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117章

中秋将至,朱家大宅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隐隐的沉寂。

正值金桂飘香,菊黄蟹肥的时节,连廊下挂满了崭新的琉璃灯盏,仆人们也早早备下了各色时令水果和肥美的阳澄湖蟹。

但在这份富丽堂皇之下,总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压抑。

一切的源头,都在朱老爷朱良身上。

朱良年过五旬,是东阳镇首屈一指的大富户,田产铺面无数,家资甚厚,惹人艳羡。

许是早些年操劳过度,又或是膝下无子成了心病,这些年朱老爷的身子骨一直不算硬朗。入秋之后,更是病殃殃的,经常食欲不振,深夜难眠。

偌大的家业,眼看竟有些后继无人的凄凉。

镇上的人都知道,朱老爷还有一个义子,名为朱朗,年方二十。此子是朱老爷多年前去外地经商带回来的,说是故人之子,父母双亡,便收在名下,充当半子。

可这朱朗在镇上的风评极差,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呼朋唤友,走马斗鸡,挥金如土,书没读过几本,惹是生非的本事却不小。

朱老爷没少为他操心,训斥、禁足、断银钱、请先生……法子都用尽了,可朱朗依旧是我行我素,全然不像个能托付家业的样子。

镇上的人背地里都嚼舌根,说朱老爷精明一世,临老却看走了眼,养了这么个不肖子。

三天前,一场秋雨过后,天气微凉。

朱老爷午休起来,更觉胸闷气短,毫无胃口。

丫鬟端来一碗精心炖煮的冰糖燕窝,他只舀了一勺,又放回去,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朱老爷养了一只猫,通体都是黑色,只有前爪连同下腹一片是白的,取名为“墨玉”。

墨玉极为乖巧,很会察言观色,见主人烦闷便轻盈地跳上榻,蹭着主人的手背细声叫着。

朱良对猫儿倒是很有耐心,见它似是馋了,便随手将桌上那碗没动的燕窝舀了一勺,吹凉了放在掌心喂它。

墨玉嗅了嗅,欢快地舔食起来。

吃完了燕窝,墨玉满足的跳下地,可不过走了几步路的功夫,它突然发出凄厉的叫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朱良吓得猛地站起身,望着地上瞬间毙命的爱猫,手指颤抖,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的管家朱福一个箭步冲上来,小心地查看猫尸,又端起那碗燕窝凑近细嗅,脸色突然变得无比难看。

“老爷,这……这燕窝好像不对,有股很淡的苦杏仁味!”

朱福声音发颤,他是府里的老人了,见多识广,“是……是中了毒!”

“中毒!?”

此语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朱良耳中嗡嗡作响。

有人下毒……有人要毒杀他!

若不是他今日毫无胃口,若不是墨玉贪嘴……此刻七窍流血、浑身僵硬躺在地上的,就是他朱良。

彻骨的寒意从脊背迅速升起,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他差点站不稳,踉跄后退,跌在太师椅上。

是谁?谁如此狠毒,要置他于死地?!

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自己那不成器的义子朱朗。

这个逆子,定然是嫌自己管束的太严厉,盼着自己早点死,好早日霸占这万贯家产。

“去……把那个逆子给我叫来!”

朱良猛地一拍桌子,压抑着怒火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然而,朱朗被叫来之后,面对暴怒的养父和地上死状凄惨的猫尸,却是一脸错愕和茫然,甚至,还有几分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他赌咒发誓绝不是自己干的,还怒气冲冲地要找到真凶,被家丁死死拦住。

看着朱朗的这副模样,朱良暴怒之下,又闪过一丝疑虑。

朱朗虽然混账,但眼里的惊愕不似作伪,且他若真要下毒,会用如此明显、轻易就被猫儿试出的普通毒物,还留在碗里等人发现?

不是朱朗,那……究竟是谁呢?

管家朱福?伺候饮食的丫鬟小厮?还是那些平日里笑脸相迎、时常来打秋风的亲戚?

一想到那些族亲表亲,朱良的心就更冷了。

他膝下无子,如今又年纪大了,这份家业早就被人暗中觊觎,平日里阿谀奉承,谁知道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祸心?

