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郑氏连忙打圆场,柔声劝道:“朗哥儿少喝些酒,伤身子。今日的蟹肥,你多吃些。”
说着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肥蟹放到朱朗碟中。
看着那只肥蟹,朱朗神色稍缓,但没动手去吃。
这时,丫鬟端上一盘刚刚出锅的桂花糕,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糕体雪白,上面点缀着蜜渍桂花,十分诱人。
这是朱良平日最爱吃的点心。
管家朱福照例上前,用银筷夹起一块,仔细查验。银筷并未变色,朱福微微点头,示意无毒。
朱良看着那糕点,却莫名想起那日惨死的墨玉,胃里一阵翻涌,摆摆手,毫无胃口。
恰在此时,厅外传来通报声:“老爷,李仙长来了。”
众人纷纷循着声音望向厅外,只见一道素白身影缓缓步入,身后跟着雪芽。二人的装扮和气质,与这富丽堂皇,喧嚣浮躁的宴厅有些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良起身迎接,态度颇为恭敬:“李仙长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上座!”
他特意在身旁安排了一个位置。
众亲眷见朱老爷对一个年轻道姑如此礼遇,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堂弟朱华盯着李令曦,眼中现出一丝意义不明的疑虑,问朱良:“大哥,不知这位贵客是?”
朱良笑着介绍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李仙长,素有‘铁口神断’之名,旁边这位是雪芽姑娘,大师的徒弟。今日寿宴,我特意请她们来做客,添个祥瑞。”
朱华上下打量李另溪,这女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细皮嫩肉的,哪儿有半点道士的样子?
他脸上的表情既有探究也有怀疑:“道士?大哥,您可莫要被骗了,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李令曦看向朱华,忽然笑了笑。
“这位的面相倒是生得有趣,眉骨高耸,主贪心重,眼尾下垂,主心术不正。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半夜总醒?醒了就觉得屋里有人?”
朱华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令曦不慌不忙接着说:“你的左眼皮跳了有半个月了吧?跳完左眼跳右眼,跳得心里发慌。找大夫看过说是肝火旺,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是也不是?”
朱华怔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看向李令曦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李令曦向朱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在那盘桂花糕上停留了一瞬。
雪芽也被安排到相应的座位上,丫鬟为她们奉上碗筷,包括一双银筷。
宴席继续,但因为李令曦的到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紧张起来。
众人说话都收敛了些,各种目光不时瞟向那个虽沉默不语但周身气度不容忽视的年轻道士。
又一轮酒菜上来,朱良勉强打起精神应付着。
李令曦并未动筷,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观察,又好似神游天外。
直到那盘无人动过的桂花糕转到她面前时,她忽然拿起银筷,轻轻夹了一块。
席间有些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在了她的手上。
李令曦并未将糕点送入嘴中,而是放在鼻尖下,似乎在细嗅那香甜的味道。
片刻后,她微微侧头,看向主位上强颜欢笑的朱良,缓缓开口:“朱老爷。”
朱良一愣,随即应道:“仙长有何指教?”
李令曦手指握着筷子,微微转动糕点,那香甜的味道愈发浓郁了,她声音平淡无波,却无端地令人有些发怵:“这桂花糕啊,甜的发苦。只是不知是糖苦,还是人心里苦?”
这一发问令看似热闹的宴席骤然变得安静了下来,就连不绝于耳的丝竹声似乎都凝滞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疑,或探究,或惶恐,都齐刷刷地落在她那双稳如磐石的纤手,以及那块成了烫手山芋的桂花糕。
朱良脸上本就僵硬的笑容彻底垮掉,捻着翡翠珠串的手忽然停住。
甜的发苦……心里苦……
这女道士莫不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一说?
朱华的反应最迅速,他的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打着哈哈道:“仙长说话真是风趣啊,这桂花糕用的是上等蜂蜜做的糖渍桂花,甜香得很,怎么会发苦呢?定然是厨房的人不小心混进了什么别的,扰了仙长的雅兴。”
说着,他扭头对身后服侍的丫鬟呵斥道:“还不快把这盘糕点撤下去,换新的来!”
