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这个介绍方式太过别开生面,生生让场内这群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抻长了脖子,变成了没见过世面的狐獴。
在场唯一听过这话的路嘲风仍被这个大招劈得有些懵,感慨燃姐痛快利落之余,觉得自己需要找面墙扶一下,手往后挠了挠,抓到了辰刻身上。
他一转头,就在辰刻脸上看到了“强装镇定”四个字,意识到他大约比自己更需要扶。
凛珏没忍住红了眼眶,边上的莱瑟想给她抽张纸,就看见误入大人局的卢西安已经变成了纸巾派发器,左边给赫晟焕递一张,右边越过他哥,给姜滚晁递了一张。
一向信奉“老当益壮”的肖自云此刻终于服老,他还没从上一个震骇中缓过来,又被年轻人激烈的爱情惊得差点过去,那颗年过半百的心脏险些承担不住这样的频率。
他的手哆哆嗦嗦想去兜里掏点降压药,但却掏到了一个有棱有角的勋章,上面发热的神力流动让他瞬间回神。
是啊,他就是因为这枚勋章才来这里的。
这枚……十一年前由司道大人亲手为他佩戴的勋章。
那时的他刚升为五级提灯人,按照惯例前往请神司主司授勋,刚好赶上了请神司新任弑神者的授命仪式,但是因为平海分司的地位较低,所以他没能得到进入场内的机会,只能在外场踮着脚看了会人头攒动。
人近中年陷入事业迷茫期的肖自云没有被这热血沸腾的场景吸引,赶在人潮退场前就找了条僻静的小道往外溜,结果走岔了路。他只能一面看个人终端上的路线图,一面磕磕绊绊地找出口。
而就在他觉得这路越走越复杂时,身后有人叫住了他:“你好,你的提灯人勋章掉了。”
肖自云转过身,就看见了出现在各大新闻头条的新任弑神者,以及她身后那名姓赫的神使。
四十来岁的肖自云陡然看见这么年轻的弑神者,甚至觉得她比新闻照片上显得还要青涩稚嫩,莫名生出几分傲慢与不信任来。
他微微俯身,行了个略显潦草的礼:“平海分司提灯人肖自云,见过弑神者大人。”
司道冲他微微点头,将捡到的勋章递给他,但肖自云当时不知在想什么,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突然问了句:“弑神者大人,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您觉得提灯人的意义是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冒犯与无礼,以他的身份和资历,是没有资格这样和弑神者说话的。
然而当他准备低头道歉时,司道却好像完全没生气,开口道:“平衡。”
肖自云一愣,抬头看着她。
司道捏起他的提灯人勋章,上面有一个角被磕掉了:“普通人就像你这枚勋章,他们数量庞大,占据着人类这一称呼的主体……”
她又摊开另一只手,手心里是那个掉下来的一角:“而特能人得到神明赐福,拥有无上神力,但出现的概率往往是十几万分之一。人数与力量的不平衡,让它们随时可能因为轻轻的碰撞就分崩离析,像你这枚勋章一样。”
肖自云看着司道把那块缺角拼到勋章上,然后注入了一缕九凤神力,修弥了分裂的缝隙,对他说:“而我们提灯人,就是要做这缕修补缝隙的神力,像平衡器一样,始终维持这枚勋章的完整性。”
司道在肖自云愣神之际,将那枚修复好的勋章扣在他请神灯的下方,肖自云抬眼,就对视上那双令人难以忘怀的清冷眼眸。
“提灯人肖自云,这是我的见解,希望能帮你找到自己的路。”
勋章里的九凤神力灼热了他十一年,即使他后来等级不断升高,也始终保留着这枚五级提灯人勋章。
而没能再见司道大人一面,再恭恭敬敬对她行一遍提灯人礼,是他最大的遗憾。
但是今日,他的遗憾尽了。
宁九燃的平地惊雷炸得众人无所适从,缓过来后也没敢按照正常程序上来跟赫应决嘘寒问暖,最后还是路嘲风嗷了一嗓子:“燃姐赫大人你们都还没吃饭吧?爱吃些啥,我们点一下子。”
赫应决被宁九燃牵着的手阵阵发热,一时半会仍回不过神。
宁九燃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回别人句话。
赫应决的目光盯在她身上半分不动,随口说了句:“都可以,你们选。”
不知道该干嘛的众人如蒙大赦,呼啦一下拥到路嘲风身边去,分外积极地点起了餐,俨然是要把这家店买下来的架势。
“吃饭的话,我还是先变回去吧……”
宁九燃说着就要幻化掉面容,手却被赫应决拉住。
“你的那位姓包的朋友,早就看出来你的身份了。是吧,包吉利老板?或者我该称呼你为——”赫应决牵着宁九燃走出包厢,目光转向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黑市之主,包存戾?”
