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诀别诗 让她遇到了

第28章 诀别诗 让她遇到了

倪雾是在医院醒来的。

和向禾出车祸受的伤几乎一致,脑震荡加左腿粉碎性骨折,其余地方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挫伤。

没有家属陪床,床边只有一位女民警,见她睁眼,立刻摁响床头的呼叫铃,医生急匆匆赶来,确认人没什么大碍且思绪清醒后,在倪雾的同意下,录了次完整口供。

那会是六月五号早上七点,高考前两天。

外头的天已经放晴,初夏的阳光明媚清透,跃进窗棂,在地板上形成清晰的光轨。

倪雾的病床在靠窗位置,只要她抻长手臂,就能拦截走部分光源。

奈何麻药已经失效,她全身疼得厉害,仅有的力气只能供她维持“她现在的情况不算糟糕”的虚假笑容。

女警眼观鼻鼻观心,见她时不时盯住一个方向看,眼神里藏着执拗,忙问:“需要什么?”

“你能替我感受下今天的阳光吗?”倪雾问。

女警点头走到窗边,将手探出去,数秒后笑说:“是很热烈的阳光。”

她回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也感受一下。”

分不清是日色留下的痕迹,还是她本身气血充盈,女人掌心的余温很高。

迟疑了会,倪雾回握住,身体某处的严寒无声消散。

清静的日子过了差不多半天,病房新转进来一位被三轮车撞断胳膊的七旬老太,上了年纪的人,就算是不轻不重的磕碰,也足以损耗元气,更何况到了伤筋动骨的地步。

这位老太太在家拿的大概率是团宠人设,短短几个钟头,病房里的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

这种时候的喧哗比死寂冷清更让人难以承受。

倪雾耳鸣、头昏、缺氧的症状在不断加重,意识时不时掉线,连“abandon”都默得磕磕绊绊的。

她下意识去找能捂住耳朵的东西,可别说耳机,就连手机也早就被倪文渊没收,至今不知道被锁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病房突然传来推门声。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女警再次出现,径直走到倪雾面前,照例问她有没有好点,有来有回的几个问答结束后又问:“高考还是决定参加吗?”

“嗯。”

“那行,有什么需要准备的,只管跟我说一声。”

倪雾静默两秒,“我能出院一趟吗?”

“以你现在的状况,不可以哦,至少今天一天,都要在床上好好躺着。”

“不让我出院,只是因为担心我的身体状况吗?”倪雾隐晦地试探道,“还是我爸已经被释放了,你担心他会对我进行二次伤害?”

她脸上几乎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又青又紫,肿得厉害,唯独眼睛依旧漂亮,瞳仁浸润着琥珀色光泽,无需赘述的澄澈明亮。

女警心一软,“别怕,他暂时伤害不了你。”

暂时的意思是,未来变本加厉的伤害还是有可能发生。

但没关系,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宝贵的三天时间,还有不需要被放逐到国外的命运。

倪雾做出松了口气的反应,不知想到什么,神色突然又绷紧,“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对于这个问题,女警语焉不详。

倪雾没再追问。

倪文渊能不能因为这次家暴接受法律的审判,会不会身败名裂,都不是她真正在意的事。

毕竟在6月4日前,她对倪文渊的孺慕之情,就已经在瞬息万变的父爱中彻底死去,而他这个人,也已被开除在她的人生规划之外,和街边无足轻重的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她现在唯一关心的是,自己这一身的伤痛,能否坚持到高考结束。

在未经历这遭前,倪雾希望高考卷子出得越难越好,她向来不怕困难,相反在她的认知里,难题才是拉开人与人差距之间的最好方式。

现在不一样了,轻微脑震荡,难保不会在考场上头晕目眩,逻辑思考能力突然掉线。

万幸的是,没有伤到手,不然只能用牙齿写字。

在倪雾意料中,女警一走,她就收获到满屋子意味深长的目光。

同情、怜悯?

或许它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单从结果看,都能激起她的不适感。

她没来由感觉自己变成大海上的一截浮木,被海浪打湿、推扯。

仿佛漂行了一大段路,实际上依旧在原地徘徊,那样的无所适从。

病房里有人的手机响了下。

声源地离倪雾很近,她条件反射地看过去,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女人。

等她出去接完电话,倪雾问:“你好,能借我打几个电话吗?”

