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涩月光 认真喜欢一
用不断下坠的嘴角尝试去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
这是她很多年前就明白的道理,但当时的她,从未设想过,若千年后的今天,逼迫她展露出牵强附会笑容,以此来挽尊的依旧是同一个人。
车灯开着,照出眼前沉寂的沙丘,分散到她身上的光线变成薄薄的一层,虚虚拢着她,给她增添寒霜般的清冷和孤月般的可望不可及。
周围还是没有风,可在她终于偏过头让陆空看清她逐渐潮湿的双眼后,他感觉那平静的池中月碎成了几千片,卡得他喉管疼得厉害。
赶在她耐心告罄的前一秒,他终于出声:“我知道倪文渊威胁敲诈你——”
后面的话突然不知道该接上什么,这短暂的空白,很快被倪雾镇定到诡异的声线填充上:“所以你就代替我成为被勒索的那一方?”
陆空无端感觉说什么都像狡辩,可他不能又像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说,或者拎出其他毫不相关的话题避重就轻。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下,“虽然你什么都没跟我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短时间内,我想不到其他能——”
“我倒情愿你什么都不做。”
用来打断的音量拔高不少,虚张声势的平静在颤抖的声线里不攻自破。
“我知道网上关于我的负面新闻是你动用家里的力量压下的,我并不生气你什么都没告诉我,相反我心里感动、感激的,但倪文渊这事的性质跟它不一样——也只有和倪文渊有关的一切都是特例。”
“装作不知情,默默陪在我身边也好,用其他方式哄我开心、让我得到解决这个烂摊子的信心也罢,又或者向我提出你的想法,说你可以帮忙解决,然后说服我,这些都能让我感到心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为了我好的名义,在隐瞒我的前提下,擅自替我做决定。”
陆空从来不是一个吝啬道歉的人,但这一刻,他说不出“对不起”三个字,太轻飘飘,填不平她心里被他挖出的空缺。
他也看不了她现在的表情,只能偏过头。
他们的影子正倒映在沙地上,被拉扯得很长,相互独立着,像两根没有倚靠的竹竿。
视线落回到她身上的瞬间,她眼里的钩子立刻勾住了他。
倪雾深吸一口气,“贺玺前段时间是不是跟你说过很早以前我喜欢过一个人,拍了他很多张照片?”
话题跳得猝不及防,这次陆空反应很快,他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从胸腔里闷出一声嗯。
倪雾把话挑明,“所以你这次回南台就是为了寻找我喜欢过你的证据?”
“是,我没那胆量张嘴问你,只能通过自己的方式去确认,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确认的也是这件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怎么会不喜欢。”
倪雾又扯了扯唇角,笑得几分忧伤,“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千方百计地制造跟你偶遇的机会?怎么会在草稿本上一遍遍写上你的名字,又一次次消灭罪证?怎么会随时随地把手机放在身边,生怕错过你一条消息?又怎么会总是因为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体会到从天堂跌落地狱的空欢喜?”
在今天之前,倪雾从未想过她迟到多年的告白会在这种情境下进行。
给她一种他们之间还没真正开始,就要彻底结束的悲怆。
更让人难过的是,今天恰好是她的生日。
倪雾闭了闭眼,逼退眼底的水雾,“喜欢你的那段时间,就算得不到你的回应,我也不觉得有多痛苦,相反你是横在我身前的盾牌,每次想到你,我就有勇气对抗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公正。”
就算有恼怒、酸涩、委屈和不甘,也只是一时的,她的暗恋底色依旧充斥着快乐——认真喜欢一个人是快乐的。
所以,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上他。
可为什么……
“可为什么现在,在我慢慢确定你也喜欢上我后,你的存在反而轻易地成为了刺向我的那把刀?”
非要说起来,他又做错了什么?
