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镜迷宫 “算约会吗

第47章 镜迷宫 “算约会吗

倪文渊销声匿迹了整整一周,单枪匹马闯进倪雾位于长宁区的临时工作室。

他一出现,就被倪雾高价请来的安保摁倒在地。

他也没挣扎,一副任人搓圆捏扁的姿态,眼睛里还凝着假模假样的父爱,连对倪雾的称呼都从“畜生”变成许久不见的“雾雾”,“你就帮爸爸一回,就一回,等爸爸东山再起,以后我的东西全部都给你。”

倪雾冷声道:“别提以后,你先把欠我的债还了。”

倪文渊脸上闪过不解。

用自大包装自卑的人,学不会反思,自然不知晓自己犯下过什么错误。

但这不妨碍他继续做戏:“其实爸爸也很后悔自己以前这么忽视你,还对你动手,爸爸跟你道歉。”

倪雾幻想过倪文渊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画面,但不该对着她,而是在向灵墓碑前。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最该忏悔的人只会是向灵。

见她无动于衷,倪文渊咬牙抬起手,狠狠甩了自己几个巴掌。

他的膝盖死死钉在地板上,眼泪、鼻涕糊住往日的体面,“都是爸爸的错,爸爸该死,该死!”

巴掌声一下接着一下,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宛若平地响起的惊雷,透过玻璃门缝传了出去,也听得外面的人心惊肉跳。

倪雾没有被倪文渊精彩的演技欺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早就没了年少时虚假的乖巧和怯懦,只有冰冷的不屑。

“别只是说说而已,你要真觉得自己该死,就去死吧。”

以前的她,只会用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保护自己,现在的她,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好,但对别人一定会更狠。

所以这句“去死”并不是赌气的话,她是真的希望倪文渊不得善终。

倪文渊被她轻飘飘的语气怔住,自知这招也行不通了,用来卖惨求饶的面具瞬间碎开一道道裂纹,变得比他原本的面容还要狰狞可怖。

“我还是那句话,我要五百万,你要是不肯给,我就开发布会,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这算是最后通牒了。

倪雾毫无波澜地说:“你开发布会前,最好跟我说一声,我发段视频给你。”

倪文渊如临大敌,眼神写满戒备,“什么视频?”

“15年6月4号,你是怎么把我往死里打的视频。”

方才还充斥着暴虐和躁动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块。

倪雾又说:“我会在那之前,把视频传到网上,相信到时候不需要我澄清,你所有的谎言就能不攻自破。”

要想在赌桌上大获全胜,不轻易展露底牌是基本条件,但这不是她守着这段视频这么多年的原因。

她既不想以加害者的身份,出现在捕风捉影的流言和媒体的不实报道里,也不想成为被舆论同情怜悯的受害者。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这段过去永远没有见光的可能。

倪文渊彻底控制不住表情了,声嘶力竭地指责道:“我养育了你这么多年,在物质上亏待过你一天吗?我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你就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倪雾答非所问:“两年前我去美国办展,遇到了乔瑞,他找到几个流浪汉,想伤害我,我没让他得逞,还把他丢到□□地盘,过了几天,我听说他被人折断手脚,身上没一块好肉,没多久就死了。”

“爸爸,要不是因为我惦念我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你觉得你的下场会比乔瑞好到哪去吗?”

已经有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下,倪文渊大脑卡壳一瞬,才将乔瑞同乔言心的弟弟连上号。

紧接着想起乔言心当初翻脸不认人的行径,愤恨的同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畅快,随即是心悸。

不管她这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单论结果,几乎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他笑到胸腔都在发颤,“你妈要是知道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变成了这副样子,没准那时候会拉着你一起死。”

他眼底的忌惮和恨意多多少少还是刺痛了倪雾的眼。

她知道他更想说的其实是:早知道你是头会咬人的白眼狼,当初我就该亲手打死你。

倪雾笑得几分悲凉,几分有恃无恐,最后一次叫他“爸爸”。

“对不起啊爸爸,当年我的运气还是太好了,没有直接在你面前死掉。”

出于担心和陆空的交代,Celeste一直在门后守着,没有漏掉这桩秘闻里的所有关键信息。

她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倪雾几乎没有谈论过自己的父母和过往,但Celeste不傻,猜得到她走到今天,

一个人背地里究竟擦掉过多少眼泪,给自己包扎过多少次伤口。

如果不会喊疼是一种人格,她一定会是其中的标志人物,让人心疼,又让人束手无策,偏偏还无法责备她。

等到倪文渊被安保以一种屈辱的姿势押解出去后,Celeste抹干眼底的湿润,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同手同脚地走到倪雾身边,故作好奇道:“你刚才说你把那个叫乔瑞的丢进了瘸子帮,是真是假?”

倪雾没说话,被她的问题无语到了。

Celeste只当她默认了,右拳在左掌心敲击一下,露出恍然大悟的反应,“怪不得你离开美国后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原来是大仇得报了……你这么厉害,那我以后去摩的西部,报上你名字,是不是也能横着走?”

