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沙尘暴 “因为见到
隔天下午,倪雾刚结束拍摄,梁思嘉联系上她,问她是不是从西北回来了。
倪雾边用眼神提醒器材助理小心些,边单手敲下:【这边工作最少还要一周,暂时回不去。】
L&L:【陆空这次和你一起去的,他今天来南台了,我还以为你也一起回来了。】
倪雾昨晚熬了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吃完午饭才看到陆空的留言:【有急事回南台。】
他曾那般张扬得出现在她生命里,现在每次消失反倒都是悄无声息的。
这种感觉有些微妙。
失神的空档,梁思嘉又甩过来一条带着试探性的消息:【你俩吵架了吗?】
Z:【没有,他是回南台处理急事的,所以先走了。】
L&L:【你听他胡扯!】
L&L:【他回南台发疯还差不多!!!】
正好这时,负责后勤和现场统筹的制片过来和她聊了几句,聊完远处地平线突然涌起黄沙,游蛇一般,争先恐后地扑来,亮白的天被染成浑浊的黄,呼啸声卷走所有平静。
一行人匆匆回到民宿,倪雾身上还有没抖落干净的细沙,立刻去浴室洗了个澡,换上更轻便的运动风T恤套装。
妆也被她卸了,这几天晒黑了些,但还是比绝大多数人的都要白,皮肤变得没那么细腻,长出的细小斑点,像时下流行雀斑妆,嵌在琥珀色瞳仁下,有种别样的灵动感。
贺玺牢牢盯住她看,“我突然发现,你俩还有点夫妻相。”
“谁?”
“当然是你和陆少爷。”来敦煌这么久,贺玺就没叫过陆空全名。
倪雾指了指自己鼻梁,“就因为我俩这地方都有一粒痣?”
“不全是,”贺玺抬手比出一个框,“现在有个词叫浓骨淡颜,挺符合你俩的长相。”
倪雾没来由想起还未查看的消息,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就没接这话,兀自拿起手机。
屏幕多出的几行字也让她摸不着头脑:【陆空一来南台,就去见了秦盛他们,非要让他们把高中那会有他入镜的照片整理出来给他,这不是在发神经又是在干嘛?】
倪雾心头没来由警铃大作,倏地抬眸看向贺玺,贺玺被她盯得全身起鸡皮疙瘩,借尿遁逃之夭夭。
后来那几天,关于陆空的动态也都是梁思嘉透露给她的,一会说他攥住一张照片不肯撒手,脸色沉的吓人,一会逮着他们问“你们知不知道”,却也不把话说全,最后说他买了去敦煌的机票。
倪雾计算了下时间,等她结束当天的行程安排,陆空差不多能到民宿。
他们住的地方附近没有高大的建筑,显得天幕无边无际,被环绕的沙坡压得很低,已经是晚上八点,天还是蓝的,过了半小时,才慢慢褪去原本的颜色,从碎金过渡到橘粉,直至火烧云完全消失,沉暗的底色泼墨般渲染开,浩瀚星河缀在其中。
民宿房檐上系着几串用杯子制成的手工风铃,透明玻璃上画有色彩斑斓的简易版壁画,风一吹,铃铛发出轻灵的声响。
倪雾靠在门边,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余光不自觉跟了过去。
车在距离她五十米外的平地停下,副驾驶室的男人下了车。
他个高腿长,肩膀很宽,腰又窄,瘦得骨骼感清晰,低垂夜幕下披星戴月的身影,显得他整个人像从宇宙尽头走来。
原来这世界上,有些人就连展露萧索颓丧的气质都会让人着迷。
倪雾忘了脚下的门槛,刚抬起脚就被绊倒,眼见就要摔个破相,陆空及时拽住她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有点硬的胸膛,撞的倪雾鼻腔发酸,被他单手箍住的后腰却是又烫又麻。
她愣愣抬头,恰好身侧有车辆驶过,卷起的风沙在白亮的车灯里飞舞,一小簇光影从他耳廓升起,留下明明灭灭的痕迹,他的眼睛也出现刹那的光亮,随即被漆黑的底色吞噬,暗得让人心惊。
环住她身体的手臂收紧片刻,又松开,像在确认什么。
陆空蹙了蹙眉,“你瘦了。”
倪雾站直身体,“我一工作就会瘦,等忙完这阵就好了,倒是你,才是瘦得离谱。”
前几天养的肉又没了,她都怀疑不用等他休假结束,他这体格就达不到当飞机员的标准。
“从今晚开始会调整过来的。”
“为什么非得是今晚?”
