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躲猫猫 她的身体在
三月一号那天,倪雾收拾好全部行李回沪市。
梁思嘉肿着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怎么这么突然啊?”
“原先就是这么打算的,只是现在终于下定决心了而已。”
倪雾往她怀里塞进一罐自制提子小饼干,“你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我再多做些寄到你家。”
梁思嘉点头说好,“我可以去沪市找你吗?”
倪雾顿了两秒,“等高考完吧,高考完我们就一起出去玩。”
承诺这东西,不管是不是难以实现,不管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在它许下的那一刻,总归是让人心生欢喜、满含期待的。
梁思嘉破涕为笑,重重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刷票进站后,快走到直升梯前,倪雾突然回头看了眼,向川正在大力朝她挥手,两条瘦长的手臂就像车前雨刮器,在一个混沌的雨天,疯狂运作着,也扫出了倪雾眼底的水雾。
陆陆续续的人涌进来,阻断两头的视线,倪雾再怎么努力踮脚,都找寻不到他们的身影,片刻一道清丽的女嗓穿过层层喧嚣,直达她耳畔:“雾雾,我亲爱的朋友,未来见!”
之后那段路,倪雾没再回头。
动车上的信号很差,网络断断续续的,有时能听见Q^Q消息提示音,却怎么也刷不出具体动态。
倪雾心里莫名烦躁,将手机拨成静音。
大雨倾盆,砸在玻璃窗上,碎开一朵朵白花,世界潮湿又模糊,她调高播放器音量,在舒缓的纯音乐里阖上眼皮。
这次没人来动车站接她,倪雾自己打了辆车,路上分别给向禾、梁思嘉发去报平安的短信,梁思嘉没回,直接打来电话。
“你这次离开,是不是没告诉秦盛他们?”
梁思嘉沉浸在自己的失落感里,连温子凌都忘了说,其他人自然也都被蒙在鼓里。
倪雾很轻地嗯了声。
就和南台较劲似的,沪市也在下雨,下得更急更凶,像在预告一场末日前的灾难。
听筒里的梁思嘉正在自责:“都怪我,只顾着自己难过,都忘记拉着他们给你办场欢送会。”
“太兴师动众了,而且我和他们还是不太熟,只能算是——”
倪雾扯了扯唇,笑得有些牵强,好在隔着手机,梁思嘉察觉不到,“朋友的朋友。”
停顿片刻,她继续说:“搞欢送会我反倒不自在,等你什么时候见到他们,顺便替我提一嘴我已经回沪市吧。”
电话挂断后,倪雾突然想起在动车上没法查看的动态消息。
陆空上传了两张风景照,她第一次没有点开、保存,而是敲开他名片,取消对他的特别关注,还觉不够干脆,就将APP卸载,随即在短信上告知梁思嘉,高考结束前自己都不会再看Q^Q。
她承认,下定决心提前离开南台、现在又把陆空放逐进“再也不见”的漂流瓶里,存在着赌气成分。
非要归咎起来,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那句“他只拿她当朋友的朋友看待”她也并非不能接受——她喜欢他,至于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但她还是感觉自己被他从根本上否定了,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更觉自己像个笑话。
愚昧的她,沉溺在他温柔的假象里,擅自赋予苹果甜美的意义,赋予口红暧昧的色泽,甚至赋予了一场雪独特的价值,以为自己在他眼里是特别的,结果却和那些庸庸碌碌的弱小凡人没什么两样。
他对她的每一次照拂,不过基于他良好的修养,是无足挂齿的举手之劳,又或者是在拯救母亲去世后一时孤独的自己,本质上都只是一次次的顾影自怜。
这么看来,她一开始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他的的确确是那种越靠近,就离她越遥远的人。
她不能因为他们身上失去母亲的仅有共同点,就以为他们是同一世界的人。
也不能因为坐上过一次旋转木马,就以为自己也身处童话世界。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倪雾收起胡思乱想,下车后才撑起伞,肩膀不可避免地被打湿大半,刘海湿漉漉的,整个人有些狼狈。
