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旧相片 “我有很想
一周后,一行人落地敦煌莫高国际机场。
文旅局领导亲自接待,客套环节结束后,这人将目光投放到陆空身上。
倪雾注意到这个细节,想说什么忍住了,到酒店后偶然间听见他和陆空的对话,三句绕不开陆空的爷爷。
贺玺当时也在,见状立刻将倪雾拉到一边,“你这朋友什么来头?”
“我也不知道。”
这话半真半假,对陆空家庭背景的了解,全是她在明德那会道听途说得来的,真实性有待考证,就算全是真的,涉及到陆空的隐私,她也不会广而告之。
贺玺又换了个问题:“他跟你真的只是朋友?”
“你是来拜师学习的,还是来八卦的?”
“作为一个成熟有担当的男人,自然是两不误。”
倪雾懒得搭理他。
完成文旅局的工作后,倪雾向负责人辞别,自己另包了间民宿,有天,在拍摄现场检查照片时,陆空突然靠近她,“上回在展馆就想问你,为什么只拍风光,不拍人?”
倪雾愣了下,挑出几张有莫高窟人入镜的照片,“这些不都是人吗?”
“是把人拍进去了,但这些照片的重点是他们身后的沙尘暴,所以严格意义来说,跟人没什么关系。”
“你说的对,这些照片都不是在拍人,非要说起来,我确实已经很久没有拍过人了。”
倪雾眸光加深,想到一件事后忍不住弯起唇,“要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男生,有你一半的通透就好了。”
她脸上的笑牵动了陆空嘴角的弧度,只是在听到她这句话后,蓦地收了回去。
“那个男生?”他努力装出对这个话题毫不关心的态度,握住手机的手指却出卖了他的在意。
“在日本认识的,也是Lea朋友的儿子。”
明明只小她两岁,但倪雾总觉得那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被溺爱着长大的性格,没什么坏心眼,说话不会拐弯抹角,想要什么也不遮遮掩掩。
喜欢他的人都会觉得他直率干净,作得可爱,不喜欢他的人只当他骄纵跋扈,爱无理取闹。
因为是Lea介绍的,加上那会的倪雾也不反感多认识几个朋友,要是这人能让她心动,进入一段年下恋情未尝不可。
现实不尽人意。
相处久了,倪雾越来越觉得这人身上完全没有日本人会有边界感。
最初她还能忍受,直到他开始逼迫她给自己拍照,她不愿意,他就发去三连质问:
“你为什么不肯拍我?”
“是我不够上镜吗?”
“还是说我根本没有进入你镜头的资格?”
那时候的倪雾忙着在名古屋的个展,实在没精力应付他,归根结底,她也从来不欠他什么,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必须哄着他、事事顺着他心意来的义务,简单解释几句后,见他还是听不进去,对这些控诉不再多做回应。
第一次这么有人忤逆自己,小少爷一开始还觉得新奇,以为她在耍欲擒故纵的花招,时间一久,发现她是真的没有心,或者该说没把心放在自己身上,恼火万分,删干净她的联系方式和所有跟她有关的动态,还在X上将她塑造成一个骗财骗色骗感情的女海王。
对于他的胡搅蛮缠,要说倪雾心里没有一点恼火是假的,但那点恼火还不足以烧得她理智全无,不管不顾地在线上同他对骂。
她迅速平复情绪,收集好认识他后的所有金钱往来明细和一些重要聊天记录,以此来攻破他的谎言。
听说这事的Lea没有责怪她不留情面的行为会影响到她和朋友的关系,而是在电话那头笑到前仰后合,笑完感慨:“Aurora,有时候你真的理性到让人害怕。”
至于贺玺的评价是:“人呐,爱与不爱简直不要太明显。”
这些旁枝末节倪雾没告诉陆空。
不想再多提和这人有关的事,她迅速岔开话题:“其实在我出道前,我拍过很多张人像。”
她看向他,在心里接上:同一个人,不同的背影。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法再拍了,再后来,变成了没有特别想拍的人。”
“现在呢?还是没有?”
耳边有风在呼号,不远处还有器材助理和灯光师的交谈声,各种嘈杂的声响形成一堵屏障,倪雾没听清,半眯着眼,拂开那一绺绺不安分的卷发,“你刚才说什么?”
陆空抬了抬手里的相机,“等你什么有空,指导一下我。”
“拍风景吗?”