摄像头仿佛瑟缩了下,卡顿地左右挪了挪,最后传出包吉利的声音,但不再是平日喜气洋洋不着调的语气:“弑神者大人慧眼如炬,司道大人,抱歉一直瞒着你。不过,我确实更喜欢包吉利这个名字,另一个听着太过晦气,让我倒了不少霉。”
赫应决还想说什么,手背却被宁九燃轻轻点了下。
宁九燃上前一步,对着摄像头露出笑容:“是吗?那我以后还是叫你包老板。包老板,你先看破我的身份,我很吃亏啊,怎么着也得补偿我个什么终身会员之类的?”
包吉利好像停顿了片刻,隔着传音器听不出语气,声音却好像哑了些:“……你要是还愿意来,给你个终身免费至尊会员。”
“那多不好意思。”宁九燃摆摆手,“他们今天下了不少单呢,辛苦你啦包老板。”
摄像头上下晃了晃,像是在点头:“今天我已经清场了,小丫头,玩得开心。”
宁九燃牵着赫应决回到包间里,靠在门边:“应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这些现在对我来说不重要。我认识包老板很久了,他帮了我很多,在我看来,他就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赫应决点点头:“好,你信任他,那我也信任他。”
“那个——”肖自云鼓起勇气打断了二人的对视,咧开堪称慈祥的笑容,冲两位分别点了下头,“司道大人,赫应决大人,司里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肖主任,我送你吧。”宁九燃不顾肖自云的推辞,坚持陪他走到了门口。
分开之际,肖自云想了想,还是摸出了那枚勋章:“司道大人,您还记得我吗?”
“这是——”宁九燃看着勋章上隐隐流动的九凤神力,回想了起来,“原来是您啊,肖主任,居然……居然这么巧吗?”
“过去十一年了,我也老了。”肖自云感慨道,“今日能再见到您,我真的很高兴。”
“肖主任,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对我说话就好,我虽然是司道,但我也是宁九燃。”宁九燃说,“这么多年过去,想来……您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吧?”
肖自云:“我找到了。”
他走到今日的每一步,都是他坚定的证明。
宁九燃看着他,物是人非的怅然感忽然涌了上来。
十一年前,她年轻气盛,一往无前,满怀热忱地为别人指了路。
十一年后,那个被她指路的人活得很坚定,她却找不到自己的路了。
肖自云毕竟阅历丰富,一眼就看出了宁九燃眼中的情绪,有意别开话题,问道:“您……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想好去做什么了吗?还会回……回请神司吗?”
宁九燃靠在门框上,环抱着手,故作轻松道:“没想好,玩个几年吧,谁会嫌弃清闲的日子多呢?请神司——太累了,正职没打算再干。但是,肖主任您要是有需要,我偶尔去平海分司当个外聘指导人员还是可以考虑的。”
平海分司于她而言,终究不太一样。
这是她重新出发的地方,虽然最后没有到达目的地,但是仍有着淡淡的温暖与归属感。
肖自云笑道:“好!”
宁九燃替他打开门,伸出右手,笑着说:“肖主任,今天算你欠我一顿饭,下次回来我们可得一起吃。”
肖自云拍了下她的手,爽朗地笑着:“一言为定。”
宁九燃目送肖自云走到他的机甲车旁,就见他打开车门后忽然转过身,手里高高举着那枚勋章,勋章里的九凤神力在昏暗的夜色中灼灼发亮。
肖自云远远喊道:“司道大人,宁九燃,你会找到自己的路的!”
宁九燃倚在门边,看着那点黑暗中的赤金色微光,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肖自云上车后,个人终端的信息一条条弹出来,综合部需要他配合,提灯人需要他调配,主司和请神城还派了研究专员来,就连军区今天都发来什么任务需要他处理……
真是忙的人头昏眼花。
但——
肖自云深呼吸了下,露出充满干劲的笑容,发动了机甲车。
这是他的路,是他喜欢的生活。
回到包间后,各种烧烤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宁九燃被路嘲风拉着在中间坐下,左右看了看,问:“赫应决呢?”
路嘲风把宁九燃爱吃的几样扒拉到她面前:“好像和赫少主到外头去了,应该是聊点他们家族的事吧。燃姐,你快吃这个……”
宁九燃拿起一串烤蘑菇咬了口,还没咽下去就对上路嘲风充满好奇的目光,含糊道:“这么看着我干嘛?我上次说了,有话就问。”
路嘲风不知什么时候和卢西安混熟的,隔着宁九燃和他对视了一眼,神秘兮兮地凑近,问:“燃姐,你这属于投胎转世还是重塑肉身……或者说……是借尸还魂?”
“咳……咳咳咳!”