“因为见到你了。”
随口一问的话,得到的是杀伤力十足的回答,倪雾感觉自己的大脑神经被无形的细线拉直,拉拽出一个缺口,旖旎的心思滋生而出。
刚找回镇定,听见他把话题拐了回去:“我会瘦是最近没胃口吃饭,你是直接忙到忘了吃。”
倪雾眯起眼睛,“是不是贺玺跟你告的密?”
“谁是贺玺?”
“……”
这俩人怎么回事,一个左一句“陆少爷”,右一句“陆公子”阴阳怪气地叫着,另一个更牛,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倪雾听乐了,“那个成天穿得跟流浪汉一样的男人。”
陆空不咸不淡地哦了声,摆明不想再提他,话题岔得很快,“你今晚吃饭了没?”
“没有。”
“一起吃点吧。”
“好,我让老板娘炒几个家常菜。”
民宿有专门供旅客吃饭的地方,饭点已过,餐厅除了他们外空无一人,陆空细细打量她,“刚才光线暗看不清,现在灯光一照,你的脸色更难看了。”
“吃得少,睡得不好,脸色肯定不会好看,不过我身体还是好的,今天下午还搬着十公斤的器材走了两里地。”
陆空眉心拧得略紧,“别逞强。”
大哥就别说二哥了吧。
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脸色。
这话倪雾藏在心里蛐蛐。
“逞强是以前的倪雾会干的事,”她展眉笑,生动的神采里藏着难以用镜头定格住的骄矜,“现在的我,是真的强。”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得太满,尤其是对着别人说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倪雾一阵头晕目眩,喉咙很干,反胃恶心,大概率是中暑了。
她连忙喝下一瓶藿香正气水,又进行一番物理降温,权衡过后,决定不更改当天的行程安排,怕被人察觉到异样,还特意在脸上补了层妆。
其他人都被她蒙骗过去了,只有陆空看破她的伪装,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几乎每过半小时就会问一句“撑得住吗”。
倪雾一开始还会笑着回一句“没问题”,后来直接改成比个OK手势,原因是她喉咙太干太疼,发不出完整字音。
等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处于临界状态,立刻中止工作,没来得及坐上回民宿的大巴车,两眼一黑,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中途被团队的人在外面交谈的声音吵醒过一次。
倪雾强撑着拿起手机看了眼正在发酵的舆论,概括下来无非一句话:她在京市的个展被指控概念抄袭。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泼脏水,但如此大规模的“群起而攻之”倒是前所未有,说是没有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鬼都不信。
紧急公关的效果并不显著,没多久又开始传出她私生活混乱,早在ENSP就读期间,就和导师保持不正当关系。
哪怕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用来摧垮女性的花招永远逃不开在她清白的人生上泼几桶黄色废料。
倪雾嘱咐了公关团队几句,回房继续休息。
等泰诺的药效起来,她大脑还是昏昏沉沉的,想到退烧后还得继续应对网上的流言蜚语,心里的无名火烧得比额头的温度还要烫。
一个陌生号码在她最烦躁的节点上进来,她随手摁下接听键,没听出是倪文渊的声音,只听到他狮子大开口向她索要五百万,她生生被气笑,掐了电话。
睡醒后才反应过来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又说了什么:【给我五百万,买断我们的父女关系,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要是你不愿意,我不介意开场发布会,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位大摄影师不仅会干出抄袭的勾当,背地里还是个忘恩负义、差点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的白眼狼。】
倪文渊本性有多贪婪,倪雾比谁都清楚,这会自然不会相信仅用五百万就能彻底斩断他对她的恨意,这笔钱无非是无底洞的开始。
也多亏倪文渊趁火打劫的做派,她清醒不少,力气也回来些。
汗黏糊糊的,和T恤一起贴在肌肤上,实在难受,倪雾去冲了个澡,回房后给Celeste拨去电话。
Celeste正忙得焦头烂额,错过这通来电,回拨过去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
倪雾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饥肠辘辘,去餐厅点了份白米粥,边吃边浏览新闻。
关于她的不实传闻凭空消失,检索相关词条,搜出的也全是正面消息,让她怀疑自己不久前是做了场噩梦。
这时,身前的两张椅子被人占走。
她抬头,看见陆空和贺玺的脸。
陆空给她剥了个水煮蛋,边递过去边问:“好点没?”