“拍人像,不需要你上手,在旁边指导就行。”
倪雾没来得及点头,看见他被吹乱的头发下灼灼的眼和过于简单的面部线条,薄唇一张一合,说的是:“我有很想拍的人。”
当天晚上回到民宿,陆空接到齐昭衍的来电,让他现在出来喝酒。
陆空:“我在敦煌。”
“看壁画,还是面壁思过?”
“……”
齐昭衍后知后觉不该在这节骨眼开玩笑,端正些态度,“你去敦煌,是为了散心?”
他和周放也当过一年同事,两个人私底下还聚过几次,多少积攒了些感情,在听到周放出事的消息后,齐昭衍方向盘和油门齐齐失控,差点撞上路边的行道树。
他都失魂落魄到这地步,陆空只会更严重。
陆空沉默的空档,齐昭衍自己把独角戏唱完了,“周放这事真不怪你,真的,别让自己背负太多愧疚,散完心回来,就重新开始吧。”
陆空忽然笑了声,是对自己的嘲讽,“出事后,我也不是只有对他的愧疚。”
还有什么,齐昭衍多多少少能猜到。
陆空接下来的自白,肯定了他的想法:“我产生过庆幸的念头。”
不多,却也是真的存在过,足以证明他的卑劣无耻。
齐昭衍沉默了会,再次开口时话题有点跳:“我俩认识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搞不懂你,也不清楚你到底有什么嗜好或厌恶的东西。”
“你这人喝酒永远不贪杯,不挑食,但也绝不会多吃一口。”
“待人接物挑不出任何问题,随和到好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却总是对自己的事严防死守,笑容就跟用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刚好。”
陆空又笑了声,“你直说我这人假就是,没必要举这么多例子。”
齐昭衍充耳不闻,继续说:“这么多人追你、跟你示好,你都不为所动,我都怀疑你迟早有天要去阿弥陀佛,要么就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自我了结,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你没到无欲无求的地步,至少还有私欲。”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跟你透露点我自私的想法。”
“我和周放算是朋友,但朋友之间也分亲近和疏远,虽然接下来这话对他不公平,甚至是残忍,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更庆幸活下来的那个人是你。”
空气蓦地沉寂下来,插进来的清亮女声显得格格不入:“陆空,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
飘到上千公里外的耳朵里,音质模糊不少,齐昭衍勉强听清,瞠目结舌:“你不是一个人去的敦煌?”
齐昭衍更想打探这陌生女人是谁,陆空没给他这机会,匆匆挂了电话。
房间门全都开着,倪雾探出半个脑袋,视线刚好对上他垂落的手臂,手机还紧紧握在他手中,“你刚才在打电话?”
“嗯,一个朋友,”陆空微顿,补充道,“他妹妹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的每场秀她几乎都会去,房间里全是你的签名照。”
倪雾脑袋里浮现出一张灵动的脸,笑起来,嘴角有可爱的梨涡。
“她是不是叫齐遥?”
陆空惊讶她居然有印象。
“她经常给我发私信鼓励我,有次个展,我还给她写过To签,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倪雾由衷道:“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她要是知道你记住了她,一定高兴到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陆空边说边给齐昭衍发去消息:【Aurora夸你妹可爱。】
QZY:【就这几分钟的工夫,你睡了一觉?】
QZY:【这种梦那丫头自己都不敢做吧/白眼】
Nyota:【不是梦,Aurora亲口说的。】
Nyota:【我难道没告诉过你,我认识Aurora?】
然后陆空就被问号刷屏了。
他没理会,跟着倪雾上了辆越野车,车开得很快,加上路程不远,十来分钟就抵达沙洲夜市。
倪雾对规规矩矩坐在餐厅里吃正餐不感兴趣,只在小吃摊位上停留。
距离上回来不过两三个月光景,小吃种类又齐全不少,她一一试过去,结果大失所望,踩了近一半的雷后,胃口急转直下。
贺玺没跟大部队走,而是全程狗皮膏药一般黏在倪雾和陆空身边,比起电灯泡,这会更像个捡漏的,倪雾尝过后说好吃的,才肯去扫付款码。
不好吃的东西,倪雾通通只尝一口就不再动了,另放进干净的塑料袋里提着,贺玺注意到这个细节,问道:“你手里这袋打算回民宿喂小黄?”
这玩意怕是狗都不肯吃。
倪雾摇头,“离开前找个垃圾桶一起扔了。”
中途倪雾去了个洗手间,人满为患的地方,环境格外恶劣,实在忍受不了异味,刚排到,还没进隔间,被逼到原路离开。
出来时,只瞧见陆空一个人,“贺玺呢?”
