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樱花雨 “好久不见

第29章 樱花雨 “好久不见

三月底,京都的樱花开得正好。

考虑到正值旅游旺季,倪雾就没去清水寺凑热闹,起了个大早,坐车到载满染井吉野樱的哲学之道。

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被水流聚集到一处,形成一席席粉白渐变色花筏。

拍到满意的组图,已经是傍晚,倪雾原路返回。

住在京都的公寓是倪雾精挑细选后敲定下来的,一室一户,租金低廉,住户里不乏三教九流,脆弱单薄的墙体藏不住市井气息,唯一值得称道的,每家都有一个大露台,从那望出去,京都馥郁的绿,将天幕压得极低的蓝,介于蓝绿之间的水波,所有原生态景象一览无余,废片率极低。

平时倪雾最爱的就是在日出前夕或日落后的蓝调时刻,站在露台上拿起相机抓拍。

今天晴朗,夕阳最是漂亮,一下车,她就将镜头对准天空,下一秒目光被停在空地上的警车掠夺走。

通过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倪雾大致还原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住在她隔壁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和女人未婚先孕生下的女儿。

男人是个酒鬼,喝醉酒后对女人带来的“拖油瓶”动辄打骂,儿童咨询所来过几次,每回都是不了了之。

昨天,男人被单位辞退,加上又喝了不少酒,先将女人打到鼻青脸肿,又胁迫女人对孩子出手,最后两人齐齐将五岁大的孩子打到昏迷。

打听到星野被送到哪家医院后,倪雾去路边拦了辆出租,刚进医院急诊室,正要给Celeste拨去电话,对面的语音通话先进来。

“Aurora,明天下午我要和京海美术馆的馆长见一面,没法去给你接机。”

Celeste是中法混血,从小在法国长大,初次见面时,中文说得磕磕巴巴,成为倪雾助理三年,口音才成功被纠正过来。

她们的日常交流,用的全是普通话,唯独在称呼上,Celeste还是更喜欢叫倪雾的英文名字。

“我明天回不去,你替我把机票改签到五天后。”

五天后恰好是她工作签证到期的前一天。

“出什么事了?”

倪雾反问:“你还记得住在我隔壁的星野吗?”

Celeste对生活质量要求高,看不上倪雾住的地方,另租了个高档公寓。

一个月前,也是倪雾派她回国筹办巡回摄影展前夕,她第一次来这儿,恰好遇到被母亲关在门外的伊藤星野,倪雾似乎对这情况已经见怪不怪,收留了这孩子一晚。

回忆到这儿,Celeste脑子终于转过弯,“是那个昧着良心夸你做得味增汤好喝的寸头小男孩?天呐,他绝对是圣斗士转世!不然不至于能把这么难喝的东西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

她又问倪雾是不是为了这孩子才推迟回国日期。

倪雾嗯一声,两人正说着,帘子被拉开,一双赤裸的、满是血污的脚露了出来,踩在锃亮的地砖上,留下黑黢黢的脚印。

今天气温并不高,星野身上只穿了件洗到褪色的灰色短T,分不清是被撕扯的,还是拿什么东西划开的,看着破破烂烂,也沾上不少血迹。

她的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像临时处理的,有些潦草,伤口的位置持续渗血,纱布底下的眼睛战战兢兢,写满恐惧和迷茫,在攫取到倪雾存在的下一秒,被洗涤成干净的山涧流水,委屈汩汩往外冒。

“萝拉。”星野怎么都发不好Aurora这个音,叫到现在变成了“萝拉”。

干到冒烟的嗓子和人一样,支离破碎的,她下意识想去拉倪雾衣摆,也想去牵她的手,犹豫了好久,把脏兮兮的小手背到身后。

这些细节,倪雾全都察觉到了,柔柔一笑,抬手很轻地摸了下星野的脸,然后对着听筒纠正Celeste的话:“星野是女孩子,她现在出了点事,我留下来教她怎么去抓飞机。”

十八岁以后的人生,倪雾在摸爬滚打的旅程中学会了更多东西,比如恰到好处的虚与委蛇,也比如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逢场作戏,漠视不公和旁人的脆弱、选择独善其身却是她无论都学不会的一堂课。

十五分钟后,人满为患的医院终于腾出人手替星野检查、处理伤口。

情况比倪雾想象的还要糟糕,中度营养不良,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右手肘轻微骨裂,第三根肋骨骨折,脑部受重击形成30ml的血肿。

倪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九年前从别墅二楼坠落,她脑袋里也出现过血肿,比星野的还要大,头痛、呕吐、嗜睡、一侧肢无力的情况交替出现。

想来,现在的星野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打完止痛针,星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没多久有警察前来探视。