“好多了。”
贺玺目光在他俩身上打转,笑得意味深长,转头问起网上的事,“你们这么关可以啊,这才多久就全给压下了。”
倪雾微顿,视线划过陆空,“不是我们团队压下的。”
说着,她想起一件事,正巧这时屏幕亮起Celeste的来电显示,接起后直接抛出指令:“我发你一串号码,要是它打到工作室,直接转给我。”
这串数字Celeste瞧着眼熟,回忆两秒,“这几个钟头工作室进来不少骚扰电话,其中就有这个,自称是你爸爸,让我给他打钱,我当时直接骂了回去'我还是你祖宗呢',他就没再打来了。”
“……”
“从血缘关系看,他真是我爹。”
倪雾扶额叹息,没有注意到陆空眉心一闪而过的厌恶和顿在半空的筷子。
Celeste已经被震惊到说不出话了,倪雾用笑容掩下心头的烦躁,“不过你这回击倒给了我新思路。”
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白粥,“打钱可以,让他先叫我一声爹。”
现在的倪雾还是没法心平气和地当着别人的面详细谈论倪文渊的事,递给对面俩人先走一步的眼神后,拿起吃到一半的水煮蛋离开。
空气安静了会,贺玺啧啧感叹:“她这亲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干人事。”
贺玺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听倪雾的语气,不会是好事。
“什么意思?”陆空抬眸看过去。
自带深情滤镜的一双眼,牢牢锁定一个人时,容易让人产生心跳加速的感觉。
当然贺玺此刻狂跳的心脏,和倪雾面对陆空时那种心动无关,单纯是被他眼底的寒凉吓到。
贺玺目光在他绷起的青筋上停留两秒,决定把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全都抛出去,“她爸不是什么好东西,出轨、家暴什么恶习都沾,她高考前两天,还把她打成重伤,不过她是个厉害的,不仅把她爸送进警察局,还把他跟不同女人的亲密照发到网上,让他身败名裂。”
陆空用没什么温度的眼神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贺玺愣住,对方再次的开口召唤回他的三魂七魄。
“大学的时候,他有没有来找过她?”
“有一次吧,也是来要钱的,不过最后被保安轰了出去,没见到她,至于在校外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就算有了她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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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几天,倪雾断断续续接到倪文渊打来的电话,用的全是无法追踪的一次性号码。
他的威胁,倪雾通通没听进去,打算等她回沪市再好好清算这笔烂账。
然而就在她准备收工的前两天,倪文渊每天定时造访的骚扰电话突然消失,她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最后一天没有风,沙土安安分分地附着在地表上,周遭诡异的沉寂。
上午的拍摄还算顺利,直到倪雾接到一通电话,她开始频频走神,犯了不少低级错误。
半小时的休息空档里,她正低头翻弄相机,忽而听见陆空叫她:“倪雾。”
她下意识摆头,紧接着听见摁动快门的声音,心潮的涟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
陆空快步走到她跟前,将取景器里的另一个她亮给她看。
漫天风沙里,她的长发凌乱无序,卷曲的刘海拂过眼睫,衬得她眼神几分迷离,眼底的水雾却像江南的一掬盈盈秋水,和背景里的暴戾底色形成鲜明对比,冲突性强烈。
倪雾脸皮不厚,偶尔会有容貌焦虑,即便如此,她也觉得他镜头里的自己非常漂亮。
如果在他摁下快门的那一刻,她并未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私底下联系过倪文渊,表情应该会更加自然柔和。
那天是倪雾的生日,晚上团队给她办了场简单的生日宴会,她喝了不少酒,散场后一个人坐到越野车机盖上,垂落的两条腿在半空摇晃。
没多久,有气息逼近。
不需要她回头,她就能知道来的人是谁。
“陆空。”她轻轻叫他。
“嗯?”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要喝这么多酒吗?”
陆空伸手,想替她撩开她耳侧的碎发,被她避开了。
倪雾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自问自答道:“我怕我太清醒,就没胆量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都跟你说。”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但她没法现在就回望过去——她瞳仁里摇摇欲坠的东西会出卖她的坚定。
停顿数秒,她再次开口,嗓音变得很哑:“但在这之前,我想问你,你为什么要瞒着我给倪文渊这么多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