花园那条路不好走,一半泥泞,她小心避开,行李箱的轮子却被卡进缝隙里,她尝试拔出,不曾想,轮子直接飞了出去。
黄历说得没错,今天诸事不宜。
她疲惫地叹了声气。
家里除佣人外,只有乔言心在,快七个月的身孕,早已显怀,坐在沙发上,肚子里像被塞进一个气球。
她的四肢有些浮肿,加上素面朝天,外形上的优势荡然无存,但让倪雾感到陌生的,是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以前的乔言心在家里做足女主人做派,对倪雾,却始终存着几分顾忌,不管倪文渊在不在,都会装模作样地向她传递出几分虚假的友善。
现在的乔言心,眼睛里已经找不到任何虚情假意,只有满满的仇视和怨怼,像淬了霜的刀刃,又毒又冷,扎得人遍体生寒。
倪雾猜测她是把乔瑞被迫出国这事的仇恨全都归咎到自己头上了。
乔言心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倪雾也懒得跟她演戏,径直提着箱子上了二楼客卧。
明明已经回到家,倪雾还是升不起归属感,卧室不是自己的,爸爸即将成为别人的爸爸,衣柜里只有华而不实的衣服,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之后那一个月,倪雾没有断开和梁思嘉的联系。
不管学习多累,梁思嘉的表达欲和倾诉欲永远旺盛,她会在电话分享百日誓师那天发生的趣事,也会跟她抱怨高考体检有多折磨薄脸皮人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到只剩下内衣,偏偏我还是穿衣服最慢的那个,感觉当时所有人都在看我,真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对了,雾雾,你的体检也结束了吧?”
“嗯,除了营养不良外,没什么问题。”
“那你多吃点,把自己吃得壮壮的,最近温子凌老是跟我抬杠,到时候你替我出头揍他几拳。”
“好。”
日子相安无事地快进到谷雨那天。
倪雾发短信告诉梁思嘉自己给她寄去了自制饼干,有蔓越莓、巧克力和抹茶三种口味。
两天后,梁思嘉收到包裹,量比想象中的多,一个人根本吃不完,正好那天要和秦盛等人碰面,就把两个饼干盒装回纸箱,带去陆空家。
倪雾的手艺很好,饼干松软醇香,做得比很多连锁品牌的都要好。
梁思嘉低估了那几个男生的战斗力,有点后悔自己不该把东西原封不动地带来,正打算偷偷摸摸私藏些,一个侧眸,撞进陆空的目光轨迹中。
他的眼睛温度出奇的不高,像根寡淡无味的烟,眼神如烟雾般轻飘飘地漾开。
梁思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违和又陌生的空洞。
等她再度看去,他又恢复到懒倦的姿态,提着唇角配合秦盛的插科打诨,仿佛刚才捕获到的那一幕,只是她凭空捏造的错觉。
梁思嘉没有多想,隔了几分钟给倪雾拨去电话,说饼干一如既往的好吃。
秦盛扬起嗓门插了句:“倪雾,一声不吭就走也太不够义气了吧?罚你再给我们寄十盒来。”
倪雾应了声好,“过段时间就给你们寄。”
梁思嘉听出异常,“你的声音怎么了?哭过了?”
一侧沉默着的男生眼皮微颤。
倪雾实话实说:“没哭,就是着凉了。”
“哦哦,那你记得吃药。”
“好。”
梁思嘉在陆空家待到晚上九点,离开时带走纸箱,夜色昏暗,她并未注意到上面的快递单号已经被人撕走。
那晚倪雾睡得很糟糕,耳边频繁响起出现在那通电话里的所有声音。
混乱又嘈杂,但就是剥离不出陆空的声线。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倪雾脑子里出现无数个“不该”。
撇开陆空是如何看待她的不提,单论他对她的照拂,她都不该不辞而别。
或许她该回一趟南台,当面感谢他,跟他说声再见。
下定决心后,堵在胸口一个多月的巨石终于落地,倪雾舒畅地吐出一口气,很快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计划没能迎来实现那天。
曾经一时的逃避,让她彻底错过了和青春告别的机会。
而这成为她后来近十年的耿耿于怀。
第二天午饭,倪文渊是在家里吃的,饭桌上他通知倪雾他已经给她安排好出国留学的手续。
倪雾愣愣抬头,目光看向的却是乔言心那处。
她没有错过她脸上大仇得报的快感。
“那我不参加高考了吗?”