从他口中,倪雾得知星野母亲会被判定暂时失去抚养能力,至于星野,伤愈后会被送到附近孤儿院。

翌日清晨,倪雾回了趟公寓,折回医院时,星野已经醒来,孤零零地坐在床边发呆。

见到倪雾,眼睛里又诧异又惊喜,像在问她为什么没有回中国。

倪雾撒谎:“航班取消了,所以会晚点回去。”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牛奶糖,拨好,对着星野“啊”了声,示意对方张嘴。

星野乖乖照做,比巴掌还小的脸上全是伤,嘴巴一张开,就会有种撕裂的痛感,但糖太甜了,那点痛瞬间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征得医生同意后,第三天早上,倪雾推着轮椅带星野去了医院对面的公园呼吸新鲜空气。

公园里有段长长的绿道,两侧也栽种着樱花树,有风掠过,摇曳的花瓣形成一片纯白花海,落花扑簌簌往下掉。

倪雾拾起飘落在脸颊的花瓣,举起,将它放在湛蓝的天幕下,“真漂亮。”

脱口而出的是中文,星野没听懂,露出困惑的反应,倪雾立刻补了句日语,这回还带上主语,“蓝天下的樱花真漂亮。”

她蹲下身,替星野拂去头顶的洁白,眼角眉梢带点柔和的笑,“你知道和飞机有关的传说吗?”

星野摇头。

“传说只要抓住一百架飞机,就能实现一个愿望,所以小时候,我经常在玩抓飞机的游戏。”

星野的关注点很偏,“那你的心愿最后实现了吗?”

倪雾顿了两秒,笑着点头,“你要试试吗?”

“要。”

倪雾穿的是件连帽长袖卫衣,衣兜很大,形状像哆啦A梦的口袋。

还没走出公园,兜里就已经塞满掉落的樱花,她停下脚步,掏出一大把,用力往上一抛。

在漫天飞舞的白色里,她俏皮地朝星野眨了眨眼睛,“在我们国家,这个叫天女散花。”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照射的缘故,星野的眼睛突然亮起来,闪烁着琥珀般的色泽,将倪雾的瞳仁一并点亮了。

女孩突然问:“萝拉,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倪雾稍滞后笑起来,“大概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夸我味增汤煮得好喝的人吧。”

警方已经联系好孤儿院,那边派来一位负责人,倪雾忙着在公寓收拾行李的时候,那人会代替倪雾陪在星野身边。

将所有包裹以国际快递的形式寄出后,倪雾接到Celeste电话,告知她机票已经重新买好。

京都没有自设的民航机场,乘坐飞机只能选择大阪周边两个机场,其中关西国际机场对于中日两地直飞更加方便。

倪雾查看了下航班信息,4月1号13:24起飞,15:57落地浦东机场。

在扫到航班号时,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脏敲了下,不痛不痒的,但比琴弦震颤时的余音绵长许多。

她不受控地呢喃出声:“2917?”

声线不算紧绷,但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Celeste不明所以:“这数字不吉利吗?”

“不是,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倪雾趴在栏杆扶手上,将目光拉得很远。

最近这段时间的京都天气好得过分,天空是不加修饰的蓝,被凝固成澄净的玻璃球,云很淡,像棉花糖机高速旋转甩出的糖丝。

而这样纤尘不染的天空,很少在南台看到。

Celeste跟在倪雾身边这么久,她那个圈子的人也算认识了七七八八,但今天是她第一次听她用这种怀念的口吻诉说旧人,忙不迭问是谁。

倪雾不答反问:“你看过满岛光和佐藤健的《FirstLove》吗?日本有个台最近在重播,这几天晚上无聊的时候,我又拿出来看了一遍,不得不说,初恋是真的美好。”

Celeste不满道:“你这是在转移话题吗?”

面对这样的不实指控,倪雾露出无辜的表情。

平心而论,她只是在抛出话题,怎么就成转移视线了?

她这二十多年里,遇到过很多难以解答的问题,但要是有人问她,她的初恋是谁。

标准答案永远只有一个:陆空。

虽然他们没能像《FirstLove》一样,得到happyending,过程也是朦朦胧胧的,更甚至他们之间从始至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但也不能否认她曾收获过一段青涩又美好的爱慕,以及人生仅此一次为一个人患得患失的心情。

自她离开南台后,这么多年里,她没有见过陆空一面,对他的怀念却始终在持续着。

只不过从一个具体的人,模糊成一种抽象的概念。

是夏日里的第一口冰镇气泡水,是瓢泼大雨里的一把及时伞,是亚热带地区随心所欲的气旋,是在黑夜里飞舞的萤火虫。

更是曾经出现在她草稿纸上所有欲盖弥彰的痕迹,和不容许别人更改一个字的半截情诗。

耳边Celeste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倪雾却没了开诚布公的想法,找回少女时代对秘密严防死守的决心,随口打发了句,结束通话。

半小时后,倪雾在医院草坪旁的长椅上见到星野。

星野保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疑惑地问她:“萝拉,这里为什么没有飞机经过?”

