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未解题 “是我想吃
倪雾买了6月7号去南台的车票,打算陪梁思嘉度过怀孕最后一个阶段。
计划赶不上变化。
梁思嘉早预产期半个月生下了一个五斤重的男宝宝,得知消息的倪雾立刻将车票改签。
当天只有站票,就连商务座都全部售罄,她站了近四小时,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院,看见梁思嘉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潮热。
自从倪雾去了国外,两个人总在经历阴差阳错,一直没机会好好叙旧,这次回国,倪雾第一站本来定在南台,是梁思嘉让她先处理完自己的事,等到预产期前一周再来也不迟。
谁也不曾想,她们的再次碰面,会是在这种场合。
梁思嘉的反应更大,就跟妻子看到十年未归家的丈夫一样,眼神哀怨又充满思念,“你怎么才来啊?我让你晚点来,你就真的这么晚了,不该听话的时候是不是太听话了点?”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理取闹,但今天是她第一天当妈妈,新手妈妈有撒泼的权利。
倪雾听着她的抱怨,轻轻抱住她,什么也没说。
梁思嘉其实挺不满意宝宝的生日和儿童节撞在同一天,倪雾不以为然地安慰道:“这样也好,以后他每年都能好好过儿童节。”
然后她问梁思嘉给宝宝起好小名了没有。
“我和温子凌一致决定,就叫六一。”
倪雾笑着凑过去,“我们的小六一永远会是快乐的孩子。”
梁思嘉昏昏欲睡前,倪雾离开医院,打车去了巷往。
向川在高三那年奋起直追,高考超常发挥,考到京市一211大学,念的是临床医学5+3,今年最后一年,规培还没结束,留在京市没回来。
至于向禾,她的甜品店在七年前扩张成两个铺面,积攒下一定积蓄后,将原先住的老破小售卖出去,买了新城区一套140平米的商品房,三室一厅两卫,她自己住主卧,其中一间侧卧留给倪雾。
早在她决定买房时,倪雾就让她别把自己规划在内,向禾却说:“小姨没什么本事,没法跟你姑姑一样为你的事业铺路,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你不管哪天想回南台,都能有个睡得安稳的家。”
对于这样的熨帖,倪雾束手无策,心底一片潮湿。
倪雾提前在微信上同向禾打过招呼,以至于在她推着二十八寸的拉杆箱出现在巷往时,向禾没有半点意外,满脸欢喜地迎接她。
店里出了不少新品,全是倪雾不会做的,怕自己的笨手笨脚耽误到别人干活,就主动到前厅帮忙收拾、点单。
巷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陈设布局,分发的围裙都还是天蓝色,每张餐桌上放着一束满天星,还有门前的立式小黑板依旧用可爱的字体写上每日招牌甜品。
什么都没变,这种感觉真好。
只有向禾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活不肯让她干活,而是在一旁笑着打趣:“要是让你粉丝知道你在给我打工,只不准要上我这儿闹。”
当天晚饭是在附近商场里的云南菜餐厅吃的。
向禾把店里的活全都丢给伙计,吃完和倪雾一起回了新家。
装修风格是常见的黑白灰搭配,简约大气,三间卧室都朝南,有一个大横厅,采光极好。
睡前,向禾问倪雾打算在南台待几天。
倪雾这次来南台,不光是来看望故人,也为了巡回展。
第一站照旧定在沪城,只是时间被她推迟到九月初,至于最后一站则在南台,初步计划年底前展出。
南台属于二线末尾城市,文化建设跟不上经济发展,人文氛围并不浓郁,近几年没有举办任何艺术展,唯一一处适合办展的美术馆已经空置多年,倪雾看过内部陈设,不太符合她审美,权衡过后,决定另寻一处空置毛坯房,从零开始,和设计师一起设计出契合她摄影风格的建筑。
向禾听完她的安排,想起一件事,欲言又止。
后来那一个月,倪雾把时间掰碎成三部分,一部分耗费在找室内设计师和装潢公司上,其余分别给了向禾和梁思嘉。
梁家和温家都不差钱,梁思嘉生下宝宝不久就转进了南台最昂贵的月子中心做产后康复。
体会到两手一撒、做个闲散掌柜有多舒服的梁思嘉一点没受激素影响,气色比怀孕前还好,唯一让她满脸愁容的是自己有些变样的身材和总不能及时得到清洁的头发。
倪雾第一次来月子中心看她时,她就逮着她问:“我现在身上什么味道?”