这人点点头,干脆利落地把手机递给她。

在南台,倪雾只存下过向禾母子和梁思嘉三人的号码,这会拨出去的第一通电话是给向禾的。

出了这档子事,警方自然要联系她亲属,只不过在倪雾的强烈要求下,联系的人是远在海外的倪欢。

倪雾轻轻唤了声:“小姨,我是雾雾。”

“雾雾,你换号码了?”

“没,之前那个手机摔坏了,为了专心冲刺高考,就没买新的,手里这台是问别人借的。”

向禾顿了顿,“出什么事了吗?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劲。”

“后天就要高考,现在有点紧张。”

“我们雾雾这么厉害,放宽心一定没问题的。”

“嗯,没问题的……对了小姨,小川的学习怎么样,能跟上理科班节奏吗?”

“有你给他的笔记,他现在的成绩比在文科班还要好,还跟我说等你回南台,一定要请你吃顿大餐。”

笔记这两个字迅速攫取走倪雾注意力,她久违地想起陆空。

想起他耷拉着眼皮,一副很没精神的样子,柔和到连棱角都不再分明。

想起他身上混着柠檬与薄荷的味道,构成夏日里最清爽的那抹气息。

想起他站在黑夜里的高瘦身影,周围的霓虹灯光未能侵染半分。

也能想起他在叫她朝阳时,那磨人的腔调,和拿毛绒玩偶敲她脑袋时,柔软的触感。

循着记忆,倪雾拨出第二通电话。

那头有点吵,倪雾勉强剥离出梁思嘉声线,梁思嘉解释:“我们正在开派对呢。”

“这个时间?”她诧异。

“就跟结婚前开单身派对一样嘛,我们也给自己搞了个高考派对,加上明天陆空就要回京市应考,也算给他送行。”

正说着,一道声音插了进来,“明天都别来送我,我一个人去车站。”

好似旷谷回音,空而慢,倪雾的心脏一下子变成被捕虫网罩住的蝴蝶,任凭如何扑腾翅膀挣扎,都还是挣脱不出束缚。

她屏住呼吸,不愿放过对面任何有效或无效的信息。

然后她听见秦盛问为什么。

陆空含笑的嗓音追了过来:“怕你哭。”

在欢声笑语里,倪雾眼眶瞬间潮湿。

听筒长久没有动静,梁思嘉问了个和向禾一样的问题:“雾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倪雾用手背擦去眼泪,在开口前先把手机挪远,吸了吸鼻子:“没,只是想你们了。”

她第一次用“你们”,而不是“你”,但当时的梁思嘉并未听出不寻常的地方。

两人闲聊几句,倪雾最后说:“这手机不是我的,我的新手机几天后才能拿到手,到时候我会主动联系你的。”

“好。”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陆空的存在,倪雾才得以从方寸之地逃脱。

她没什么胃口,医院提供的粥一口没吃,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晚上八点,被隔壁上厕所的动静吵醒。

盯住窗外朦胧的月色看了会,睡意荡然无存。

倪雾将架在半空的残腿平放下来,拿起床边的腋拐,无视医嘱,一瘸一拐地离开医院。

南方夏天的夜晚叫人讨厌,闷热潮湿,没走几步,后颈就浮起薄薄的汗,风都吹不走。

双腿健全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在某天毫无征兆地拄起拐杖,每一步都会变得格外艰难。

倪雾几乎是走半米停一次,某个停顿的节点,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脚正踩在一根白线上。

白线很长,延伸进看不见的黑夜尽头,那里盘踞着和她名字一样的浓重雾色。

她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后面的路,倪雾没再走下去,拦了辆出租回到别墅。

别墅内空无一人,一楼客厅保持着原本的整洁,墙壁上悬着的两尊驯鹿头颅铜像,在半明半暗的环境下,散发出诡异的亮光。

倪雾在其中一尊前停下。

以前的她不敢同它们对视,总觉得它们的眼睛过于干净,带着某种未经驯化的温顺和纯真,又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没来得及被父母不由分说的爱和价值观侵袭,清澈又响亮。