倪雾心里哭笑不得,面上用一副“我摊牌了,我不装了”的表情看过去。

“既然你问起,我也就不瞒你,其实我是意大利最大□□的教母,打个喷嚏,就能让黑白两道闻风丧胆。”

她不扯这句,Celeste还真以为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佬身份,现在一听,除了翻白眼还是翻白眼。

“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这么不正经?”

倪雾立马正经起来,板着小脸说:“你回头找个私家侦探,监视倪文渊的一举一动,要是他有什么小动作,或是有东山再起的迹象,你就让人压下去。”

Celeste点头,又问:“所以那个叫乔瑞的是怎么回事?”

倪雾言简意赅:“出意外,被车撞死了。”

在这段故事里,遇到乔瑞、险些被他伤害是真,他的结局也不假,但其余部分全是她杜撰的。

Celeste走后,失去人声的空气一下子安静到可怕。

看着被倪文渊弄脏的地毯,倪雾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让她心力交瘁的事,情绪就像被针筒抽走,突然变得很空。

游离在外的意识居无定所一阵,在她点开陆空头像后,那种尘埃落定感回来些。

她问:【11月6号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陆空的消息回得很快,仿佛一直死守在手机前。

Nyota:【一整天都有时间。】

Nyota:【7号也有。】

Nyota:【我们要在哪见?】

Z:【就在翠湖门口吧。】

Z:【下午两点我们一起去淮海路新开的一家迷宫逛逛,晚饭去吃黄浦江边的那家Omakase,吃完我们坐动车去杭城吧。】

Z:【有个地方我很想带你去。】

她事无巨细地安排着,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或许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在整理他们之间的关系。

陆空脑海里的危机警报依旧没有解除,相反响得更厉害了,有什么地方说不上的不对劲。

他直觉自己不该答应,但还是想见她一面,不是隔着一大段斑马线,也不是在黑夜里遥遥看向她家的落地窗,费力去找寻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而是近距离看着她,看她温度不高却异常清澈的瞳仁,感受她呼出的气息,是如何化成细线,丝丝缕缕地缠绕住他。

陆空说好。

Z:【对了,还有一件事……】

Z:【这段时间,谢谢你。】

Z:【不是客套,也没有第二次责怪你自作主张的意思,只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点到为止,没说明具体哪件事,陆空已然心知肚明。

Nyota:【彻底解决了吗?】

Z:【嗯。】

Z:【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到我了。】

Z:【6号见。】

结束话题的意思昭然若揭,陆空识趣配合,正要退出微信,齐昭衍发来消息。

QZY:【听说你被停飞了?!】

Nyota:【你从哪听说的小道消息?】

齐昭衍拨去语音通话,“所以是假的咯?我就知道,凭你的实力和超强的心理——”

陆空打断他的彩虹屁:“是真的。”

早在陆空从敦煌回来的第二周,各个航线开始运作,在此之前,监管层重新给飞行员安排了一次体检。

陆空的身体素质第一次没达到标准,又经系统的心理评估,领导层认定他暂时没有能力承担飞行重任,给他下达两个月内停飞的指令。

这段时间里,陆空没闲着,不仅设计让倪文渊把吞下的五百万尽数吐了出来,还飞了趟日本,见到那个叫星野的女孩。

她的头发比照片里的长了很多,扎成一个清清爽爽的马尾辫,身上穿的不再是男童装,而是及膝白裙。

正是倪雾临别时送给她的礼物,只不过上面画满彩色纹理,生动又明媚。

——这也是倪雾的善意成功开出鲜花的证据。

那两周,陆空沿着倪雾生活的踪迹,去了京都的金阁寺,在奈良公园喂了小鹿,坐上涩谷sky的天梯,泡过神奈川的箱根温泉……

从她的全世界路过后,回国当天,他看到业主群里的消息,得知昨天傍晚倪文渊跑去她家骚扰过她。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在她家楼下流连,倪文渊没再出现。

齐昭衍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蹦出一句“卧槽”,“是不是那姓高的做局搞你?”

齐昭衍说的这人算陆空的前辈,驾驶能力没话说,就是心眼小,见不得别人比自己风光,平时喜欢打压天赋强的后辈。

陆空更方面都出众,自然而然成为他的眼中钉,没少被穿小鞋。

陆空用力揉了把脸,“跟他没关系,这次是我的问题。”

他话里的倦怠让齐昭衍沉默下来,“你这么牛逼,干什么都能干出名堂,要真累了,不当飞行员也不是不行。”

陆空眼前忽然浮现起倪雾水盈盈的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当飞行员吗?”

“不是因为喜欢?”

“是也不是。”他含糊其辞。

-

6号那天,气温不高不低,倪雾穿上新买的buberry风衣,眼线是让Celeste帮忙化的,眼尾挑出细长的一笔,妆感看着比平时浓些。

踩上ChristianLouboutin的红色黑色细高跟后,整个人气场全开。

能看出陆空也是精心收拾过的,上身一件黑色短款风衣,腰部用腰带收住,肩宽腿长的优越比例无处遁形。

和大多数男人野生眉不同,他的眉毛依旧浓密,但不杂乱,修剪出规整利落的形状。

倪雾多看了几秒,由衷道:“你今天很帅。”

年少时遇到过太惊艳的人,心动阀值一高再高,往后遇到的每个人,都会被她拿来做比较,越比较越平静。

或许这就是她这么多年,一直没法对别人动心的原因。

陆空反问:“平时不帅?”