要怪就怪她自尊心太强,强到连他柔软的好意和熨帖都要拒之门外,甚至拿它当成侮辱自己的罪责。
倪雾摁了摁自己后腰,这里也是曾经被乔瑞弄伤的地方,更是她一整个少女时代的淤青。
如今竟又开始隐隐作痛,还有她额角的疤。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将话题拐回去:“我知道你的出发点为了我好,但也要我觉得好,才算是真的为了我好。”
“陆空,不要在我口渴的时候,给我送来棉被。”
陆空这辈子只体会过三次方寸大乱的瞬间,第一次是从父亲口中听到曲南乔出车祸抢救无效的消息,第二次是转了三趟车,刚到她所在的城市,结果在她家门口听见她被父亲殴打的消息,赶到医院,看见的是一身伤的她。
至于第三次,就在当下,被她质问他有什么立场自作主张的时候。
大脑短路,耳边响起滋滋的电流声,语言功能失效,所有说辞都变得不得章法。
他数次张开嘴,又数次闭上,手里的口红边缘平整,分量很轻,和她最后的眼神一样,轻飘飘地刮过他,却能给他带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刺痛感。
他恍惚回神,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抓她手腕。
而她,用脸颊的潮湿还给了他捉不住的衣袖。
-
贺玺是一个人察觉到他们不对劲的人。
机票是随机买的,他和倪雾被系统分配到商务舱同一排。
贺玺压低音量问道:“昨晚的约会不愉快?”
“谁告诉你昨晚是约会了?”
“不然呢?陆少爷出门前还专门问我借了香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开屏。”
“原来他喷的香水是你的?我说怎么这么骚包,都没他身上原来的味道好闻。”
贺玺被堵到哑口无言,悻悻然坐到陆空旁边的空位上,刺探真相:“你们到底为什么冷战?”
回应他的是空气。
“她脾气好,很少生气,你要真惹到她生气了,兄弟,那就只能是你的问题。”
陆空还是没说话。
他的头一直偏着,舷窗映出他晦暗的脸,下颌角变成闪着锋利刀光的薄刃,只在凛冬出鞘,身体散发出的气息更冷,裹挟着彻夜未眠的困倦。
可能是因为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刻他的睡意全无,大脑是前所未有的清醒,足够他开始不断复盘自己的错误。
他最大的问题还是太想当然了,也太自大,以为自己能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让她可以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热爱的工作,却从未想过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就像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是雷区。
即便曾经倪文渊将她打到面目全非,即便她早就不将倪文渊当成父亲看待,即便她母亲被倪文渊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即便后来她孤注一掷让倪文渊身败名裂,他们之间的羁绊仍旧没有彻底断裂。
倪文渊这个人永远是她心里需要严防死守的禁区,容不得任何人越过她进犯。
如今他自以为是的体贴直接践踏到她的自尊心,也搞砸他们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
说来讽刺,他居然在彻底确定他们之间存在双向爱慕的同时,失去了继续朝她靠近的可能性。
贺玺叹息,继续安慰:“不过你也别心灰意冷,她还愿意跟你搭同一趟航班,说明你俩这关系不是无可救药的。”
“我知道,”陆空低喃,“至少这次,她给了我道歉的方向。”
人是张嘴了,说出来的话贺玺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听不懂。
也懒得配合他打哑谜,准备二次转移阵地,身侧的人跟着他起身。
贺玺正纳闷他要做什么,就见他大步流星地占了自己原来的座位。
陆空入座前,倪雾先一步闭上了眼,视觉受限后,他存在感十足的气息还是无遮无掩钻进她鼻腔,牵扯着她最脆弱的神经,险些让她破功。
两个人一路安静到飞机落地。
在即将分道扬镳的时刻,陆空终于攥住她手腕,“关于这件事,我们再聊聊。”
他看着她,轻声说:“你要是不想跟我说话,那就不要开口,听我说就好。”
倪雾回望过去,下定决心道:“去你车上聊吧。”
车里比地下车库热,一上车,陆空就把空调调到适宜温度。
他的手臂就放在出风口,任由冷气不断肌肤黏湿的热意,好驱散脑海里的焦虑。
将情绪舒缓成一条起伏不大的波浪线后,他不再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开场白上,直入主题:“我喜欢你,比你认为的还要喜欢……”
倪雾哑然。
陆空默了默,没有详细阐述自己的喜欢,跳跃着往下说:“看到你被网上的流言中伤、被倪文渊敲诈勒索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样才能帮你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摆脱出来,但我太自以为是,我不知道我的盾其实还可能变成矛,会给你带来最大程度的伤害,对不起。”
这三个字终于说出口,他得到的却不是轻松,而是茫然和不安,只因他还是看不清他们的未来。
“你有生气的权利,直接冲着我撒就行,多久都可以,也可以不见我,但不要永远都不理我。”
倪雾摇头,“我现在不怪你,也不生气了,归根结底,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迁怒你,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缺乏对对方的了解和理解。”
想起什么,她又说:“昨晚我说的那些话,肯定也伤害到你了,就这事,我也得跟你说声对不起。”
两个人齐齐沉默了会,倪雾问:“你还有什么其他话想跟我说吗?”