梁思嘉已经有好几天没洗过头了,感觉自己臭熏熏的,温子凌却一个劲地安慰她她身上没有任何异味。
倪雾鼻尖耸动,“母亲的味道?”
梁思嘉一脸无语。
倪雾说:“我刚才进来看见你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容把整个屋子都衬明亮了,这大概就是母性的光辉吧。”
她的表情严肃,说出来的话又没那么正经,梁思嘉突然发现自己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变得有点陌生,但这种陌生的转变不见得是坏事。
“你现在这么贫呢?”
“还有更贫的,要见识一下吗?”
“先留着吧,等我再恢复些,允许你把我逗得哈哈大笑。”
梁思嘉中途睡了一觉,醒来倪雾还没离开,孩子已经被送到育婴室。
隔着一段距离,梁思嘉看见倪雾正专注地盯着玻璃窗里刚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小天使们看。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长辈对晚辈柔软的疼爱,也没有对成为母亲的向往。
此刻的她,更像另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被人随意放置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扯不开嘹亮的嗓子,只能饱含艳羡地看着其他小伙伴在柔软的怀抱里尽情撒娇苦恼。
梁思嘉越想越奇怪,等六一回到自己身边,倪雾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六一脸颊,忽然开口:“我今天在月子中心逛了一圈,遇到不少和你一样的母亲,思嘉,你说,是不是全天下的母亲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样温柔的,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是不是也这样被我妈爱护过?”
好长一段时间,梁思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
她观察着倪雾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抛出一句:“雾雾,你想你妈吗?”
倪雾摇头,但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想的意思。
“懂事后,我就想带我妈离开,离开我爸无形的掌控,离开我妈为自己画下的囚牢,像只自由的鸟,飞到更广袤的天空去。”
累了,就歇在能够为自己遮风挡雨的鸟巢里,渴了,就去品尝山间最清冽的溪流,不再被命运找到。
“十八岁的时候,我终于有能力如愿带她离开,但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能再想她了。”
“为什么?”
倪雾轻声说:“我总觉得只要我开始想她,我们之间那道亲情的枷锁就会重新连接上,捆住她的翅膀,让她没法再自由地飞行……这背离了我的初衷。”
“比起重新当倪雾的母亲,我更希望她身上没有任何社会赋予的身份,只是向灵本身。”
梁思嘉的成长经历和倪雾两模两样,她做不到感同身受,这会有点担心自己的词不达意会对倪雾造成二次伤害,就什么都没说,之后的几次见面,也都尽量不在倪雾面前表露自己的幸福。
倪雾察觉到,一阵好笑,没跟她玩玩绕绕,将话挑明:“在不被爱的时候,旁观别人的幸福是一件很残忍的事,但现在我已经有了很多的爱,你不用担心你的幸福会刺痛我,相反看到你幸福,我很开心。”
梁思嘉把同样的话还给她,“所以你什么时候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我们当初说好了要参加对方的婚礼,结果你有事没能来我的婚礼现场,我现在只希望自己能漂漂亮亮地在你的婚礼上,以第一友人的身份为你献上祝福。”
倪雾目前完全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是别对我抱太大期待了。”
梁思嘉嘴巴张开又闭上,循环多次后还是没忍住试探:“你是因为你爸妈的关系,才会这么恐惧婚姻?”
“就算没有他们,我也没法通过和另一个人缔结婚姻契约的方式,找到未来数十年的幸福和安稳感。”
倪雾谢绝梁思嘉要给自己介绍对象的提议,又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人都有可能背叛对方,那些只相处过几个春秋、甚至只有几天的人,又能靠谱到哪去?”