“帅啊,但今天是要命的帅。”

陆空接下这句赞美,回赠一句:“你今天很漂亮。”

倪雾学他说话,“平时不漂亮?”

“漂亮啊,但今天是要命的漂亮。”

重合度极高的对话,毫无营养可言,胜在气氛轻松,好似之前的争执从未发生,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任何隔阂。

迷宫和Omacase都需要提前预约,那个时间段,整个区域只会对他们开放。

两个人分别从A、B入口进去,要是能避开死胡同,他们就能在终点见到对方。

四面都是锃亮的玻璃,将躯壳切割得支离破碎,偶尔能在某个分叉路口看见完整的人,给人一种对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错觉。

陆空以为自己不会迷失方向,可当右手撞上冰冷的镜面时,当余光看见倪雾畅通无阻地朝前走时,他恍惚意识到,被迷惑的只有他一个。

这种认知让他在害怕的同时,怅然若失。

他脚步倏然顿住,眼前的人一次次靠近他,又很快远离了他,留给他的是一袭比云雾还要飘渺的衣摆,折射出的亮白光影在她脸上明灭。

她今天是真的很漂亮,只不过这种美感没有半分往昔的柔和,相反是凌厉的,高傲的,充满攻击性的,即便被刺伤,也叫人甘之如饴。

走神的结果是,陆空多耗费二十分钟,才摆脱她无意识下对他造成的影响,离开这个让人倍感无力的迷魂阵。

还没到饭点,他们在周边地区逛了会,倪雾还去一家动漫快闪店买了些周边。

这块区域位于市中心,又是鼎鼎有名的潮人聚集地,即便是工作日,人流量也极大。

考虑到交通状况和距离远近,倪雾提议步行去私宴餐厅。

陆空低头看向她的细高跟,“脚不酸吗?”

倪雾摇头,“我还提前在脚后跟贴了防磨贴,不用担心会被磨破皮。”

“那行,你要是累了,立刻告诉我。”

“好。”她其实有点想问,要是她真累了,他会怎么做。

这家餐厅价位高,服务也全面,就连店内的灯光氛围也可以独家定制。

倪雾选了柔煦的暖色调,换算成相机滤镜,大概是+15的曝光,+40的鲜明度,+5的色温,以及-25的对比度,质感满满。

第一道菜是冷菜,口味偏酸,带点微弱的辣,用来开胃正好合适。

吃到五分饱时,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安静到仿佛只是来填报肚子的。

直到一束光打过来,完完整整的圆弧圈住倪雾右手腕,看着像上帝赋予给子民的不容挣脱的枷锁。

倪雾打破沉默,“我以前很讨厌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但最近几年,我开始享受计划外的变数,经常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像这种全权托付给厨师即兴发挥的就餐服务,比起对着菜单报出一串串冰冷的菜名更让我喜欢。”

陆空偏头看她,“我第一次尝试Omacase是在九年前的法国。”

这话像是没说完,倪雾追问:“然后呢?”

“那时候很想带你去尝尝,所以没有然后了。”

倪雾愣神后弯唇笑,“现在我带你来了,也算让你变相圆梦了。”

吃完,两个人没有在附近闲逛,也没有回各自的公寓,而是开车到高铁站赶去杭城的最后一班车。

路上,蓝牙音乐开着,第二首切到梁静茹的《慢冷》。

唱到那句“怎么先炽热的却先变冷了”,陆空终于沉不住气,“今天算约会吗?”

没有任何铺垫的一句话,让倪雾反应慢了半拍,“算吧。”

“是用来告别的约会,还是新关系开始的约会?”

隐秘的顿痛袭来,导致他说这话时,牙关咬得略紧,眉眼低低压下,存在感强到变成了一种外放的攻击性。

倪雾笑了笑,四两拨千斤道:“是关于道歉的约会。”

“是跟我的道歉?”

“是。”

“这次为了什么?”

“因为我那讨厌的自尊心,我把你单纯的好意当成自作主张,甚至把你贬到一无是处,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虽然我已经就这事跟你道过歉,但还不够,没有赔礼的道歉在我看来一文不值。”

红灯,车辆停下。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她与生俱来的执拗,“所以今天我想让你知道,你不仅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好到让我曾经那么那么喜欢,后来又耿耿于怀了那么多年。”

两侧全是车辆,车灯在夜色里汇聚成数条银河,照亮她晦暗不明的脸庞,眼底的光亮让人动容。

前天是倪雾在杭城巡展的最后一天。

之后一周暂时没有其他展出安排,倪雾就让Celeste联系主办方,多借用了两天场地,用来布置一场新的“展出”。

这处展馆比在沪市的面积小,主厅被泡沫墙隔成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亮灯,越往里越昏暗,前路茫茫不可知。

站在入口处,陆空脑子里平白多出一个念头:如果记忆有甬道,大抵会是这副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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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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