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丫鬟们的窃窃私语。
“你们瞧见没?表少爷今儿又买了新衣裳,听说是云锦坊的料子,一匹要十两银子呢!”
“何止啊,昨儿我还看见他书房里摆了个白玉笔洗,那成色,少说得值百八十两。”
“啧啧,老爷才走了多久啊,他就这样大手大脚……”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还得了?”
声音渐渐散去,方琳琅躲在树后,浑身冰冷。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你不是潘敬”。
不是潘敬,那他是谁?为什么要冒充方家表侄?方家的厄运,父亲的死和弟弟的夭亡……难道都和他有关?
方琳琅不寒而栗。
她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房间,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必须查清楚,必须找到证据。可怎么查?如今的方家里里外外都是潘敬的人,她连院门都出不去。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表妹,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是潘敬的声音。
方琳琅吓得一哆嗦,强自镇定:“我、我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
“我就说几句话。”潘敬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琳琅无奈,只得开门。
潘敬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笑容满面:“表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走进屋,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套首饰:金簪、耳坠、镯子,镶嵌着珍珠和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这是……”方琳琅愣住了。
“前几日我去县里偶然看见的,觉得特别配你。”潘敬拿起金簪,走近几步,“来,我帮你戴上。”
方琳琅后退:“表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怎么不能要?”潘敬坚持,“你是我表妹,我送你东西天经地义。再说了,你如今正是花样年华,难道要一辈子素面朝天?”
他不由分说将金簪插进方琳琅发间,然后后退两步,上下打量,赞叹道:“真美。表妹,你本就天生丽质,稍作打扮便是天仙下凡。”
方琳琅伸手想摘下簪子,潘敬却按住她的手:“戴着吧,过几日县太爷夫人做寿,我带你一起去。你也该出去见见人了,总闷在家里不是办法。”
“县太爷夫人做寿?”方琳琅一惊,“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好抛头露面?”
潘敬笑道:“怎么不能?你是我表妹,我带你去谁敢说闲话?再说了,多认识些人对你将来有好处。”
方琳琅心中警铃大作,潘敬这突如其来的“好意”,绝对有问题。
“表哥,我真的不想去。”她迎着他的目光推辞道,“父亲新丧,我实在没心情……”
“就是因为你总闷在家里,才会一直走不出来。”潘敬不由分说打断她,“听我的,出去散散心,心情就好了。”
他略一停顿,又道:“表妹,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县太爷的公子前些日子偶然见过你一面,惊为天人,这次寿宴就是他特意托我带你去的。”
方琳琅难以置信地看他:“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把你当表妹啊。”潘敬一脸无辜,“李公子年轻有为,家世显赫,你若能嫁入李家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表妹,我这可是为你好。”
“为我好?”方琳琅又气又羞,眼泪夺眶而出,“你若真为我好,就该让我为父亲守孝,而不是急着把我推给别的男人!”
潘敬的脸色沉了下来:“守孝?守孝能守出什么来?方琳琅你别不识抬举,你以为你还是从前的方家大小姐?你现在是被退婚的弃妇,名声扫地的女人!除了我,谁还会为你操心终身大事?”
方琳琅只觉伤痕累累的心又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她无力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潘敬看着她苍白的脸,又软下语气:“好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日子总要过下去。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伸手想摸方琳琅的脸,方琳琅猛地偏头躲开。
潘敬的手停在半空,眼中闪过阴鸷,语气依旧温和:“那你好好休息,寿宴的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那套首饰记得戴。若让我知道你收起来了……表妹,你该知道,如今这方家是谁说了算。”
门“吱呀”一声关上。
方琳琅瘫坐在地,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落叶漫天飞舞。方家大宅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个个吊唁的幽灵。
而前院书房里,潘敬正提笔写信。
“李兄台鉴:前日所言之事已办妥。舍妹琳琅,年方二八,容貌秀丽,性情温婉。虽曾许配刘家,然刘家无福,婚事已退。如今家道中落,愿以半数家产为嫁妆,求与贵府结秦晋之好……”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冷笑一声。
半数家产?想得美。
等方琳琅嫁过去,方家的一切就都是他的了。至于那个李公子,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玩腻了自然会把方琳琅丢一边。到时候,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那才有趣。
潘敬继续写道:“另,听闻尊府有意城南那块地,小弟愿从中斡旋,只需……”
写完信,他封好口叫来心腹小厮:“连夜送去县衙,务必亲手交到李公子手中。”
小厮领命而去。
潘敬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空。月亮不见踪影,只有几点疏星在云缝中闪烁,忽明忽暗,像几双窥视的眼睛。
“看什么看?”潘敬对着天空啐了一口,“老天爷要是有眼,我赵元寒窗苦读时怎么不见你开眼?我受尽白眼时怎么不见你开眼?如今我要过好日子了,你倒来看了?”
