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陶瓷杯 “没有其他
约好的见面时间在26号下午两点,翠湖天地五期门口。
那天换好衣服后,倪雾临时改变主意,提前半小时出门,来到陆空所在的单元楼楼下。
新的对讲系统已经重新开始运行,倪雾摁下25层。
估计陆空正准备出门,没两秒,电话就接通了,嗓音略显诧异:“怎么不在小区门口等我?”
倪雾提了提专门买的蛋糕包装盒,“给你送吃了能让人心情变好的——”
话还没说完,玻璃门就开了,她在直梯前等了会,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路从“25”跳转到“1”。
叮的声响后,送出来一道挺拔隽立的身影。
工作的关系,倪雾结识了不少艺术圈和时尚圈的同龄人,这些人不论男女,只要出现在社交场合,必定都会精致到每一根头发丝。
身边像陆空这样,成天素着张脸的反倒成了珍稀动物。
以前每次看他,倪雾都会偷偷在心里感慨“脸在江山在”、“长得好看的人,垃圾袋套身上都能成为时尚单品”,今天多出了新的感悟:肤质和骨相相得益彰的人,素颜不比淡妆浓抹差,相反辨识度会更高。
但要说他今天没有一点精心打理过的痕迹,也不是,至少他鬓角的发看上去更加齐整,腰带是Gucci当季新款,衬衫和西裤质感垂顺,找不到一丝褶皱。
身上的气息也更接近枯木焚烧后的木质冷调,野性和侵占性共存。
陆空第一时间接过她手里的蛋糕盒,片刻来了句:“很漂亮。”
没有主语,似乎怎么理解都是对的,倪雾的直觉却在告诉她,他说的是她这个人,而非她花了大半天时间做的六寸蛋糕。
事实上,倪雾今天穿的衣服是她今早才决定好的,一条黑色挂脖裙,缎面质感,腰围找人专门改过,更贴合腰线,裙摆过了膝盖,下面搭一双黑色细高跟,绑带缠住细瘦的脚踝。
一开始她还怕用力过猛造成喧宾夺主的效果,但想到他的阳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值得她这般“兴师动众”。
倪雾柔柔一笑,“谢谢。”
陆空问:“在这等我,还是一起上去放蛋糕?”
“一起吧。”
住宅区的电梯远比商场里装的要小,男人个头高大,今天又穿着一身沉沉的黑,像风雨欲来前的天色,不言而喻的压迫感,让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闷热。
倪雾靠在金属扶手上,冰冰凉凉的触感顺着尾椎骨向上蔓延,驱散脑海里的混沌。
忽而听见陆空再次开口:“蛋糕是你亲手做的?”
“嗯,”倪雾满脸骄矜,“之前做过几次,吃过的都说好。”
陆空想起她确实在朋友圈发过几次自制的甜品照片,但似乎从来没发过家常菜,“你在国外那几年,都是自己做饭的?”
“在欧洲辗转的那段时间,一接到工作,就是连轴转,没有空闲好好吃顿饭,基本上都是啃干巴巴的面包,要么就是吃肯德基这种简餐,一年前到日本,才开始自己尝试跟着食谱做些当地料理,比如咖喱蛋包饭、玉子烧、天妇罗这些。”
“有机会我能尝尝吗?”
倪雾笑容突然凝固,毫不犹豫地拒绝,陆空问为什么。
“太好吃了,我想一个人独吞。”
当然是因为难吃。
她的料理天赋全用在甜品上了,除了不太需要技术含量的面条,其他烧煮的菜肴通通难以下咽。
也不知道陆空是不是看穿她的心思,很给面子地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回到公寓,将蛋糕放进冰箱后,两个人直接去了地下一层停车场。
承办陶艺联展的展馆很大,人不多,显得冷冷清清,说话时,会有微弱的回音。
展区内的大部分展品不对外售卖,小部分会在闭馆后转移到馆外的集市上,全都明码标价,倪雾正愁新家餐具不够,就趁这机会挑了几对配套的陶瓷碗碟。
附近有家陶艺体验馆,店面不小,装修雅致,店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泥浆味。
在日本时,倪雾被Celeste拉去做过几次陶艺,已经对步骤驾轻就熟,一窍不通的是陆空。
店员只有两名,那会全都围在其他顾客身边,无暇顾及到他们,等待的途中,倪雾简单同陆空讲解了下流程和要领。
陆空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应和几声,始终没让她的话茬掉到地上。
倪雾这次做的是个猫咪马克杯,上好色后朝隔壁看了眼,发现陆空还停在塑形阶段。
修长漂亮的一双手被湿漉漉的陶泥侵染,意外的,不会让人觉得污秽不堪,反倒多出难以名状的性张力。
真想拿相机记录下来。
倪雾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隔空指了指他的侧脸,“右边颧骨的位置甩上了泥巴。”
陆空无动于衷,只问:“丑吗?”