最重要的是,她做不到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将就一辈子。
梁思嘉忙捂住她的嘴,“这话可别被我家那位听到,他最近比我还敏感,都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要真给他听到,没准会觉得你在内涵他什么。”
倪雾笑,“怎么是他得了产后焦虑?”
梁思嘉微抬下巴,浮肿的脸上满是骄矜,“因为爱情。”
快到饭点前,倪雾起身离开,梁思嘉问:“怎么不留下来吃饭?”
倪雾苦笑,“还不是被你暗戳戳的狗粮塞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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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leste处理完在沪市的工作,赶来南台当天,正好是六一的满月宴。
陆空最近忙,勉强抽出一天半时间,但还是没赶上第一场,等到第二场老同学聚会,才姗姗来迟。
有些人不管过去多少年,永远是人群中的焦点。
他一出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凝聚在一起,秦盛第一个端起掺了冰块的威士忌站起来迎接,装模作样地说:“空空王子,这一路上辛苦了,让微臣来给您吹吹凉。”
“省省吧,我没有喝你口水的义务。”陆空睨他眼,视线在倪雾身上停留片刻,不着痕迹地收回。
秦盛愤怒,“你也没必要每次见面都怼我。”
陆空一脸“为什么不呢”的反应,“顺嘴的事儿。”
“……”
听着他们一来一去的对话,倪雾弯起唇。
他十七岁生日那天,在见到他那些“朋友”是如何在背后恶意中伤他后,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要是他从“万人仰慕”的高空坠落,那些簇拥在他身边的人,是否都不愿意去接住他,任凭他摔个稀巴烂。
现在想想,她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过去这么多年,秦盛、温子凌几人依旧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朋友,当年他一声不吭选择复读,也只有他们什么都没过问,无条件支持和信任着他。
而陆空也还是那个在社交场合里,举手投足间尽显游刃有余的人。
这个认知,让倪雾突地一顿。
原来他不是变得小心翼翼了,而是现在的他,只会在她面前呈现出拘谨的一面。
放在心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下,闪电一般劈断倪雾的思绪,她拿起看。
Nyota:【刚才是谁逗笑你的?】
倪雾脑袋一时没转过弯,不明白他在意这个做什么,就事论事道:【没有谁,只是想到一些事,挺开心的。】
她由衷为他能有这样一群不离不弃的朋友感到开心。
陆空没问是什么事,正要问她点的什么饮品,看上去很漂亮,秦盛的嗓音插了进来:“你和倪雾一直盯着手机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在背着我们偷情。”
冷不丁被提及的倪雾一个激灵,她倏地抬起头,看向的却是陆空的方向,他也正在看她。
他们中间隔着喧哗的声响和晃动的人影,心脏挨得很远,可那一瞬间,她还是感受到类似心跳的共振。
或许是他们很快就别开了眼,心大的秦盛没有察觉到不对劲,想起什么,摇头称奇:“要说我认识的这些人里,我最佩服的还得是你俩,一个二话不说翘掉高考,复读一年后直接考了个市状元,不出国也不去清北,而是去学怎么开飞机……另一位更是重量级,”秦盛将目光放在倪雾身上,“伤成那样,还能参加高考,一考就是清北,后来又放着好好的P大不读,跑到国外学摄影,没几年就出人头地了。”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为了给倪雾一个惊喜,梁思嘉偷偷瞒着她来沪市见她,结果反倒被鼻青脸肿的她吓了一跳。
所有被梁思嘉知晓的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其余人的耳朵,直到今天,这事依旧被当成玄幻事件议论着。
秦盛朝倪雾竖起大拇指,“高中那会我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果然我的预感不会出错,你这体魄和意志力,钢铁侠见了你,都得叫你声姑奶奶。”
倪雾心不在焉地笑笑,手里的高纯度果酒很快见了底。
她又叫来一杯,刚喝完,Celeste的电话进来。
包厢里实在吵,她拿起手机走到会所二楼的圆形露台,结束通话后,转身和陆空的视线撞上。
他正站在玻璃门后,身影如山般屹立着。
这样的距离听不到她的通话内容,只够将她的身影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
倪雾直觉他是来找自己的,就没动,等他走近,再等他先开口。
陆空闻到她身上不浓不淡的酒味,想起她刚才低眸喝酒的姿态,倒映在墙上的影子似变成旧衣上的补丁,拼凑起来的痕迹成为她多年前脆弱过的证明。
“现在伤口还会疼吗?”他的嗓音微哑。
“什么伤口?”问完倪雾自己先反应过来了,“你说的是被我爸打的那些地方?”