“没必要,这段时间学校也不用去了,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不容置喙的语气,宛若不可一世的造物主,轻易宣判子民的死刑。
倪雾握住筷子的手泛起白印,脸色更白,但她清楚,要是这会正面控诉倪文渊的罪行,改变不了任何结果,相反只会得到额头上的另一道疤。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最后替自己争取,“爸爸,我可以不去学校,但你让我参加高考吧,要是我拿个状元回来,还能给您争光,其他叔叔伯伯都能夸您教导有方。”
倪文渊沉吟两秒,“高考可以参加,但这段时间必须待在家里自学。”
大概是乔言心又和倪文渊说了什么,这次倪文渊对倪雾的防备心很强,不仅收走她和外界联系的媒介,还不允许她外出,家里没人监视的时候,别墅大门就会从外反锁上。
出国留学成为板上钉钉的事。
幸运的是,在南台那一年发生的所有事,让倪雾开始相信她的身后也有人愿意为她撑腰,这样的底气滋养了她破局的勇气。
不幸的是,她暂时找不到破局的办法。
可就这么让她听天由命,乖乖接受被驱逐到国外的命运,她做不到。
那段时间,倪雾深刻地体会到踌躇满志却又束手无策的滋味,为压下心头的焦虑,她只能疯狂刷题、背范文,平静心情。
五月底,一次偶然,倪雾听见乔言心跟乔瑞的通话:“你放心,就算你姐夫答应了,我也不可能让她参加高考,还状元,做她的梦去。”
倪雾努力维持镇定,悄无声息地离开。
6月4号那天,她一个人在家,上午十点门铃被人摁响。
隔着铁门,倪雾认出这人是住在隔壁的赵阿姨。
“您有什么事吗?”她乖巧地问,没有告知对方自己被父亲隐性囚禁的事实,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是这样的,小乔之前向我借走过一台美容仪,我现在着急用,就想来问她今天能不能还。”
倪雾顿了顿,看向花园刚下过雨黏糊糊的土壤,脑袋噼里啪啦地炸出一串火星,敛神后胡诌道:“她现在不在,下午五点才能回来,不过是回来拿行李的,晚上还得赶飞机,不会在家待太久,所以赵姨你最好掐着点来,这样你们就不用错过了。”
“行,我记下了。”
结束通话,倪雾直奔三楼被乔言心鸠占鹊巢的卧室。
她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半小时不到,乔言心的私人物品全被她丢到走廊,她回到二楼客卧,在房间装上之前托裴闻野买的监控设备。
下午一点,乔言心就回来了。
目睹一地狼藉的她没有生气,神色称得上波澜不惊,但倪雾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了结。
果然三小时后,她掐准倪文渊回家的时间,敲响倪雾房门,挺着大肚子摆出一副示弱姿态。
“雾雾,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趁我不在,就把我的东西全都丢出去,还在走廊倒沐浴露,你是想害死你弟弟吗?”
倪雾平静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心里巴不得她演得再过火些,好逼正在暗中观察的男人现身。
乔言心没让她失望,更狗血的戏码随之上演。
她装作被她推搡了把,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哀嚎和眼泪轮番上阵。
可即便如此,倪文渊还是选择旁观。
倪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屑轻嗤:“我哪来的弟弟?住进我家,你还真把自己当成女主人了?是谁你的底气,我爸吗?”
乔言心咬住嘴唇,眼泪啪啪往下掉。
倪雾面无表情地说:“他答应给你什么,一张结婚证,还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继承权?”
