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她的仇恨,她的杀戮,甚至她的人生,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李令曦心有不忍,等她哭够了才开口:“这只是我的推测,不一定全对,真相如何,回去问他便知。”
莺儿用衣袖擦干眼泪,再站起来,眼中只剩一片冷寂。
“好,回去问他。”
两人继续前行,夜色深重寒凉,像极了莺儿此刻的心。
李令曦眉头微蹙,她知道这不是最后的真相,孙实在隐瞒的事情还有其他。那个聚阴阵不只是增强锁魂效果那么简单,它还有一个作用——吸取亡魂的阴气,滋养布阵者。孙实在布这个阵,绝不只是为了帮莺儿,他还另有所图。
回到河边时,天已快亮了。茶棚静静地立在河湾处,屋门紧闭,窗内透出微弱的灯光。
雪芽按照李令曦的吩咐,躲在芦苇丛里观察,见她们回来,连忙迎上来:“大人,你们回来了。”她凑到李令曦身边,“孙老伯一直在屋里没出来过,屋里好像不止他一个人。”
李令曦皱眉:“不止一个人,还有谁?”
雪芽点点头:“嗯,我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虽然声音很小,但确实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是孙老伯,另一个有些听不清。”
莺儿脸色一沉,径直走向小屋。
“莺儿等等!”李令曦想叫住她,但已经晚了。
莺儿一脚踹开大门,屋里,孙实在坐在桌边,对面坐着另一个人——那是个身穿灰色道袍的老者,六十来岁,长相精瘦,眼神十分锐利。
两人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符纸和一个小香炉,香炉里燃着香,烟雾袅袅上升,在空中汇成一个寻常人看不懂的图案。
“孙伯,”莺儿的声音冰冷,“这位是谁?”
孙实在吓了一跳,他站起来,脸色有些不自然:“莺儿,你们回来了,这位是……是我的一位故交,路过此地来看看我。”
灰袍老者则面不改色,微微一笑,语气阴冷:“小姑娘,你就是林娘子的女儿吧?长得可真像你娘啊。”
莺儿眼神更冷,盯着他:“你是谁?你认识我娘?”
“何止认识。”老者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你娘的走阴人传承,还是我教的,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师公。”
这时,李令曦也随后走进屋里。看到那灰袍老者,她眉心微微一皱。
这个人她认得,或者说他身上的气息很熟悉。这是玄门中一个邪派的标志,专修阴邪之术,靠吸取阴气、内化魂魄来增加修为。他根本不是莺儿的师公,而是来收债的。
莺儿冷笑一声:“师公?我娘可从来没提过有什么师公,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并不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她身侧的李令曦,态度倨傲:“这位道友面生的很呐,不知是哪门哪派的?”
“无门无派,散修一个。”李令曦淡淡道,“阁下是阴煞门的人吧,专修锁魂炼魄之术,以阴气为食,以魂魄为药。”
闻言,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咧开嘴笑了:“没想到啊!还真是好眼力,既然你知道我的来历,就应该知道这丫头身上的锁魂咒是我阴煞门的东西。她娘当年偷学了我门秘术,还私自传给女儿,按照门规该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莺儿气愤地道:“你胡说!我娘的术法是家传的!”
“哼!家传?”老者嗤笑,“你外公外婆都是普通的渔民,哪来的家传?你娘十四岁时掉进河里,被我救了起来。我见她有阴脉之体,才收为弟子传她走阴之术,谁知她学成之后竟想脱离师门,嫁人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语气阴狠:“我阴煞门的秘术岂是想学就学,想走就走的!她身上早就被我下了禁制,只要她用一次术法,禁制就会发作,反噬极深。所以后来她才疯了,你以为她是被吓疯的,其实是禁制发作,魂魄受损导致的!”
莺儿顿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捏紧了拳头,身子因震惊和愤怒而摇摇欲坠。
一旁的孙实在连忙上前扶住她,愧疚地道:“莺儿,对不起……对不起……我早就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更恨我的……”
“你知道?!”莺儿一把推开他,眼中燃着怒火,“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因为我也被他控制了……”孙实在抬起手指着老者,无力地道,“我也是阴煞门的弟子,当年奉命接近你娘监视她。后来她出了事,我救下你,本想带着你远走高飞,但却被他找到了……”
“没错!”老者接口道:“找到之后,我给了你们两条路:一,我杀了你们,抽魂练魄。二,你们帮我做事,我留你们一条活路。”
“做事……做什么事?”莺儿声音有些沙哑。
“杀人。”老者说的轻描淡写,“用锁魂咒杀人,然后把那些人的魂魄困在河里,让我慢慢吸收炼化。这三年中你们杀了八个人,正好够我炼一炉阴煞丹,服下之后可增寿三十年,功力大增!”
他扭头看向河面,眼中满是贪婪:“那八个魂魄已被我炼化了大半,再过三天,就能成丹!到时我不仅可以饶你们不死,还会给你们一笔钱,让你们远走高飞,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莺儿彻底呆愣住了,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接受。
原来她所以为的为母亲复仇,她以为的替天行道,她以为的不得已而为之,全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局。
她只是一个棋子,一个工具,一个帮凶。她杀了八个人,三个是仇人,另外的则是无辜者。
她以为自己在报仇,其实是在帮别人炼丹,她以为自己在泄愤,其实是在害人害己。
她忽然仰头笑了,笑的越来越急促癫狂,笑得眼泪直往下流,笑着笑着,突然咳出一口血喷在地上,鲜红刺目。
“莺儿!”孙实在想上前,被她冷冷推开。
“别碰我!”莺儿看着他,眼神比冰还冷,“你也是帮凶!你早就知道一切,却一直瞒着我!你看着我杀人,看着我越陷越深,看着我变成现在这样……”
孙实在跪在地上,双手捂住脸,痛哭流涕:“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活下去,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对我好?”莺儿的笑混着泪水,“让我变成杀人犯,让我背上八条人命,让我死后不得超生,这就是你所说的对我好?”
