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隐没
走出韶华殿好远,永徽的心仍砰砰乱跳:“我就说嘛,母后上回为何不反对了,原来,母后想要背着昭临赶走沈偲,雪宁竟也知情……她们还用了香?那是什么玩意儿?”
她口里念叨个不停,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重华殿外。也是,她早就习惯了遇事找昭临,方才母后和雪宁的对话,着实把她吓到了。
她原本以为只有肖静婉那样出身贫贱的毒妇才会使用这些腌臜手段陷害人。想不到,母后和雪宁也会……这大大颠覆了她们二人在她心中的柔弱形象,眼下她终于缓慢意识到,或许她们只是表面看上去柔弱而已,她们的锋芒和强硬,都隐藏在了柔弱的外表下。
母后以往教她要含蓄深沉,别让旁人轻易看出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可她天生就是个憋不住话的直肠子,这辈子也就崔世君让她短暂的收敛了一下性情——不过也不长久。一个人要想藏住自己的秉性,需要城府和忍耐,这两样,她一样都没有。
永徽突然想到,如果说她连母后和雪宁都看走了眼,那她对沈偲,是不是也看错了呢?她回想与沈偲的相处,其实有一段时间,她还挺喜欢沈偲的……
刚才听到的话,得告诉昭临对吧?
永徽有些拿不定主意。
可是按理说,在这件事上,她应该和母后、雪宁站一头才对。
沈偲即使是被陷害的,那也是她贪图了不该贪图的人。
想到这儿,她堪堪踏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随即转身往自己宫里走。
下一刻,迎面走来两位抬着酒坛子的内侍。
永徽认得,都是重华殿的人。
“等等,”她想起雪宁的话,问了句:“这酒是谁喝?”
内侍不敢答,支支吾吾:“殿下,奴才还得尽快送去。”
永徽道:“我随你一同去。”
内侍也不敢拒绝,只抬着酒进了重华殿,一直进了寝殿。
永徽提起裙摆,悄无声息的跟了进去。
眼下还不到傍晚,天还没黑,寝殿内已是酒气熏天,昭临披发赤足坐于房中,手边已摆了几只空酒坛。
“小山,斟酒。”
却不是用小小的酒盏喝,而是用脸大的海碗。
小山小心劝:“陛下,自回宫您就夜夜喝酒,白日还要上朝……再这么下去,身子怕是受不住……”
昭临斜睨他:“我的身子我知道,倒酒。”
小山只得遵命,一点一点地倒酒。
“不够,这点酒,还不够润嗓子,倒满。”
永徽眼睁睁看着昭临将一碗酒一口喝干。
“再来。”
小山咬唇:“陛下,您就饶了自个儿吧。沈女史,也不愿看您这么喝酒。”
昭临愣了愣,喃喃道:“不愿……对,她不愿我喝酒……”
他扔了碗,直接抱过酒坛:“可她眼下不在我身边了,她管不着我了。”
说罢,酒坛子倾斜,玉液琼浆汩汩而出,他喝得痛快极了。
永徽看不下去了。
“昭临,别喝了!”
她蹬蹬上前:“我说,你别喝了,再喝,非得喝死不可!”
也只有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敢在年轻的皇帝面前这般说话。
小山如见了救星,哭唧唧道:“殿下,奴才实在劝不住陛下,您就劝劝他吧,他昨晚已喝得吐血,还不让奴才唤御医来瞧。”
永徽于是指着昭临的鼻子,大声叱骂:“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不就是走了个沈偲吗,你就在这里要死要活的,真是丢人现眼!你当初逼我和离的时候,怎么没料到自己今时会如此狼狈?”
昭临自嘲似的一笑:“可不,这不就是现世报么?你因为和离的事与我生了这么久的气,这次总该消气了吧。”
“你失去崔世君,我也失去了沈偲,我们,扯平了。”
他捧起酒坛又要喝。
永徽喊小山:“过来,把酒坛子给我砸了!”
小山早就看不过去了,心一横,拼力从五分醉的陛下手中夺过酒坛子,奋力朝地上一扔。
只听“砰——啪啦”一声响,坛子分崩离析,酒也淌了一地。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昭临怒吼:“来人,抬酒来,再去抬酒来。”
永徽喝道:“你个孬种,我真真看不起你了。”
“你既然舍不得沈偲,那便把她追回来。”
说完,永徽觉得自己做了好大的让步,就为了这个没出息的弟弟。
昭临苦笑了两声,笑完黯然道:“你以为我不想么?我那日说出让她随辽王走的话我就后悔了……又有什么用,她喜欢辽王,她与辽王私会被我当场发现,她说,是她自己愿意的,我还能如何,把她留下来么?你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这便是在嘲讽我了。
永徽暗骂了一句,也总算把整件事串了起来,她沉默片刻:“我虽不知当日确切发生了什么,可……”她抿了抿唇,“可我听说,是有人给沈偲用了些古怪的东西。”
她试探着问:“昭临,宫里是不是有一种香,可以令人神智失常?”
