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潘敬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方子齐:“快跑!”
他拖着还在发愣的方子齐往桥上跑,身后传来越来越多的惊呼和哭喊声。跑过石桥时,潘敬回头看了一眼,河岸边已经围满了人,有人跳下水去捞那小胖子,但看那架势,怕是凶多吉少。
一直跑到方家附近的巷子里,潘敬才停下脚步,扶着墙大口喘气。方子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我说。”潘敬按住方子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记住,刚才的事不管谁问起来,都说不知道。你就说我们在集市逛了一圈就回来了,根本没去河边,明白吗?”
方子齐眼泪涌出来:“可、可是……”
“没有可是!”潘敬声音骤然转厉,随即又放柔,“子齐,若是让人知道是你害死了人,你爹爹会怎样?方家的名声会怎样?你姐姐还怎么嫁人?”
这番话似一瓢冰水兜头浇下,方子齐吓得打了个寒颤。
潘敬继续哄骗:“那孩子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扔了块瓦片,谁能证明瓦片是你扔的?记住,咬死了说没去过河边,谁问都这么说。”
方子齐地点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到方家,方鸿正在前厅喝茶,见两人回来,笑道:“玩得可开心?”
潘敬抢在前面答道:“姑父,集市很热闹,子齐他……玩得很尽兴。”
方鸿注意到儿子脸色有些不对:“子齐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许是玩累了,又吃多了糖葫芦,有些不舒服。”潘敬面不改色微笑道,“我送他回房休息。”
方鸿不疑有他,叮嘱几句便让潘敬带方子齐下去了。
把方子齐送回房间后,潘敬站在廊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声,嘴角缓缓扬起。
第一步,成了。
他转身要走,却看见方琳琅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盘上放着刚熬好的莲子羹。少女穿着淡绿衣裙,腰肢纤细,步态轻盈。
潘敬喉结动了动,迎上去:“表妹这是给姑父送羹汤?”
方琳琅点点头,避开他的目光:“爹爹这几日咳嗽,我熬了些润肺的。”
“表妹真是孝顺。”潘敬侧身让路,却在方琳琅经过时,“不小心”碰翻了托盘。
“啊!”方琳琅惊呼,眼看羹汤就要洒在身上。
潘敬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接,手掌“恰好”按在方琳琅腰间,另一只手则扶住了托盘。两人身体贴近,方琳琅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喷在额头上。
“表、表哥快放手……”方琳琅羞得满脸通红,挣扎着想退开。
潘敬却多停了一息才松手,俊秀的脸上满是歉意:“对不住对不住,是我莽撞了。表妹没烫着吧?”
方琳琅抱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跑了,背影慌乱。
潘敬站在原地,轻轻捻了捻手指,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柔软的触感。他低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
“方琳琅……早晚有一天,你会是我的。”
而此刻,方子齐的房间里,七岁的孩子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他眼前不断浮现小胖子额头的血窟窿,还有那一片被染红的河水。
“不是我……不是我……”他喃喃自语,眼泪哗哗流下,浸湿了枕头。
窗外,天色渐暗,乌云聚拢,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远处河边,被捞起的孩子尸体用白布盖着,他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穿透半个镇子,最后被隆隆雷声吞没。
——
次日清晨。
暴雨下了一夜,将望江镇冲刷得干干净净,也冲走了所有痕迹。
天还没亮,方鸿就被一阵异常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镇上得更夫老陈头,浑身湿透,脸色煞白。
“方、方老爷,不好了!”老陈头慌得话都说不利索,“您家公子……河边发现了一只鞋……”
方鸿脑子“嗡”的一声,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潘敬和方琳琅也被吵醒,连忙跟了出去。
镇东的石桥边已围了不少人。
镇长王伯连正在指挥几个青壮年打捞,见方鸿来了,脸色凝重地迎上来:“方老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方鸿腿一软,潘敬眼疾手快扶住,也表现得一脸焦急:“王镇长,到底怎么回事?”
“今早放牛娃在河边发现的。”王伯连指了指地上,“子齐的鞋子,还有这个。”
那是一块玉佩,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了鲤鱼形状,是方鸿去年特意请匠人给儿子打的,寓意“鲤跃龙门”。方子齐喜欢得紧,日夜佩戴。
方鸿颤抖着手接过玉佩,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已经派人沿河往下游找了。”王伯连叹口气,“但这雨太大,河水涨得急,怕是……”
“不会的!”方琳琅尖叫一声,泪水夺眶而出,“子齐不会有事,他一定是贪玩跑远了,一定是!”