她不再看他,转向老者:“你要炼阴煞丹,需要我的魂魄吗?”
老者有些意外地挑眉:“哦?你想通了?你愿意献出魂魄,助我成丹?”
“我愿意。”莺儿擦去泪水,平静地说,“但我有个条件,放孙伯走,还有解开那八个魂魄的锁魂咒,让他们去投胎。”
老者轻轻一笑:“小姑娘,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有。”莺儿忽然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横在自己脖子上:“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死。我若是死了,魂魄自然消散,你炼不成丹,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老者脸色顿时一沉。
这时李令曦开口了:“她说的没错,阴煞丹需要魂主自愿献祭,否则炼出来的丹效果会大减,还有可能反噬。你苦心经营了三年,不会想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吧?”
老者盯着莺儿,又看看李令曦,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冷哼一声:“好,我答应你解开锁魂咒,放那八个魂魄去投胎,孙实在也可以走,但你必须自愿献出魂魄!”
“莺儿不要啊!”孙实在着急地喊道:“要死,我替你去死!”
莺儿看向他,眼神复杂:“孙伯,这是我欠那些人的,是我杀了他们,该还他们一条命。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着我娘的坟,记得每年清明给她烧些纸。”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还有,如果你真的感到愧疚,以后记得多做善事,多帮助那些被欺负的人,就当是替我赎罪了。”
孙实在痛哭失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莺儿又转向李令曦,祈求道:“仙师,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说。”
“帮我解开我娘的诅咒,让她能去投胎。至于我……就算了,我罪孽深重,不值得超生。”
李令曦沉默片刻:“好。”她走到莺儿面前,咬破指尖,在她眉心画了一个符咒。符成之时,金光大闪,莺儿浑身一颤,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剥离了出来。那是她娘留下来的诅咒,这么多年来已经和她融为了一体。
诅咒离开身体后,莺儿的脸色好了些,但肺痨还在,她依然活不过几天。
“谢谢仙师。”莺儿虚弱地朝她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老者。
老者的眼中闪过贪婪,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炉鼎,口中念念有词。
小炉鼎缓缓升起,飘在空中,鼎口对准莺儿,发出幽幽黑光。
莺儿闭上眼睛,轻声道:“娘,女儿来陪你了……”
黑光渐渐笼罩了她,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被吸进小炉鼎。
最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世间,眼神里有愧疚,有解脱,也有一丝不舍。然后,便彻底地消失了。
小炉鼎“哐当”掉在地上,鼎身发出暗红色的光,里面传出隐约的哀嚎声,那是莺儿的魂魄正在被炼化。
老者忍不住哈哈大笑,伸出手准备去捡下炉鼎。
然而就在这时,河面轰然炸开了——
八道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成八张扭曲的人脸。那八个被锁魂咒困了三年的魂魄,终于自由了。但他们没有立刻去投胎,而是齐刷刷扑向老者。
“怎么回事?!”老者大吃一惊,连忙施法抵挡。
但八个魂魄怨气极重,又刚得自由,怨力甚是惊人,他们死死缠住老者,撕咬他的魂魄,将他往河里拖。
老者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挣扎,却仍抵不过八个魂魄的合力。
“不——我的丹,我的丹!我的寿元——!”老者不甘心地大喊大叫,被拖进河里,河水不停的翻腾,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随后那八张人脸浮出水面,齐齐朝着李令曦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便化作八道白光消散在空气中,他们去投胎了。
孙实在瘫在地上,呆呆地望着河面,像是丢了魂魄。
李令曦走到小炉鼎边,捡起来,鼎里还有莺儿的魂魄碎片,虽被炼化了大半,幸好还有一丝灵性未灭。
她在小鼎上画了一个安魂符,然后将它埋在小屋后的树下。
“好好安息,来世做个普通的姑娘,平安一生。”
孙实在像是瞬间老了十多岁,鬓边的头发都白了许多,嘴里一直喃喃着:“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的确是你。”李令曦毫不客气地说,“但你还有机会赎罪。”
孙实在抬起头:“我……我还能做些什么?”
“那些魂魄虽然去投胎了,但他们的家人还在受苦。你去找到他们的家人,送钱,帮忙照顾老人孩子,还有莺儿和她娘坟前的祭扫,你要一直做下去。”
孙实在重重点头:“我做!我一定做!做到死为止!”
“还有,阴煞门的人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们死了个长老,一定会来查。你要离开这里,隐姓埋名,但赎罪的事不能停。”
孙实在站起来,擦干眼泪:“我明白,我这就走。仙师,谢谢您,如果不是您,莺儿可能连最后一点魂魄都保不住……”
李令曦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孙实在朝她深深一鞠躬,又朝莺儿的埋骨处拜了三拜,然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傍晚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像个孤独的鬼魂。
雪芽走到李令曦身边:“大人,这个孙伯会真心赎罪吗?”
“会,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赎罪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那莺儿姑娘她会有来世吗?”
“会的。”李令曦看向远方,“虽然这一世苦了些,但下一世会好的。”
临走前,李令曦在河边做了一场法事,超度了所有滞留的亡魂,包括莺儿的娘。
法事结束时,河面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虹,跨越两岸,美得有些不真实。
雪芽看呆了:“大人,这是……”
“是她们母女在告别。”李令曦轻声道。
彩虹持续了一刻多钟才缓缓消散,河面的黑气也彻底消失了,河水重新变得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像是所有的罪恶和痛苦,都被河水冲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