待在日本,开过几次个展,每次展览都会送张五寸不对外展出的摄影作品,我妹暂时去不了日本,就让我代替她去。”

“照片你随身携带着?”

齐昭衍不明白他好奇这个做什么,点了点头,“在包里。”

陆空将车停到路边,齐昭衍揣摩他的意思,“你想看?”

“看看。”

陆空接过他递来的照片,一张张往下翻,最后一张是不是Aurora自己拍的,她举着相机正对镜头,巴掌大小的脸全被挡住,画面里唯一能看清的是她纤瘦修长的手指,和在阳光下呈现出焦糖色泽的头发。

陆空抚摸着照片右下角的艺术签名,呢喃出声:“朝阳。”

齐昭衍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朝阳?”

陆空视线没挪开,“Aurora有朝阳的意思。”

“所以呢?”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

齐昭衍一脸狐疑,“你今天神经兮兮的,是不是和你临时遇到的事有关?这么棘手?”

陆空把照片还回去,重新启动车辆,“不棘手,就是跟今天的天气一样,大雾弥漫,不太能找准路。”

车内除雾器一直在运转,挡风玻璃还是会时不时蒙上一层薄雾。

出于安全考量,车速被压得有些低,但比倪雾坐在车上时要快些。

齐昭衍进酒店前,突然想到什么,隔着车窗说:“我看你对Aurora也挺感兴趣的,可以去关注一下她的ins账号,就一个中文单字'朝',不过叫这名的不少,我可以在软件上发你她的名片。”

陆空说不用。

齐昭衍以为这声“不”是不打算关注的意思,没再多说,去前台登记入住。

临时有工作报表要处理,忙完开始收拾行李时,发现照片少了一张,还是有Aurora本人出镜的那张,他立刻给陆空拨去电话。

“你是不是顺走了我一张照片?”

“我像是会干偷鸡摸狗的事?”

用问题回答问题的反应,加重齐昭衍的猜疑,“怎么不像?我妹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是那种心上人被抢走后,满口仁义道德、尊重祝福,实则会偷偷躲在角落阴暗爬行的生物,捱不过几年,就跑到明面上又争又抢。”

陆空笑意不达眼底,“齐遥对我偏见挺深。”

齐昭衍不置可否,拐回正题:“真的没有?你要不现在去车里看看,尤其是座位底下,没准你翻照片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张。”

“我现在就在车里,没有你说的照片。”

见他语气自然,加上实在没有私藏别人照片的必要,齐昭衍放下所有怀疑,开始替自己的明天担忧,“丢了的这张是我妹最喜欢的,要是被她知道,那我——”

陆空用幸灾乐祸的口吻接过话茬:“那你算完了。”

齐昭衍骂了声“滚”,听见背景音传来模糊的动静,眉心又拧了起来,“你说你在车上,可我怎么听见了你家扫地机器人的声音?”

“你幻听了,”陆空打开书桌抽屉,把东西放进去后,找了把密码锁锁住,“清明节学生放假,你可以让齐遥来沪市,我带她去她最想去的空中旋转餐厅。”

齐昭衍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哼笑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通话一结束,陆空正要放下手机,微博弹出一条新推送,提醒他列表里唯一的特别关注发了条新动态。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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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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