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赫应决深知那两口酒精饮料的效果,给姜滚晁发了信息,让他安排好底下的人,然后低头看向靠在自己手臂上的宁九燃——她刚刚非说要看星星,拽着他在斜坡上躺下。
宁九燃的眼睛微微眯着,似睡非睡,时不时伸手揉一下自己发烫的脸。
“困了的话我们就回去好不好?在这睡的话,吹了风会头疼。”赫应决刚说完,宁九燃就蹭着他的手臂摇头,伸手要揽住他的脖子,但是因为醉意,手到处乱摸都没找到方向。
赫应决低低吸了口气,空着的另一只手环过她腰,将人往上一带,宁九燃的脸就刚好靠在他的肩膀上,那只乱摸的手也顺势勾到赫应决的颈侧。
宁九燃发烫的脸触碰到凉意,不由自主贴的更近了些,清浅均匀的呼吸撩得赫应决颈侧发麻,但他又舍不得动。
“赫应决,你真好……”宁九燃闭着眼睛,喃喃道,“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
一向处变不惊的弑神者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了酒,整个人从深处烧了起来。他没忍住问了一句:“喜欢我什么?”
宁九燃眨着眼睛,说:“你长得好看……我算是活了两辈子嘛……还没有……没有见过比你更好看的人……”
她说着忽然撑起身,两只手托着赫应决的脸,问:“那你呢?这八年,你有见过比我更优秀更好看的人吗?”
宁九燃的眼睛格外透亮,眼尾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认认真真地看着赫应决时,有那么一瞬间,竟让人开始想她是不是清醒的。
不过,赫应决却被她问得清醒了。
他看着宁九燃,没有半分迟疑:“没有。”
别说是八年,再给他八辈子,他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了。
听到满意答案的宁九燃又靠了回去,点点头:“那看来……看来我回来得很及时,不然就……就太可惜了。”
要是错过赫应决,就太可惜了……
“就喜欢我的脸吗?”赫应决低头,下巴在宁九燃的头发上蹭了蹭,低哑的声音分外温柔,“那看来……我的筹码不太多啊……”
“还有的……”宁九燃的手慢慢摸到赫应决的眼睛旁,“你有一双特别干净的眼睛,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神这么纯粹?纯粹得好像……好像能看见真正的我……他们眼里的我,都不是真正的我……”
赫应决环着她的手忽然顿了下,开口:“九燃……”
“我还没说完……嘘……”宁九燃将食指轻轻贴在赫应决的唇上,继续说,“我还喜欢你的善良,明明自己打不过别人,看到别人的眼泪还是会心软出手……还有,每次出任务的时候,你都不忍心伤人杀人,总给别人留余地,甚至把自己弄伤,他们都说你愚善,可我知道……你只是没有麻木不仁……”
“你知道的,从小我就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权柄注定会落在我身上,所以太多人在我身边勾心斗角……他们虚伪、狠毒、算计,冲我笑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司道,而是未来的弑神者。我很讨厌这样的人际关系,讨厌身边的虚假与算计,那样真的很累……”宁九燃继续说,“可是赫应决你不一样,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做不喜欢的事,不用说不想说的话……你不会算计我……欺瞒我……不会做我讨厌的事……”
宁九燃好像终于困了,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嘴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
赫应决垂眸,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自问一般地出声:“我以前……这么好吗?”
还没睡着的宁九燃迷迷糊糊听到这句话,抱着赫应决的手紧了紧,声音轻如梦呓,但却很肯定:“特别特别好……我好喜欢……好喜欢……”
没过一会,她便睡熟了,但是环在赫应决颈侧的手半分未松。
赫应决仰面看了会星星,又低头看着她,本来紧紧揽着她肩上的手微微松了些,只是虚虚地扶着。
星光倏然而过,在他的眼眸里亮了一瞬,随后又归于暗淡。
宁九燃第二天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她掀开被子起身,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把断片的部分回想起来,然而——
显然是失败了。
她洗漱完清醒了些,给路嘲风发了个暴打小人的表情包,然后就收到了路嘲风刷屏的求饶表情包,还没一个重复的。
这货看来已经知道他把我坑了……
宁九燃磨了磨牙,有些无奈地按了下太阳穴。
酒精饮料,真是有够防不胜防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出失态的事……
记忆里,她好像拽着赫应决去看星星来着……
对了,赫应决呢?