丫鬟垂首,唯唯诺诺应好,欲上前更换。
“慢着。”
李令曦这两个平淡却有有力的两个字,让正要上前的丫鬟止住了脚步。
她缓缓放下银筷,糕点落在面前的碟中。
“糖的确是甜的,蜜也是香的。”她微微抬头,目光扫过朱华那张略显紧张的胖脸,“苦的并不是食材,而是沾了人心的‘意’”。
她的话玄之又玄,精准地刺入了某些人紧绷的神经。
“意?什么意?仙长这话里的玄机,我们这些俗人可就不懂了。”朱华干巴巴地笑着,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一位族老皱着眉,捻着胡须道:“仙长,今日是中秋佳节,团圆喜庆,还是莫要说这些晦涩之语,以免扰了大家的兴致。”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倚老卖老的不满。
“团圆喜庆?呵呵……”缩在角落里的朱朗忽然嗤笑出声,他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眼神中带着几分醉意和讥讽,“是啊,团团圆圆,好分家产嘛。爹,您说是不是啊?”
他这句话可谓诛心至极,毫不留情撕开了一片温情的虚伪面纱。
“放肆!”朱良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朱朗,“逆子!胡说八道什么,给我滚出去!”
“滚?我要是滚了,某些人岂不是更称心如意了?”
朱朗毫不畏惧地迎上朱老爷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反正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只会吃喝玩乐、惦记家产的废物,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他情绪激动起来,腾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将手边的酒杯带落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白玉酒杯摔得粉碎,酒水四溅。
突如其来的响动和朱朗直接的顶撞,让席间的氛围一下降到了冰点。
几个女眷吓得低呼一声,郑氏更是脸色发白,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朱华眼中快速地飞过一丝快意,却很快板起脸呵斥:“朗哥儿,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还不赶快赔罪!”
“赔罪?我赔什么罪?”
朱朗像被点燃的炮仗,因酒意而有些发红的双眼瞪着席间的众人,“你们一个个的,谁不是盼着我爹早点死?谁不是在心里盘算着能分多少家产?还在这假惺惺的,装什么大尾巴狼!”
“表叔,您上个月是不是偷偷去找了镇西的王掌柜,想盘下姑父那间绸缎庄?”
“三叔公,您老人家是不是又撺掇族里,说什么既无子嗣,产业应当归公?”
“还有你!”他突然伸出手,指向一个一直低头沉默,几乎没有存在感的远房侄子,“朱翰!你爹上次来借钱不成,是不是回去就诅咒我爹断子绝孙?!”
朱朗就像疯了一样,将平日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以及私下里的勾当,全都当众抖落了出来。
被点到名的人无不脸色剧变,或惊慌失措,或恼羞成怒,或矢口否认,宴席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你……你胡说!血口喷人!”
“我才没有,你休要污蔑!”
“反了,真是反了!你一个小辈,竟如此大逆不道……”
朱良看着这濒临失控的混乱局面,看着那些亲戚们或真或假的愤怒嘴脸,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呼吸困难,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管家朱福连忙上前扶住,替他顺气,焦急地看向李令曦。
一片喧闹之中,李令曦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朗公子虽言辞有些激烈,然所说未必全是虚。”
她洞察一切的目光掠过众人神色各异的嘴脸,唇角微勾,“利益当前,人心鬼蜮。朱老爷,您这场中秋家宴,请的可不是亲朋,而是一群豺狼。”
过于直白的一番话,如同兜头的一盆冰水,浇得众人一个激灵。
朱华有些不悦,色厉内荏地道:“仙长,您虽然是我大哥请来的客人,但也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吧?!您说我们是豺狼,有何证据?难道就凭这黄口小儿的几句醉话不成?”
“证据?”李令曦微微抬眸,锐利的眼神直刺人心,“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下毒害人,误杀狸奴。下毒之人,此刻不就坐在这宴席之中,强装镇定么?”
“下毒”二字一出,知情者如朱良朱福瞬间脸色变了,不知情的亲眷们则一脸茫然,随即惊恐地互相张望,仿佛身边坐着的人随时会变成索命的厉鬼。
“什么?下毒?!”
“谁,是谁下的毒?”
“我的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就混乱的场面愈发不可控制。
朱华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忽然抬头看向朱良:“大哥,这、这可是真的?有人给您下毒?您……您怎么不早说啊!这样我们也好帮您找出凶手……”
他的表情很逼真,又是震惊又是关切,挑不出毛病。
郑氏闻言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老爷……您……您没事吧?这怎么会……”
李令曦不再看他们,而是转头看向宴席上一直有些沉默,甚至是畏缩的一个人——朱家负责后厨采买管事的一个远房表亲,朱宽。此人四十出头,面相看着憨厚老实,平时不爱言语,不引人注意。
“朱宽管事。”李令曦忽然叫他。
朱宽吓了一跳,倏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啊?仙、仙长,有何吩咐?”
“三日前,可是你经手采买的冰糖与蜂蜜?”李令曦开门见山发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