“说要去文创店给朋友带点东西。”
倪雾视线下滑,见他两手空空,伸出去的手就这么顿在半空,“我那袋吃的呢?”
陆空神色自若,“刚才替你扔了。”
倪雾不疑有他,哦一声,“你刚才都没怎么吃,一会要不要去别处逛逛?”
“不用,已经吃饱了。”
“不是客套话吧?”
“真的饱了。”
倪雾诧异过后,给他找到了合理说辞:“可能你前段时间吃得太少,胃缩了,现在才这么容易饱。”
“我觉得也是。”
倪雾看着他,将声音放柔,“陆空,回去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陆空故意跟她抬杠,“要是做不到呢?”
听出他话里的逗弄成分,倪雾不恼,皮笑肉不笑地回敬了句玩笑话:“做不到揍你。”
陆空撇了撇嘴,表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眼睛里却闪烁着违和的笑意。
“你好凶。”他拖腔带调地控诉。
正说着,贺玺就跟进货回乡一样,手里整整两大袋文创,一瘸一拐地迈进他们视线。
倪雾连忙上前,替他承担一半重量,“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刚才被一个两百来斤的糙汉踩到脚了,估计脚背已经肿了。”
陆空从倪雾手里拿走一袋文创,看着贺玺说:“待会你别逛了,找个地方坐坐,我们结束后再来找你。”
这话乍一听是为了他好,可贺玺越琢磨越不对劲,狐疑地眯起眼,思绪七拐八绕了会,终于能理清,眼睛迸射出的光亮到宛若发现新大陆。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兴奋劲,目光落回陆空身上,准确点,是他沾了些辣油的嘴唇,眉毛一抬,趁倪雾不注意,压低音量问:“兄弟,你刚才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吃了?”
“……”
“偷吃的还是倪雾不要的东西?”
“……”
“看不出来啊,你这么饥渴。”
陆空缓慢抬眼看他,半明半暗下的眼窝深邃得像只存在于另一次元里的人,情绪也浓,全是让对方闭嘴的警告。
贺玺心里一阵发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仰天来了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倪雾止步回头,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贺玺回给她一个“别管,问就是诗兴大发了”的眼神。
之后那几天,贺玺的大半注意力全都落在陆空身上,他下意识的言行举止让他更加确信一个事实,有天早上,趁倪雾还没醒的时候,找上门,一副哥俩好地搭上他肩膀,“哥们,我知道你对倪雾有意思,但你真没必要把我当成假想敌,当年在P大,我们摄影社的伙伴谁不知道她有个很喜欢的男生。”
陆空不想从第三者那里窥探她的隐私,可本能的冲动还是逼迫他问出那声“谁”。
“名字不清楚,不过我们都看过她给那人拍的照片,全是背影照,明摆着是在玩暗恋那套。”
贺玺眼睛钉在陆空那处,没有错过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紧张和探知欲,一脸玩味地说:“那照片她不让我们拍。”
贺玺一顿,贱兮兮地笑起来,“不过我哪是会乖乖听话的,趁她不注意,我偷偷摸摸拍了两张。”
陆空倏地看过去,没张嘴,但眼神里传递出的讯息明确:他要看。
贺玺想起倪雾对陆空的态度,不像没感觉,他眼珠子一转,决定给他们朦胧的爱情添把火。
“等着。”
他的照片都会定期存进电脑,按时间排序,碍于不能确定拍下那两张照片的日期具体是几号,从上百个文件夹里精准找到并不容易。
贺玺看得眼花缭乱,两小时后,终于从犄角旮旯里将陆空想要的东西拎到他眼前。
估计是当时做贼心虚,没拿稳手机,拍出来的画面模模糊糊的,只能描摹出男生的身形轮廓,高挺瘦长,通过和周围景物的比例计算,至少有180。
“从专业角度看,倪雾业余时期拍的照片毛病挺多的,任何一张放在个展上都不够格,但我真的很喜欢这些不成熟的作品,不过跟灵气没关系,我是被里面的感情打动的,看的出来,当年她真的很喜欢那男生。”
贺玺拍了拍默不作声的陆空,语重心长道:“兄弟,你要是喜欢她,就赶紧的,等到她的白月光出现,你可就一点机会都没了。”
一直到贺玺离开,陆空都维持着默不作声的状态。
除倪雾外,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张照片究竟是在哪儿拍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