宁九燃推开门,就听见楼下传来嘉宝清脆的笑声:“玩偶哥哥,到你啦到你啦!快点快点……”
她顺着楼梯快步下去,站在拐角处,就看见赫应决正盘着腿,和嘉宝面对面坐在毯子上,两人中间还有个越垒越高的积木塔。
嘉宝看着格外高兴,两只小辫一晃一晃,不停地催促赫应决。
赫应决伸手拿起一块积木,摸了摸下巴,像是认真思酌了下,然后把那块积木放在了一个明显不稳固的位置。
塔尖一歪,晃了晃,轰然倒塌。
“倒啦!”嘉宝欢呼了一声,在毯子上跳起来,“玩偶哥哥你输啦!”
“对,我输了,嘉宝好厉害。”赫应决笑了笑,微微伸手护了下她的肩膀,防止她踩到地上的碎块摔跤。
“那奖品就是我的啦!”嘉宝从地上抓了把什么,想了想,又往赫应决手里塞了两个,“分你一点。”
随后,她欢呼雀跃地跑进厨房找唐宛芬炫耀。
赫应决握着手里的东西,将毯子上的积木块放进盒子里,站起身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一转身,就看见靠在拐角处、不知站了多久的宁九燃。
宁九燃双手环抱着,眼底映出笑意,见他看过来,开口道:“赫大人,放海了呀。”
赫应决走到她面前,摊开掌心,里面是两颗包装精致的奶糖:“总不能和小孩子抢糖吃吧?分你一颗,宁队长。”
宁九燃伸出手,却没有去拿糖,而是碰了下赫应决的头发,那里贴了个小王冠——是与积木配套的小贴纸,一看就是嘉宝贴上的。
“赫大人很有亲和力嘛,这么快就和我妹妹混熟了?”
这副不常见的样子让宁九燃没忍住笑出来,伸手拈过他手里的糖,剥了放进嘴里。
赫应决剥开剩下的那一粒,放进嘴里抿了抿之后,说:“是你妹妹太热情了。”
宁九燃伸出一根指头摆了摆:“不不不,赫大人,我们不要妄自菲薄,我妹妹可不是谁都喜欢的,也不是谁可以分到她的糖的哦。”
赫应决笑了笑,没出声。
“对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带过来的?我昨晚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吧?”宁九燃颇为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都怪路嘲风乱给我拿饮料,我真是什么都记不得了……”
“我怕打扰到唐姨他们,早上八点多才把你带到这的,但你睡得很沉,我就没有叫醒你。至于不好的事嘛——”赫应决偏头想了下,贴近宁九燃,“宁队长借着醉酒轻薄我,对我又摸又亲又抱,算不算?”
宁九燃没想到赫应决还有这么一句,微微一怔,但立刻就掏出势均力敌的话,微笑着迎上去:“不算呀,这是我应该做的。”
唐宛芬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就刚好撞见这么一幕,虽然从赫应决送她回来就猜出点两人的关系,但还是颇为无措地端着菜转了圈,背着身喊了句:“小燃呀,那个什么……要吃饭了,你和小赫准备一下。”
宁九燃终于回味出点不好意思来,伸手搡了赫应决一下,转身就往厨房走去,边走边找话:“好嘞唐姨,那个……那个我……我来帮你端菜,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呀……我好饿啊……”
赫应决面带微笑看着她跑进厨房,随后,微笑慢慢浅了下来。
他点了下耳侧的虚影,轻声:“凤凰,我这样做对吗?”