她摇头,岂止不丑,这种东西在他脸上简直是一种点缀。
“就是干了不太好擦。”
陆空浸满湿陶泥的手抬到半空,又放了回去,求助般的目光递给倪雾,“能不能给我擦擦?”
举手之劳罢了,倪雾没有道理说不,可等她扯开干净的湿巾,在他身侧弯下腰,才意识到极近的距离会让清清白白的行为染上旖旎色彩。
倪雾的大脑有一霎像被电视台信号不良时冒出的雪花侵占,嗡嗡的。
始作俑者却顶着无辜的表情,问她怎么了。
“你皮肤真好。”她装傻充愣。
避重就轻的说辞,反而让心脏越跳越重,无处落脚的视线飘忽一阵,破罐子破摔地落回他脸上,紧接着她看见他又扯开一个乱人心智的笑容,“你更好。”
她瞬间无言。
看着陆空烧制完成的作品后,倪雾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你这熊挺特别的。”
陆空跟着沉默两秒,“我做的是狗。”
倪雾干巴巴笑了声,“其实我刚才想说的就是狗,不知道为什么,嘴瓢了下。”
“行了,别给我找补了,我知道很丑,”他顿了顿,“你的猫很可爱。”
“你喜欢吗?”
“喜欢。”
“那我送你,作为回报,你把你的熊——狗狗送我吧。”
“行。”
两个人有商有量的,聊到最后顺便把晚上要去的餐厅也给定好了。
一家米其林餐厅,菜式和传统西餐有所出入,每道菜都加了点主厨的巧思,口味显得没那么千篇一律。
来餐厅的路上,倪雾喝了杯冰美式,赶在主食上桌前,去了趟洗手间,回来遇到一个熟人,耽搁了几分钟,刚聊完手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下,是陆空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倪雾一脸莫名,片刻脑袋里冒出一个猜测:他该不会以为自己迟迟不肯出来,是生理期到了没带卫生巾,不方便,又不好意思跟他开口?
她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高。
陆空盯住屏幕看了会,回复的消息没收到,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起头,倪雾清润的声音取代她的脚步声:“我刚才遇到了徐敬西,所以回来晚了。”
陆空很快皱了下眉,“他也在这里吃饭?”
“嗯,他和同事一起。”
“那他没问你今晚和谁一起?”
“问了,我说我和你一起。”倪雾回忆了下徐敬西当时的反应,两分错愕,其余全是难以用逻辑思维剖析的意味深长。
倪雾进食速度快,需要细嚼慢咽的一顿饭被她吃成了快餐,也不知道陆空是为了配合她的速度,还是屁股底下有刺,她一停下,他跟着擦了擦嘴,起身的动作毫不犹豫:“走吧。”
“接下来去哪?”
“一起去吃你给我做的蛋糕。”
捕捉到她脸上的迟疑,陆空挑了下眉,“不想陪我吃?”
倪雾摇头,“不是不想,只是没计划到这一步。”
陆空没听明白。
“我怕你会有其他更想一起吹蜡烛的人,所以才会把蛋糕送到你家。”
也就是说,她原本的计划是吃完饭分道扬镳。
迎面走来一位低头看手机、行色匆匆的年轻男人,眼见就要撞上她肩膀,陆空眼疾手快地将她朝自己方向拉了把,低哑的声线紧随而来:“没有其他人,只有你。”
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将倪雾事先准备好应答的措辞击了个七零八碎,她笑了笑,“那我们一起吃。”
陆空的家和上次来时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冷冰冰的工业风装潢,多出的几分温情来自于玄关和茶几上条色彩亮丽的假花摆件。
蜡烛也是倪雾提前准备好的,银白色的一根,火光耀眼。
昏暗的视线里,倪雾看见陆空闭上眼睛,等灯重新亮起,她问:“你刚才许愿了?”
她的表情称得上震惊,陆空好笑道:“我的生日不能许愿?”