“看什么看?”倪雾对着空气说,“再看,你也吃不了我。”

温驯,乖巧——

她身上早就没这种东西了。

别墅是装了电梯的,但自从目睹倪文渊和乔言心在电梯里干那档子事,她就再没用过。

今天是个例外,考虑到自己没法单腿跳到三楼,只能摁下心头的恶心。

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好在书房有没被激活的备用机,她随便拆开一台,连上网络,然后用裴闻野教她的方法,将监控视频导进iCloud。

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谈判筹码,她的神经不再那么紧绷,拿上高考需要的工具和材料,折回一楼。

客厅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

借着窗外掩映进的灯光,倪雾看清这人怒不可遏的神情,出自她的奶奶黄秀芬。

黄秀芬快步上前,声嘶力竭地指责道:“你这白眼狼,是想把你爸害死吗?”

很久以前,倪雾就知道黄秀芬讨厌她,不单因为她是女孩。

倪雾出生没多久,黄秀芬就找“大师”给她算了一卦,那位大师说她天生横纹断掌,命带不祥,迟早会把家搅得鸡犬不宁,克父又克母,自己也会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若非向灵死命护住她,黄秀芬怕是早已将她送人。

倪雾无波无澜地反问:“你怎么不问,他是不是想把我打死?”

“你爸打你两下怎么了?大人打不听话的小孩,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这么做,就是不孝!”

黄秀芬食指用力戳着倪雾太阳穴,让倪雾感觉自己脑袋变成了摆钟,一晃一晃的。

“你爸把你养到这么大,供你吃好穿好,你身上的哪一样东西,不是他挣下的,结果你这白眼狼,非但没存点感恩的心,还想亲手把自己爹送进监狱——”

倪雾打断,“你也想试试吗?”

她忽然笑了声,低眉看她,目光淡而平静,“我能把你儿子送进警局,自然也能把你送进去,而且奶奶,你不是最喜欢爸爸吗?他现在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我送你进去跟他团聚好不好?”

这话不只是威胁。

就算未来舆论不站在自己这边,和黄秀芬一样把她当作喂不熟的白眼狼,她也无所谓。

谁让她天生断掌,六亲不认。

她的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很难再从她身上找到过去唯唯诺诺的影子,相反,她是居高临下的,狂妄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黄秀芬体会到被欺骗后的愤怒,与此同时,还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她身体一下子绷住了,左一句“疯子”,右一句“死装货”,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空气只安静不到五分钟。

倪雾见到了照顾她的女警,对方没有责怪她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只轻声细语地问:“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倪雾低头看向袋子里的东西,迟钝地想起自己忘收拾换洗衣物,“我上去拿几件衣服,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会。”

昨天她是把乔言心东西丢出卧室,自己的随身物品还留在客房,倪雾乘电梯上了二楼。

在她收拾的空档,刚走到别墅门口的女警被隔壁赵姨拦下。

“当时人都被打得没意识了,怎么这个点就回家了?”

“回来拿些东西。”

“那她爸要吃官司吗?”赵姨神经兮兮地朝女警挤了挤眼睛,“其实我早就看出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妈还在的时候,连她妈都打,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都往家里带,对外倒是装出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什么叫人面兽心、道貌岸然,我看这就是。”

女警没附和,视线挂到另一处,角落站着一个男生,背对着她,T恤工装裤的打扮,脑袋上压了顶比夜色还暗的棒球帽。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地带,姿态并不松弛,相反给人种如临大敌的锋利和紧绷感。

总归只是个过路人,她没太放在心上,收回探究的目光,那处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也许是刻意压着调,呈现出的少年音和预想有些出入,质地偏哑。

他说:“爸,今年的高考我就不参加了吧。”

-

估计是没见过重伤上阵的高考生,一路上,倪雾接到的注目礼不计其数,其中一道很深,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可等她回头看去,只有乌泱泱的人头,每张脸都无比陌生。

进考场后,一名女性监考员走到她身边,弓下腰,拉平同她的视线。

这人眼睛里的温柔多到能溢出来,化成一双无形的人,包裹住她的伤痕累累的脸颊。

“考试的时候,要是疼,一定要说出来哦。”