凤凰:“大人,行为没有标准答案,当然可以说是对的。只是我觉得,和孩童相处这种事情,您按照自己的心意和想法就能做好,没有必要让我给您提出这样详尽的参考。”
赫应决沉默了片刻,轻道:“我做不好的,凤凰。”
唐宛芬、郑平友还有小嘉宝都是极度热情的性格,加上宁九燃有提前和他们说了点赫应决的情况,他们更是热切得过分,生生让赫应决像回到了自己家似的。
沉默寡言这四个字,在今天的赫大人身上算是彻底被迫阵亡了。
吃过饭后,小嘉宝非要拉着赫应决和宁九燃陪她看动画片,宁九燃瞥了眼,发现是自己被嘉宝拉着看过八百遍的动画片后,很不讲义气地把赫应决往她身边一按,找了个准备零食的借口就溜下了楼。
她刚偷笑着跑到楼下客厅,就听见唐宛芬喊她:“小燃,有人找你。”
宁九燃闻声走到门口。
来人穿着笔挺的请神司制服,但是没有佩戴请神灯和提灯人勋章,脸上戴着细条纹的黑框眼镜,栗色的长发利落地盘起,透着浓郁的学术气息。
见宁九燃发愣,她微笑着伸出手:“宁队长,好久不见了,还记得我吗?”
“您是……”宁九燃眨了眨眼,终于回想起来,“章疏泽教授?”
当初他们从平海乘坐专列进入请神城,就是章疏泽教授和另一位贺教授负责的。
章疏泽笑着和她握了手:“你真的还记得我啊。”
宁九燃:“当然,只是您怎么会突然来平海?”
“请神司安排我们这些神格理论研究员和教授们随队去往各分司,收集变种黑雾相关数据。之前在请神城,我有见到你的队友们,但却一直没有见到你。”章疏泽说,“我昨天到平海,听外勤部的肖自云主任说你在,就想来碰碰运气。”
宁九燃顿了顿,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我之前在……在执行弑神殿的秘密任务,所以可能确实找不太到人。章教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章疏泽:“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你在生渊受了很重的伤,想来看看你,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毕竟当初,我欠你很大一个人情呢。”
”
那都是小事,其实也没什么——“宁九燃话到嘴边忽然顿了下,抿了抿嘴,开口,“章教授,别的没什么,但有个问题我可能确实需要请教您。”
章疏泽见自己能帮点什么,忙说:“请说,宁队长。”
宁九燃斟酌了下词句,较为委婉地问:“一个确定死了的人,有可能带着记忆起死回生吗?甚至还能保留原有的神格和神相层级。”
章疏泽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宁队长,我研究方向是神格理论,对于起死回生这种玄乎其然的事,我不好下定论。但是神格和神相层级,我的话还是有些依据的。特能人的神格天赐,神格会重复,但是神技和神骨不会,每一层的神相也不会。按道理,一个人如果身死魂消,抛去难以论证的复活不谈,神格是一定会随之消失的,绝无可能得到保留。”
她见宁九燃神色困惑,以为是自己没讲透,又补充道:“宁队长,您说的这种情况,其实可以换个角度看,或许这个人根本就没死,那这一切就合理了。”
“可她确实是死了,连神骨都暗了。”宁九燃沉声道,“章教授,真的没有其他的可能吗?”
章疏泽见她问得认真,推了推眼镜,在原地徘徊了两步,站定后看着宁九燃,语气不太确定地说道:“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这个人确实死了,但她的死亡被逆转了,她还是她,所以她的神格和神技都没有发生变化。但这种可能性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只是理论存在,我还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实现。”
宁九燃搭在腿侧的指尖顿了顿,又问:“那一个人身上,有可能出现伪神格吗?不是伪神教那种神格转移实验,严格来说,不算是两个神格。其中一个神格像是另一个神格伪装,当另一个神格彻底展现,那个伪神格就会消失。”
章疏泽:“宁队长,你说的是……九魂禁印吗?”
宁九燃意外道:“您知道这个吗?”