他砰一声关上窗,将夜色隔绝在外。
在这座大宅最偏僻的厢房里,方琳琅跪在父亲灵位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爹,女儿不孝,没能守住方家。”她泪流满面,声音却异常坚定,“但女儿发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揭穿那个恶贼的真面目,为您和子齐、为方家讨回公道!”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四溅。
——
望江镇往南三十里,有座破旧的土地庙。
庙宇年久失修,略显破败。但在这深秋时节,却成了过往行人歇脚的好去处。
这日晌午,庙里来了两个特别的客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穿月白色道袍,头发简单束成髻,插一根桃木簪。她生得眉目清丽脱俗,眼神澄澈沉静,走起路来步履轻快,袍角翻飞间自有一股出尘之气。
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背着个青布包袱,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人,您说这都深秋了,怎么还有蚊子?昨儿晚上咬了我好几个包!”雪芽挠着手臂,撅着嘴抱怨。
李令曦回头笑道:“你不知道吗,蚊子咬你是喜欢你,说明你血甜。”
“那它们怎么不咬大人?”雪芽不服气。
“我乃修行之人,血里都是清气,蚊子不爱。”李令曦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找了个干净的角落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干粮和水囊。
雪芽把包袱卸下,揉揉肩膀,凑过来:“大人,咱们这次在望江镇要待几天啊?我听说这里的甑糕可好吃了。”
“你呀,就知道吃。”李令曦无奈笑笑,掰了块饼子递给她,“咱们是来游历攒功德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吃完歇会儿,下午进镇。”
雪芽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那也得先填饱肚子嘛。对了大人,您早上起卦说此地‘怨气聚而不散’,是怎么回事啊?”
李令曦喝了口水,目光望向庙外。
秋日阳光透过破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可那些光斑边缘却隐隐泛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青灰色。
“你看那光。”她示意雪芽,“正午阳气最盛之时,此地却仍有阴郁之气徘徊不散,说明有冤情未雪,怨魂未安。”
雪芽睁大眼睛仔细瞧,看了半天,挠挠头:“师父,我只看见光,没看见气啊。”
“修行不够,自然看不见。”李令曦点点她额头,“不过你若有心,可以感受一下,是不是觉得这庙里比外头阴冷些?明明门窗都开着。”
雪芽缩缩脖子:“您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刚才还以为是穿少了呢。”
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神像前。土地公的泥像面目模糊,但神台前却积了薄薄一层香灰,还有几柱未燃尽的残香插在香炉里,看来近日仍有人来祭拜。
她闭目凝神,手指在袖中掐算片刻,眉头微蹙。
“怎么了?”雪芽凑过来问。
“这庙虽破却仍有香火,说明本地百姓心善。”李令曦睁开眼,“但土地神的气息很弱,几乎感应不到。要么是神祇已弃此地而去,要么是有更强的怨气压过了神威。”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那那咱们管不管?”
“既然碰上了,自然要管。”李令曦拍拍手上的灰,“不过得先弄清楚怎么回事。走吧,进镇。”
师徒二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土地庙,沿着官道往望江镇走去。
时值深秋,道路两旁的稻田已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农人们在田间烧秸秆,烟雾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焦香。远处村舍俨然,鸡犬相闻,好一派田园风光。
可李令曦越走眉头皱得越紧。
“大人,您又看见什么了?”雪芽察言观色,小声问。
“你看那些烟。”李令曦指着田间的青烟,“本该笔直上升,却在中途打旋、分散,这是地气不稳之兆。还有那边——”她又指向镇子方向,“望江镇上空隐隐有黑气盘绕,虽然不浓重但凝而不散,必是有人含冤而死,怨气郁结。”
雪芽顺着望过去,经过这段时日的修行,也依稀有所感知。
两人进了望江镇,果然见镇子一派繁华景象,店铺林立,行人如织。雪芽一路走一路看,差点没跟上李令曦。
“先办正事。”李令曦拽着她往镇中心走,“找个茶楼坐坐,听听本地有什么新鲜事。”
镇中心有家“清风茶楼”,两层小楼,生意不错。二人上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两碟点心。
雪芽迫不及待地捏了块糕点塞进嘴里,眼睛幸福得眯成一条缝:“唔……真好吃!”
李令曦慢条斯理地喝茶,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四周茶客的闲聊。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东家娶媳妇西家嫁女儿,没什么特别。直到邻桌几个中年汉子的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要说这方家啊,真是可惜了,好好的一户人家,说败就败了。”
“谁说不是呢?方老爷多好的人,年年冬天施粥送粮,镇上谁没受过他的恩惠?结果呢,儿子淹死了,自己气病了,没过多久也走了。”
“唉,这就是命啊。不过好在还有那个表侄,叫什么来着?潘敬!对,潘敬。方家出了这么大事,全是他一手操办,听说把自家盘缠都贴进去了,真是仁义啊!”
李令曦喝茶的动作顿了顿。
“大人?”雪芽察觉异样,小声问。
李令曦摇摇头,继续听。
另一个茶客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啊,方家小姐最近要嫁人了。”
“嫁人?不是被刘家退婚了吗?还能嫁谁?”
“听说是县太爷的公子,潘敬牵的线,聘礼都下了。”
“哟,那敢情好。方小姐虽然……咳,名声有些受损,但能嫁入李家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福不福的难说,李公子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几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不再往下说。
李令曦放下茶杯,招来小二结账。出了茶楼,她站在街边沉吟片刻,问雪芽:“你觉得刚才他们说的方家,有什么不对劲?”
雪芽歪着头想了想:“一家人接连出事,是挺蹊跷的。但听他们说,那个表侄好像人不错?”
“人不错?”李令曦笑了,“雪芽,你要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家接连横死,唯一的亲戚却得了好名声,还手握家产张罗着把孤女嫁出去。这里头若没有猫腻,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