潘敬搀扶着方鸿,满脸悲戚:“姑父,您千万保重身子,子齐他……吉人自有天相。”
搜寻持续了一整天,全镇能动的人都出动了,沿着河两岸寻找。方鸿悬赏一百两银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直到日落西山,仍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有人在十里外的芦苇荡发现一具孩童尸体,已被水泡得肿胀变形,面目全非,但从衣着和身形看,极有可能是方子齐。
方鸿匆匆赶到现场,只看了一眼就当场昏死过去。
那夜,方家挂起了白灯笼。
灵堂设在正厅,棺材里放的只是一套衣物。因尸体损毁太严重,加上天气炎热,只能先行下葬。
方鸿一夜间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了,呆呆坐在灵堂里,不言不语。
潘敬里里外外张罗,接待吊唁的宾客,安排法事,诸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镇上人都夸这表侄仁义,方家遭此大难,全靠他撑着了。
“方老爷真是没白收留这孩子。”
“是啊,这时候才见真心。”
潘敬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哀戚,心里却在冷笑。
他站在灵堂角落,看着方鸿佝偻的背影,又瞥向跪在棺旁哭成泪人的方琳琅,一种扭曲的快感涌上心头。
第二步,也成了。
头七过后,方家渐渐恢复了表面平静。但只有宅子里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方鸿的病从那时开始加重,起先是咳嗽不断,夜不能寐,请大夫看了说是急火攻心,开了安神静气的方子。可药吃了不少,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添了胸闷气短的毛病。
铺子里的生意也受了影响。
方鸿精神不济,许多事顾不过来,几个老主顾都被对家挖了墙角。
掌柜的来请示,方鸿摆摆手:“你看着办吧,我信你。”
可信任归信任,掌柜的毕竟不是东家,许多决策不敢自作主张。一来二去,方家布庄的生意开始一落千丈。
这些,潘敬都看在眼里。
这日午后,他端着一碗参汤来到方鸿卧房。方鸿靠在床头,正盯着窗外发呆,手里握着方子齐生前最爱玩的九连环。
“姑父,该喝药了。”潘敬轻声说。
方鸿缓缓转过头,眼神浑浊:“放那儿吧。”
“药要趁热喝。”潘敬坚持,舀起一勺送到方鸿嘴边。
方鸿勉强喝了几口,忽然抓住潘敬的手:“敬儿,你说实话,子齐到底怎么落的水?那日你们不是只去了集市吗?”
潘敬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响声。他稳住心神,面露悲色:“姑父,这事……这事我本不想说的,怕您更伤心。”
“说!”方鸿紧捏着潘敬的手腕。
潘敬垂下眼,声音哽咽:“那日……那日我们确实只去了集市。但回来的路上子齐说他看见河边有小孩玩水漂,想去看看,我不让,说河边危险,哄着他回来了。我想应是子齐回了家后还是念念不忘,趁着没人注意,又偷偷溜出去玩……”
他抬眼看向方鸿,眼中含泪:“都怪我,要是当初我带他去河边玩水漂,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方鸿松开手,整个人瘫软下去,老泪纵横:“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姑父,您别这样。”潘敬放下药碗,握住方鸿的手,“子齐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啊。”
方鸿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潘敬伺候他躺下,掖好被角正欲离开,方鸿又缓缓开口:“敬儿,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方家……多亏了有你。”
潘敬背对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时却已换上一脸诚恳:“姑父说的哪里话,您收留我,待我如亲子,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走出卧房,潘敬脸上的悲戚瞬间消失。他整了整衣袖,朝后院走去。
方琳琅正在小佛堂诵经,自弟弟去世后,她每日都要在这里待上两个时辰,为弟弟超度,也为父亲祈福。
佛堂里檀香袅袅,少女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嘴唇翕动。她清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衬得眼睛更大,也更空茫。
潘敬站在门外看了许久,才轻咳一声。
方琳琅睁开眼,见是他,慌忙起身:“潘表哥。”
“表妹又在为子齐诵经了。”潘敬走进佛堂,环视四周。供桌上摆着新鲜果品,长明灯昼夜不熄,可见方琳琅用心之诚。
“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方琳琅低下头。
潘敬走近几步,柔声道:“表妹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要保重。你若病倒了,姑父怎么办?”
这话看似贴心,方琳琅却莫名觉得不舒服。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多谢表哥关心。”
潘敬仿若没察觉她的疏离,继续说:“说来也巧,我昨夜梦见子齐了。他说他在下面很好,让咱们别惦记,还说……还说希望姐姐早日出嫁,幸福美满。”
方琳琅一怔:“子齐真这么说?”
“梦中之言,岂能有假?”潘敬叹气,“表妹,我知道你心里苦,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刘家那边已经递过几次话,问婚期是否照旧,你总不能一直这样拖着。”
提到婚事,方琳琅脸色更白。自弟弟出事,刘家确实派人来问过,话里话外都是试探——方家如今这般光景,这婚事还作不作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