宁九燃倒抽一口气,嘴里蘑菇上的辣椒粉吸进喉咙,险些呛了了个半死。
路嘲风连忙从托盘里端了杯饮料来,宁九燃喝了两口顺下去,缓了半天才喘匀气,脸上还带着点涨红:“什么鬼问题?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可是燃姐,你这……确实比玄幻还玄幻啊。”路嘲风挨得更近了些,“八年前,你是二十一岁,可是你现在是宁九燃,也是二十一岁。所以燃姐,你到底多大啊?”
宁九燃又喝了两口饮料,说:“我做过身体检查,各方面身体机能显示确实是二十一岁。至于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其实我也还在查,但肯定没那么诡异。”
说完,她转头四处看看,端着喝了两口的果汁站起身,问路嘲风:“对了,你有看到赫应决往哪个方向去吗?”
包吉利的“平海大烤”升级之后,“平”字的顶端被他做成了可以直通的露台,露台上摆了几处很有设计感的小椅子,后部还有个可以躺靠的斜坡,适合躺在上面看星星。
赫应决倒是没想到黑市之主还有这种小资的情调,只觉得两大男人站在这浑身别扭,便直截了当地问赫晟焕:“是想和我谈什么?家族的事吗?”
一向傲娇的格利烬坦少主站在自己偶像面前,别说爪牙了,连脾气都收的一干二净,忐忑地低着头:“堂……弑神者大人,我是想问……想问……”
赫应决皱起眉:“想问什么?”
“想问……让我接手格利烬坦,是您的意思……还是司道大人的意思?”赫晟焕缓了口气,才利落地说出来。
赫应决看了他片刻,说:“是我们的意思。”
赫晟焕一怔,抬眼看着赫应决。
赫应决:“你很出色,是格利烬坦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我不会原谅赫言,但他是他,你是你。我觉得,你不会重蹈覆辙。”
赫晟焕完全没想到赫应决会这么说,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变快了,有些激动地开口:“我……我会做好的,堂……弑神者大人。”
赫应决看了他一眼,将右手插进口袋:“你要想叫堂哥……也可以,不用这么别扭。”
赫晟焕猛猛点头,喜出望外:“好,堂哥!那我不打扰堂哥了!”
他转身就要从通道下去,脚步却又转了回来,走近几步,放低了声音:“堂哥,有件事,我不知道方不方便说。”
赫应决瞥眼看他。
赫晟焕咽了咽口水,说:“那次在罗泽分司,我碰到您的神脉,察觉到里面有——”
赫应决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
赫晟焕顿时低下了头,避开了那个词,只是说:“堂哥,我绝没有别的意思,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担心您的身体……这件事,司道大人她知道吗?”
赫应决刚想开口,就听见身后响起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带着笑意的声音:“什么事情我知不知道?”
两人同时转身,赫晟焕看见宁九燃,连忙一鞠躬,说了声“不打扰了”就从后面的通道匆匆跑下去。
露台上只剩下赫应决和宁九燃两人。
“你们在说什么?我好像听见我的名字了?”宁九燃把手里另一杯饮料递给赫应决,冲他笑了下,“赫少主跑那么快干什么,说我坏话了?还是你……你说我坏话了?”
“没有。”赫应决接过杯子,就看见宁九燃走路好像有点浮,连忙用另一只手扶住她,“我们只是说了点家族琐事。”
宁九燃顺势靠了过去,埋在了他的胸前,空的那只手揉了揉眼睛。
赫应决低下头,看见她的眼睛半眯着,睫毛一颤一颤的,问:“困了?”
“没有。”宁九燃额头抵在他的心口蹭了蹭,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分外明显的柔软,“赫应决……你的心跳好快啊……”
赫应决被她蹭得身体都麻了半边,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撑起来,无奈地笑道:“能不快吗?”
宁九燃冲他笑了下,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笑,而是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明亮的月牙。
她的脸上透着点浅淡的粉,从颧骨蔓延到耳尖,眼神不太聚焦,晃晃悠悠地从他的眼睛落到他的唇上。
赫应决终于察觉出点不太对来,俯身看着宁九燃:“你怎么了?”
话音还没落,宁九燃却在他俯身的一瞬,偷袭般的吻了他的唇,清甜的果香在唇齿相接中漫开。
赫应决心跳一滞。
宁九燃吻完,退开一点,身形还有些晃悠,弯着眼冲他露出得逞的笑:“没怎么呀,就是想亲你。”
赫应决压着心跳,单手扶住她,另一只手拿过宁九燃手里喝了几口的饮料,微微抿了一口。
然后他就知道宁九燃怎么会突然这么反常了。
这不是果汁,是低浓度酒精饮料。
不管是曾经的司道,还是现在的宁九燃,酒量都差到一滴酒都沾不得。
赫应决舔了下残留在自己唇上的清甜,看着被自己环抱住的人,没忍住微微笑了下。
她这是醉了。
醉得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