倪雾心猛然一怔。

不久前她的亲生父亲还在把她往死里打,今早她就收到一个陌生人充满善意的嘘寒问暖。

这种感觉可真奇怪。

考场不在自己学校,午休需要另找地方。

上午考试一结束,倪雾拿起透明笔袋,拄着拐杖走到校门口。

接送的家长围成一排人墙,而在最中间的,是几个月不见的裴闻野,阳光下的金毛比金子还要耀眼,搭配出众的外形条件,成为不少人相册里的优质模特。

在周围咕噜噜的粉红少女心里,倪雾体会到难以言述的尘埃落定感。

那晚出现的白线重新在眼前铺陈开,只不过这次有明确的尽头。

她站直身体,腋拐被她转了九十度,拎在半空,僵尸一般,蹦蹦跳跳地朝裴闻野而去。

过程很艰难,目睹的人难免起了恻隐之心。

只有裴闻野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等倪雾停下,他轻轻摸了她脑袋,“中午想吃什么,哥带你去。”

“火锅,烤肉,麻辣烫,炸鸡,酸菜鱼……”

“行,带你喝粥去。”

“……”倪雾笑脸垮了下来。

“别不开心嘛,哥问过医生了,你现在还不能大鱼大肉。”

“好吧,过段时间你再带我大鱼大肉。”

裴闻野比了个OK的手势。

之后那几天,裴闻野全权负责倪雾的饮食、出行。

考完当天晚上,两个人去了沪市最高的观景塔。

倪雾闭上眼睛,感受远处的车流声和浮动在身侧的微风,心情在平静和躁动间达成微妙的平衡。

“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她突然开口,怕裴闻野没听懂,补充了句:“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破局。”

抛出的是之前在乔瑞碗里放死老鼠后问过陆空的问题,但裴闻野没有像陆空那样对她的行为作出百分百正面肯定,只反问了句:“对和错有那么重要吗?”

倪雾摇头,她也不清楚。

“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就不同,所以这个世界上很难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之分,我只知道,朝阳——”

裴闻野眸光很深,积蓄着某种足够鼓舞人心的力量,“从沪市到南台再回到沪市,你一直在走自己认定的路,坚持自我、坚持本心,这比追求大众眼里的正确更难得。”

倪雾心颤得厉害,几秒的沉默后,又问:“那哥觉得这条路我走得算成功吗?”

她所经历的一切无法用“成功”轻易概括,而是该用更有深度、更有意义的词形容。

“朝阳,你自由了。”

那一瞬间,恐惧、委屈、迷茫、无助……积压了好久好久的情绪一股脑涌上来,将她虚张声势的逞强蚕食干净,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她扑进裴闻野怀里,哭得狼狈又脆弱,周围频频有人看过来,她察觉到,但没有给出任何回避反应。

就在这时,倪雾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两句对白:

-怎么才算被人爱着?

-当你愿意向旁人肆无忌惮宣泄自己的脆弱时。

若是按这种说法,那她现在也正被人爱着。

正是这所谓的爱,让她不再是只会张牙舞爪的空心刺猬,而是心甘情愿敛住一身的刺,开始拿柔软的肚皮对向别人。

是的。

她依旧不够坦诚,不够热烈,不够直率,不够成熟,但她已经学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感知爱的存在。

-

那年高考,倪雾没能拿下理科市状元,但也成为清北竞相争取的一员。

六月最后一天,倪雾拿走向灵存放在墓园的骨灰盒,她将一部分骨灰融进高温琉璃中,制成漂亮的珠饰,穿进项链里,随身携带。

那个夏天,她和妈妈去了国内很多地方,最后一站在西藏。

西藏空气稀薄,天空总呈现出纯粹的深蓝色,让她想起陆空和那一年里发生的所有事。

在南台的日子很漫长,长到她多年的伤口愈合完整,滋生出新的血肉。

南台的春天又过于短暂,短到她没来得及用释怀和感激的口吻对他说声再见。

那句未能说出口的告别,成为她整个少女时代最大的不完满。

可不管怎样,在她十七岁那年,有人撕开她阴霾密布的天,让她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陆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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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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