良久,昭临掀起眼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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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皇后遣人送走了哭哭啼啼的雪宁,自己则立在窗前发呆。
雪宁怎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呢?
生米煮成熟饭……
她可是名门贵女,肇京最端方娴静的女子,她怎能生出这样……不要颜面的念头。
是执念太深了吗?竟忘了身为女子的尊严。
她又想起昭临流着泪在她面前承认,是他利用权势威逼沈偲就范,沈偲原本是不愿意的。
还有盏容。
她死前的哀嚎从记忆深处被挖出来了,“娘娘,奴婢不是自愿的,是陛下,是陛下他强迫奴婢的……奴婢几次想要告诉娘娘,可奴婢开不了口……求娘娘与陛下对质,还奴婢清白啊。”
那个时候,她只认为盏容是在想方设法脱身,她丝毫没有听进去她的辩解。
当然,她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介奴婢与自己的夫君对质。
是否真的做错了呢?
懿安太后一早劝过她成全昭临,可她看不上那出身低微的女官,总觉得她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狐媚子。
她似乎忘了,其实自己的儿子聪明又狡猾,他的眼光一向很准。
他又怎会看不透那女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门外突然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昭临的身影。
“母后,您也知道圣女香吗?”
久久,许皇后“嗯”了一声。
“不仅知道,还用过许多回。”
她对着那张从萎靡中振奋起来的脸,突然想要坦白,坦白这些年她做的一切,埋在心底,从不示人的秘密。
“只不过,你父皇与我隔阂多年,我没机会用。我把香给了其他人,我告诉她们,这是前朝的秘方,女子使用此香有益于行事。我让她们在行事前熏衣,既讨了你父皇欢心,又杜绝了她们诞下子嗣的可能性,所以,这么多年,你父皇的后宫之中,再无人诞下子嗣。”
“这也是母后能为你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
昭临也不禁讶然,“所以这么多年,只有肖静婉诞下瑞蕊,因为她与母后关系不睦,自然不会接受母后的馈赠。”
许皇后点了点头:“她应该庆幸,她生的是女儿。”
昭临叹息:“您本无须做这件事,无论父皇有多少子嗣,皇位始终是我的,这是皇祖父生前就确定的事,您是在谋害皇嗣。”
许皇后道:“身为母亲,我只想尽我所能保护你,我不想有任何人威胁到你,哪怕死后坠入阿鼻地狱,母亲也不后悔。”
“那日,我假意召沈偲觐见,实则就是为了让她吸入那香,而后,我又命她去厢房等你。同时,也引辽王到那处厢房……”
许皇后一五一十地将那日和次日种种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包括沈偲对她说的那番话,当看到自己的儿子再度热泪盈眶时,许皇后知道,她还没有错得彻底。
昭临听完,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跪下,朝面前人磕了三个头:“母亲犯下的错,皆因儿子而生,所以,也请母亲忘记这一切,往后,由儿子为您赎罪。”
许皇后忍泪道:“还来得及吗?”
昭临道:“来得及。”
希望,来得及。
-
当晚,锦衣卫指挥使邓毅率轻骑从肇京出发,一路狂奔追赶辽王一行——四日前,辽王一行业已出发前往辽东。
次日早朝,新君下诏册立皇后,皇后沈氏出身寒微,乃儒族单门出身。诏书由新君亲撰,以示天恩,大婚定于当年十二月初七。
十日后,邓毅夤夜回京,不顾连日奔波之苦,面见陛下。
“陛下,臣已追上辽王一行,不过……皇后娘娘不在其中。”
“这是辽王亲笔所写,其中还有皇后娘娘留书,一并呈陛下过目。”
此番无功而返,邓毅心头瑟瑟,颤巍巍将书信高举过头。
昭临接过书信。
第一封是辽王所写,只寥寥数语。
“陛下,沈偲未与臣同行,臣也不知她去向何处。”
随信附上了沈偲的留书。
“殿下,此番将您无辜卷入风波,沈偲已是愧疚至极,遑论共赴辽地。几经思虑,就此辞别。愿殿下得遇良人,共赏辽地好景致。”
是她的笔迹。
邓毅小心翼翼道:“据辽王殿下所说,皇后娘娘是在出发前夕悄悄离开辽王府的。”
“辽王还托微臣带一句话给陛下……”邓毅面露难色:“辽王殿下说,事关男儿面子,不得落于纸上留下凭证,定要微臣亲口对陛下说。”
昭临已是失望至极,闻言低声道:“但说无妨。”
“那晚无事发生。我倒是想,可我不想被当作是你,遂一掌打晕了她。”
昭临苦笑,继而长叹。
沈偲,那如今,你又身在何处呢?
作者有话说:
预计不准确,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