附近没有机场,看不见低空穿行的飞机很正常,让倪雾诧异的是,星野一直盯着天空,只是因为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

倪雾见过太多次星野在继父面前咬牙切齿的表情,小小的手就算下垂在身体两侧,也总是握成拳头的姿态,常年营养不良的瘦弱身躯永远紧绷着,随时随地做好应战准备。

面对母亲,星野偶尔唯唯诺诺,偶尔流露出渴求爱的眼神,但更多时候并不亲近这个同样遍体鳞伤的女人,也拿她当敌人防备着。

几次相处下来,倪雾感觉星野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展现出孩子的童真和一种毫无道理的信赖。

她没法辜负这样的信赖。

星野聚精会神地盯着天空看,连倪雾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止痛针失效,全身上下传来像被蚂蚁啃噬的刺痛,可即便疼得冷汗直流,星野也没有喊过一声疼——妈妈用巴掌告诫过她,撒娇说疼是没有用的,做个安安静静的乖孩子才能得到更多糖果。

星野突然开始怀念起那天被倪雾喂进嘴巴的牛奶糖,一开始硬邦邦的,融化后,比掺了蜂蜜的牛乳还要美味。

她好想再吃一颗。

如果能抓到一百架飞机,那她一定要让自己吃到一百颗牛奶糖。

纯净的美梦飘散到天穹之上,带回来一个纸飞机,在半空盘旋后,轻飘飘地降落在她掌心。

星野愣了愣,收紧手指的同时,看到第二个纸飞机落在她脚边。

她弯不下腰,孤儿院的阿姨替她捡起,等她被推回病房,她的腿上已经堆满了不同大小的纸飞机。

一数,正好是一百个。

其中九十九个都是白色的,只有一个涂上她最喜欢的柠檬黄,里面的字若隐若现。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

「健やかに成長せよ」

好好长大。

-

4月1号上午,倪雾托人将两个包裹转交到星野手上,乘坐JR特急Haruka,抵达关西机场。

飞机起飞没多久,她戴上眼罩和耳塞,准备补个半小时的觉。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她感觉自己做了场反反复复又无休无止的梦,梦境结尾,什么也没留下,清醒时分,又什么都记不住,只在心底某个角落挖出了一个空荡荡的缺口。

一直到飞机落地,她整个人还有点不在状态。

Celeste昨晚海鲜吃太多,得了急性肠胃炎,依旧没法来接机,倪雾打算自己叫辆车。

满打满算,她已经有七年没回过国,国外生活和国内的天差万别,导致她现在跟个山顶洞人一样,连打车程序该往哪进都不知道。

她边用手机检索步骤,边随人流往出口方向走去,隐约间听见有人身后叫她的名字。

她当是耳机削弱了自己的听觉神经,没有多想,更没有回头看,继续朝前走。

没走出几米,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扣住。

不管是谁,这样的行为都有点冒犯了。

她眉心一拧,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去,刚积聚起来的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错愕和似梦非梦的不真实感。

2016年,五月天发表新专,收录进一首歌《如果我们不曾相遇》。

那年平安夜,倪雾路过一家音响店,偶然听见里面在放,她鬼使神差地进去买了个音响和一张典藏版专辑。

回到宿舍,桌上放着一个苹果,和陆空当年放进她掌心的一样红,只是没那么大,塞不进太多值得珍藏的记忆。

室友问她怎么哭了,她才意识到自己脸颊已经一片潮湿。

后来每次听这歌,她都会想起曾在她世界里留下浓墨重彩印记的少年。

像在做脱敏治疗,她一遍遍地单曲循环,微妙的刺痛开始慢慢消退,在她成为职业摄影师的第一年,终于淡化成心口的朱砂痣。

但她始终觉得,如果将来某一天,她听着这首歌同他不期而遇,那粒朱砂痣又会变成在胸腔疯狂跳动的弹簧球。

她是如此坚信着。

直到这一刻。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放: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

你出现在我生命

从此后从人生重新定义

从我的故事里苏醒

奇迹般的,她没有感受到任何喜出望外的情绪,只有心跳短暂错拍后迎来的极度平静。

与此同时,对他的想象不再轻飘飘地悬浮在半空。

他的面容跟着她腾空的双脚缓慢下沉,在她脚底触地的瞬间,她眼前的浓雾散去,重新拼凑出一个具像化的人——

宽窄恰到好处的双眼皮,高挺鼻梁上的一粒小痣,略显单薄的唇,紧瘦的下颌角下方那性感的喉结。

少年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皮囊依旧优越,那股游刃有余的劲也依旧在,构成她曾经无数次的怦然心动。

就连展眉浅笑的神情都一如往昔。

恍惚过后,倪雾弯起唇,笑得明媚大方。

“好久不见,陆空。”

作者有话说:

感觉自己写得很烂,也没什么人看,本来想修文,回头一看,不知道该怎么修,就先继续往下写吧,有时间再修下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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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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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樱花雨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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