“是这样的,我研究的方向课题一向比较冷门,所以像九魂禁印这种词也听过一些。不过,其实也只了解些皮毛。”章疏泽又推了下眼镜,看出宁九燃对这个“九魂禁印”很关注,说道,“不过宁队长,我的实验室里有很多相关的资料,回去之后我可以替你查查,有什么特殊的发现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多谢了,章教授,这件事件对我挺重要的。”宁九燃想了想,说,“章教授,你可以稍等我一下吗?”
章疏泽点头后,宁九燃转身跑进屋内的卫生间,反锁上门,从手链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瓶子,把自己的一缕核心神力注入进入,封好后打开门,走回到章疏泽面前。
她说:“章教授,如果您有独立实验室的话,我可以不可以麻烦您帮我对这缕神力做一个分析,我想要最高级别的神力检定。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事,教授您又要研究又要上课,我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冒犯了。”
只不过,最高级别的神力检定只有神塔和请神城最高神各学院才能做。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去神塔,所以一直想不到办法,如今章教授这个机会就在眼前,实在很难放弃。
“不会冒犯。”章疏泽接过瓶子,认真道,“放心吧宁队长,等我回到请神城,第一时间就会完成你拜托的事。那到时候出了报告,我可以去哪里找你?”
“弑神殿。”宁九燃想了想,补充说,“也麻烦章教授为我保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章疏泽微笑道:“放心。”
因为弑神殿事务繁杂,而且都关系重大,所以赫应决无法再停留一日,当晚便和宁九燃一起回到了请神城。
走的时候,嘉宝哭着闹着,说不让姐姐和玩偶哥哥走,非要一起走。宁九燃再三承诺了下次回来的时间,又许诺了一大堆零食和小礼物,嘉宝才擦着眼泪松开手。
唐宛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叮嘱宁九燃要照顾好自己,最后还有些郑重地拉着她的手,说:“小燃,唐姨虽然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但在唐姨眼里,你就是我的亲女儿。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唐姨都站在你身后支持你,也可以站到你身前替你挡着。”
宁九燃坐在飞行器上回想起这番话时,没忍住红了眼眶,赫应决用指腹轻轻擦了擦她的眼尾,问:“怎么了?舍不得走的话,过两天我再申请休假,陪你回来。”
“我又不是没当过弑神者,弑神者哪来的休假?”宁九燃靠在椅背上,摇摇头说,“不是舍不得,我在想唐姨说的话。”
赫应决的手搭在她手上,扣着手指握住,那双深色的眼眸注视着她,透出无尽的温柔。
“你说,唐姨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宁九燃偏头看他,“唐姨虽然不说,但我知道她一直希望我能叫她妈妈。我心里,其实也是把唐姨当妈妈的。之前是觉得自己还是伪神教圣女,身上纠葛太乱,想等这一切都解决了,就叫她妈妈。但是现在,我却又不只是宁九燃了,会去想唐姨如果看我变成另一个人,变得更复杂奇怪了,她会不会害怕?所以,这声妈妈我又不敢叫出口了。”
赫应决垂下眼眸,复又抬起,看着宁九燃说:“九燃,我觉得唐姨既然这么说,她就不会在意的。天底下的母亲,在保护自己孩子的时候都是最勇敢的人,怎么会害怕呢?”
宁九燃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请神城后的日子过得平和而宁静,繁忙但是有条不紊,四大家族逐渐落定,年轻的家主与少主在弑神殿的扶持下没有让人失望,伪神教余孽被挨个拔出,做着见不得光的实验的医院彻底被消灭在了黑暗里。
在弑神殿与四大家族掌权者的联合运作下,请神司总委会也在刮骨疗毒后,注入了新鲜而健康的血液。
一切在缓慢而规律的节奏中被拨回正轨。
宁九燃隐在赫应决背后,与他商讨问题,参与各项事务的处理与解决,在赫应决眼里,她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司道大人,一板一眼而又热忱地为请神司解决麻烦,但也只是好像。
他知道,宁九燃还在计划撰写放弃提灯人身份的报告。
与其说她是在帮助请神司,不如说她是想迫切地做好了结。
她还没找到路,但她不是会回头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