陆空很轻地嗯了声。
沉默了会,倪雾点头,“不管我装作怎么不在意,其实还是会不舒服的。”
她的坦诚引来陆空的晃神。
倪雾下巴搭在栏杆上,继续说:“就像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接受那个男人并不爱我和我妈的事实,后来我花了更长时间去疗愈他带给我的这些伤口,但当我意识到一个人身上的疤痕是不会消失的,我就不再执着于被治愈,而是试着接纳它们,让它们学会和我得到的爱共存。”
她脑袋一偏,看着他说:“你们现在看到的我——这个好像没有什么痛苦能将她困住的倪雾,其实没那么强大,她只不过是在带着这样微妙的平衡继续前进而已。”
没有美化自己经历过的苦难,也没有夸耀走到今天的自己有多了不起,淡然到置身事外的语气仿佛只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陆空微微眯起眼,“你知道这几年,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是什么吗?”
倪雾摇了摇头。
在她茫然的目光下,陆空闭上了唇。
抛出问题的人是他,不愿解答的也是他,哪有这样的道理。
倪雾好奇心被挑起些,见他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换了个问题问:“你当年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
问出口的下一秒,她呼出如释重负的气息。
陆空别开眼,“有点事耽误了。”
一听就是敷衍人的说辞。
倪雾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哦”了声。
两个人谁也没再开口,安安静静吹了快半小时的风。
折返回包厢前,倪雾突然问:“陆空,你欠过我钱吗?”
陆空被她的张口就来逗笑,“你喝醉了?”
倪雾没说话,脸上逐渐明显的红晕似在佐证他的猜测。
陆空轻轻敲她额头,“醉了也不能代表你能空口套白牙。”
等他垂眸,对上的是她雾蒙蒙的眼,像极雨天的窗前玻璃,湿而模糊,让人难辨前方的路,偏偏脸颊红得清晰,色泽暧昧。
“没有的话,为什么你现在每次在我面前,就跟借贷人遇到债主一样,小心谨慎,一直在看我的脸色。”
倪雾迷茫地盯住他的脸看。
他的头骨也小,脸很瘦,鼻梁高挺,显得面部线条很简单,承载不下他现在满满当当的心事。
真奇怪。
二十七岁的倪雾还在不断向十七岁的陆空靠近,二十七岁的陆空怎么变成了十七岁时学不会坦诚、总爱遮遮掩掩、待人接物小心翼翼的倪雾?
爱和阅历丰富了她的人格,那又是什么削平了他的桀骜和恣意?
陆空突然沉默下来,气氛也变了味道。
倪雾逮住他无言的机会,不依不饶地行使追问的权利,“还是说你做过其他亏心事?”
话虽这么问,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从来不欠她的,相反她从他身上得到了很多不曾得到过的东西。
也是他,帮助她更快成为更好的她。
男人还是缄默不语。
倪雾笑了笑,脑袋里的清明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个醉鬼,她仰头看向天空,呼出一口参杂酒精的浊气。
“你在害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风一吹就能散的话语,飘到陆空耳朵里,他目视前方的眼眸形成黑色漩涡,漩涡中心亮着灼灼又隐晦的光。
“嗯,你不会,是我想吃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