“你以前生日不许愿的,还说过'信上帝,我还不如信我爸妈'这种话。”
陆空一顿,“是我说的,不过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这声语调很平静,和咄咄逼人的质问毫不沾边,但倪雾还是体会到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呼吸骤然一紧。
她正被他牢牢注视着,身体趋向透明,过去那点少女心事快要无从遮掩。
在这时候坦白未尝不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三秒,被他突然响起的声音击退:“你们文科生的记忆就是好。”
倪雾愣了两秒,庆幸的同时,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述的遗憾,埋怨将她拖入僵持局面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多再持续几秒不依不饶的姿态。
或许只需要几秒,她就能缴械投降、向他坦白曾经的一切。
遗憾过后,是困惑,以他的聪明,不可能察觉不到一丝异样,那他这句自圆其说的解释究竟是在替她解围,还是在抗拒她迟来的坦诚?
难道他不愿承认、接受她喜欢过他的事实吗?
又或者该问,在她曾经喜欢他的那些日子里,对于她的感情,他真的从始至终都毫无察觉?
倪雾脑海里倏然又浮现出重逢那天的画面,包括一些琐碎细节。
这样的熟稔不该出现在九年没见过面的“朋友的朋友”身上。
这段时间的相处氛围,也早就超出了这一关系的范畴,她不信他是对九年后的她一见钟情了,那她九年前听到的回答有没有可能并非是故事的全貌?
倪雾想不明白,当下的情景也不适合她一个人陷入沉思,甩开脑子里混乱的思绪后,她拿出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庄重地递到他手边。
伞是她前两天专门去日本买的。
飯田伞店的伞,从纱线、染色工、纺织和防水工,每道工序都出自不同工匠之手,赋予独一无二的外观和价值。
“一开始不知道该送你什么礼物,想到你之前说你家里没伞了,这才决定好,后来又不知道你钟情什么颜色,翻了下你朋友圈,发现你拍的风景大多数是暖色调的,就自作主张给你挑了把橙黄色的。”
陆空其实能猜到那天她为什么问些没头没尾的问题,但猜测和证实是两回事。
他收紧手指,攥住的是她的心意,也是他自己的心脏,心跳过载的滋味蹿至四肢百骸。
“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不屑撒谎的人,犯不着在这种事情上同她虚与委蛇,倪雾松了口气,这波算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她笑起来,嘴角漾开的漩涡,将陆空视线吸了过去,可很快,任凭他怎么寻觅,他都找不到她目光的焦点,猜测她开始走神了。
“怎么了?”
“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你借给我的那把伞,隔天我上网查了下价格,差点把我吓一跳,”倪雾用感慨万分的语气说,“快五位数的伞,你就这么送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的陌生人,换做我,肯定舍不得的。”
“当时没想太多,只是觉得比起把它放在家里当个装饰品,不如给更需要它的你。”
话音落下的同时,倪雾眼前浮现出两条看不见目的地分叉路。
她想,如果没有那把伞,她对他的喜欢或许就不会更进一步。
陆空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睫毛颤抖的样子,像蝴蝶扇动翅膀,也像大雨倾盆,盖下来,浇湿他的心脏。
他心一痒,等她抬眸看过来时,故作平静地笑笑,“想体验一回当飞行员的感觉吗?”
“你要带我——”倪雾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上天?”
陆空敲她脑门,“想什么呢?我家装了台飞行驾驶模拟器,你要是想体验,一会我教你怎么操作。”
倪雾头一次听说这玩意,起了些兴致,真正上手时发现看似简单的操作,只要一环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我刚才这么开,飞机是不是已经坠毁了?”
“估计坠到只剩下半截机翼了。”
倪雾羞愧,“罪孽深重。”
陆空展眉笑:“要是有几百名乘客,你这操作确实算得上罪孽深重,不过好在刚才飞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就算坠毁,也有我陪着你。”
倪雾迟疑着开口:“你这是在安慰我,就算凉凉,我在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吗?”
陆空噎了噎,他早就发现了,她身上有种能把人杠到哑口无言却不自知的能力。
“又杠我啊?”他无可奈何一笑。
倪雾默了两秒,岔开话题:“你还是再教我一遍吧。”
陆空眼皮一垂,“介意手把手吗?”
她微愣,摇了摇头。
他的手掌很快覆了上来,分明的触感让她想起下午刚烧制出来的陶艺品。
已经过去半天时间,杯身早就冷却,这一刻,却在她大脑和心脏烧灼出了死灰复燃的灼热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