恐惧和猜疑紧紧缠绕在朱良的心上,现在他看谁都像是笑里藏刀的索命鬼。

他不敢再轻易吃任何东西,连喝水都要用银针试过,夜里更是辗转反侧,稍有风吹草动便惊出一身冷汗。

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敌暗我明,防不胜防。

管家朱福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他沉声建议道:“老爷,此事不宜声张,免得打草惊蛇。眼看就要中秋了,不如借家宴之名,将那些有嫌疑的、平日里往来密切的亲眷都请来。席间,老奴多安排些心腹暗中观察,再想个法子,或许能引蛇出洞。”

朱良闻言,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错,坐以待毙不如请君入瓮,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般迫不及待要他的命!

“好,就依你所言!发帖子给这些亲戚,就说中秋之夜,我要宴请亲朋。”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把镇上那位据说是‘铁口神断’的李仙长也请过来,就说……就说请她来赴宴赏月,添个祥瑞!”

朱良近日来,听说了一些关于李令曦的事情,此刻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得许多了。

请帖很快发了出去。

朱家大宅,表面张灯结彩,筹备宴席,一派热闹喜庆的节日氛围,内里却暗流涌动,人人屏息,仿佛宅院中的每一处角落都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暗中窥探。

而那些被邀请的各方亲眷,接到这突如其来的宴请帖子,反应也各不相同。

有人高兴,以为能借机捞点好处。有人疑惑,朱老爷近年来深居简出,为何突然想起要大办宴席?还有人,眼底掠过些许慌乱和阴鸷。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月明星稀,清辉洒遍。

朱家的宴客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却掩不住席间诡异的暗流与猜忌。

一场看似团圆的家宴,实则是精心布置的鸿门宴,只待毒蛇露出獠牙。

宴厅布置得极尽奢华,楠木桌上铺着苏绣桌围,上面摆满了玲珑剔透的官窑杯碟,盛放着时鲜瓜果、精美点心、肥美蒸蟹、各式美味佳肴……丫鬟笑死穿着新衣,屏息静气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添酒布菜。

朱良身穿簇新的暗纹锦袍,坐在主位,脸上挂着富家老爷惯有的圆融笑容,只是眼底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警惕。

他手中捻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正无意识地转动着珠子。

客人们陆陆续续到了。

先是朱家的几位族老,须发皆白,穿着体面的长衫,被小辈们搀扶着,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时不时扫过厅中的陈设,带着羡慕和估量的意味。

接着是朱良的几位堂亲,为首的表弟朱华,身材微胖,圆圆的脸,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则滴水不漏,表现得很是热络,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朱华的妻子王氏,穿着绛紫色裙袄,头上的金簪步摇一晃一晃,她上前拉住朱良续弦夫人郑氏的手,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十分亲热,眼神落在郑氏手腕上戴的翡翠镯子上,瞬间一亮。

郑氏是朱良的原配去世后续娶的,年纪比朱良小了十几岁。她面容姣好,但眉宇间似乎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愁绪,以及一丝隐隐的小心翼翼。

面对王氏的过分热情,她勉强对付着,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还有几位远房的侄儿外甥,多是年轻人,有的略显拘谨,有的则眼神活络,透着股想要攀附又装清高的别扭。

义子朱朗则姗姗来迟,最后才出现。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缎面的长袍,腰系玉带,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只是眼圈发青,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朱朗进来之后草草行了个礼,便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中的鎏金酒壶,对周遭的热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甚至透着几分不耐烦。

几个族老和亲戚看到朱朗,眼中都掠过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宴席的开场,自然是虚伪的客套和热闹的祝酒词。众人轮番向朱良敬酒,说着“福寿安康”“家业兴旺”的吉利话。

朱良笑着应酬,然而每次酒杯都是只沾沾嘴唇,并未真的喝进去。

他面前的菜肴,都由贴身管家朱福用特制的银筷先行试过。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

堂弟朱华看似无意地提起:“兄长最近的气色好像不如之前啊,可是铺子里的生意太繁忙?若是兄长太操劳,可将一些琐碎的小事交给下面的人,或者让朗哥儿去历练历练嘛,何必世事亲力亲为?”

他笑呵呵的,话里藏着针,目光瞟向角落里的朱朗。

朱朗正无聊地戳着碗中的菜肴,闻言嗤笑一声,头也不抬:“我可没那本事,别把这偌大的家业赔光就算好的了。”

他语气懒懒散散,满是自嘲。朱华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位族老捋着胡须慢条斯理地接口:“朗哥儿的年纪也不小了,总该收收心学些正经的营生之道,日后也好为妹夫分忧才是。”

这话听起来似劝诫,实则暗指朱朗不堪大任。

朱朗猛地灌了一口酒,冷笑道:“分什么忧?我啊,不碍着某些人的眼就算不错了。”

这话意有所指,席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几个亲戚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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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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