“就算这些他都能给你,你又能稳住多久,我妈为他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还不是被他厌弃,你呢,除了年轻的身体外,付出过什么,假意奉承的笑,还是崇拜的眼神?醒醒吧,你又不是专业演员,你的演技并不高明,他现在还看不穿,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替代品,至于私生子,他现在不算老,未来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她故意把话往难听了说,可这些话里却没有夹带任何私怨。
初三那年暑假,她第一次见到乔言心,那也是倪文渊第一次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就当着向灵的面。
那天之后,向灵的身体再次急转直下,倪雾开始在心里对乔言心下最阴毒的诅咒。
直到向灵被高温烧灼成一抔骨灰。
所有的怨恨突然失去价值。
她不恨乔言心了,也不恨倪文渊身边所有女人,她的心就这么大,连爱都装不完,腾不出多余的空间留给憎恨。
要是她的人生只剩下负面情绪,那她未免活得过于悲哀。
更何况,这起悲剧的始作俑者从头至尾都是同一个男人。
乔言心脸色白了又白,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倪雾继续说:“你要是聪明点,趁现在从倪文渊手里多捞点好处,省得过几年落个和——”
她的话还没说完,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巴掌掀翻在地。
倪雾脸上火辣辣的疼,拂去生理性眼泪后,倪文渊紧绷的脸晃入视线。
她知道,激怒他的并非她拆穿他的冷血,而是“倪文渊”三个字——直呼大名的行为,让他感觉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正被她狠狠踩在脚底践踏。
倪雾缓慢起身,往后退出一小段距离,直视倪文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爸爸,你可真恶心。”
倪文渊享受父权在握的感觉,但倪雾一直觉得,父亲这个词和他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在她的成长和教育里时常处于隐身状态,也不是因为他带给她的恐惧和疼痛远远多于他愿意倾注的关爱,而是他总顶着一身酒味,对她吹嘘自己今天的成就有多辉煌、有多少人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他将自己高高捧起,毫无担当、毫无责任感,就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说来奇怪,小时候,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可等她长大,家里反而只有她不是孩子了。
妈妈是得不到糖果就要撒泼打滚的小女孩,爸爸是坏脾气、喜欢捣乱犯错、只想在家家酒里扮演皇帝角色的小男孩。
懂事后的无数次交锋里,倪雾只有在心里反复给自己洗脑“爸爸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要有耐心,不要和他计较”,才能做到一次次在他面前忍气吞声,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今天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通过虚假的表演,哄骗他,恶心自己。
哪怕接下来这场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戏码,她会输得皮开肉绽,她也要抓住一切可能,拼尽全力让自己走得更远些。
“要是没有妈妈给你介绍的人脉、资源,你觉得就凭你的实力,能拥有今天的财富和地位吗?承认吧,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无能,只是个依附在女人身上吸食血肉的寄生虫。”
倪文渊彻底被她挑衅点燃,抬脚的那一下,没有撤走半点力,精准击中倪雾腹部。
倪雾感觉自己五脏六腑瞬间搅和在一起,疼到冷汗直流。
但还不到时候,她必须再坚持一会。
男人带着滔天怒意步步紧逼,而她只能节节败退,退到玻璃门敞开的露台,也是监控盲区。
墙上的钟终于走过五点。
同一时刻,倪文渊的拳头又落回自己身上,她的头发被他用力扯住,头皮传来撕裂的痛感。
一番挣扎未果,倪文渊突然松开手,倪雾身体前倾,脑袋重重砸到栏杆上,头晕眼花。
额头应该是破了皮,黏稠的液体淌过右眼,视线变得模糊,好在没有失去意识,依稀还能辨认出别墅外那道身影属于谁。
倪文渊并未注意到底下的人,惩戒还在继续。
这次的戒尺并未成功打中不听话的孩子,倪雾先一步装出躲闪的模样,身体朝一侧倾倒,越过低矮的栏杆。
楼下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在寂静安宁的别墅区格外突兀,对此刻的倪雾而言,再动听不过。
很奇怪。
她的身体在下坠,心脏却快要飞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