陆空大脑突然变空,几秒的出神,让他错过开口的时机,等他找回三魂七魄,倪雾已经下了车,隔着车门对他说:“我自己打车,你不用送我。”
这不是推辞,更接近于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生生将他钉死在座位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倒车镜里忽然出现她折返回来的身影。
惊喜的火焰刚拱起一角,被她平淡的嗓音浇灭,“你有没有办法把那笔钱原封不动地拿回来?”
她知道他不差这笔钱,哪怕倪文渊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他也能爽快接受,不单是他,她也拿得出,从小到大,倪文渊给她的零花钱、奢侈品、房产、信托基金,叠加起来又何止五百万,但她就是不想给倪文渊,就是想看着他继续在泥里烂着。
期待落空时,人的反应会在翻涌的失望里变慢很多。
顿了几秒,陆空才点头。
“我先转给你五百万,要是那笔钱拿回来了,你再还我,拿不回来的话,就算了吧。”
在金钱上,她唯独不想跟他产生任何纠葛,即便中间隔着第三者。
陆空从她最后三个字里听出其他意思,心猛地一跳,拉平唇线,许久说:“我知道了,会尽快还你。”
“好,”倪雾最后说,“路上小心。”
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真是一种温柔的残忍。
陆空强颜欢笑,“你也是。”
他盯住她背影看了会,想起带她逃课那天,她的脊背也是这么直,好像没有什么能将她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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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倪雾收到陆空的转账信息。
而在这期间,他们没有见过一次面。
当天下午,倪雾手机里频繁进来匿名电话和骚扰短信,半夜两点,有人越过楼下的安保系统,闯进她家楼道,将门砸得啪啪响。
房门是倪雾特地找师傅加固过的,堪比银行保险库铁门,见砸门无果,这人改成破口大骂。
那会倪雾正在暗房洗照片,墙体厚实,隔音效果卓越,加上她习惯性塞上耳机,外头的动静一点没听到,直到第二天看见门口墙壁上的凹痕,才去查看监控。
过道的声控灯时暗时灭,这人戴着口罩,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和监控探头对上,完全看不清面容,倪雾是从他身形和西装革履的穿搭看出来的。
倪文渊这人太好没面子,即便已经落魄潦倒,宁可有上顿没下顿,也会把挤出来的伙食费用来装点门面,虚张声势。
倪雾当即将情况反映给物业,又在自家门口安装上报警系统。
过了一段时间的清净日子,小区业主群突然活跃起来:【@物业,我在附近看见一个戴帽子口罩的男人,个头很高,看着不像什么好人,你赶紧让保安去瞧瞧。】
【图片】
【这人我见过!还跟他对视上了,眉眼是真帅,这么严防死守的,估计是哪个明星吧,瞧着像是xx……】
【我也有印象,自从上回有人半夜袭击15层住户家,他就经常出现,在咱们这栋楼底下徘徊,保安出动过,不过据说也是我们小区的住户,最后两方不知道怎么沟通的,不了了之了。】
倪雾点开那张图片看。
模糊的像素里,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括,像头在黑夜里蛰伏的凶兽,肃杀感十足。
只需要一眼,她就认出了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