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朱朗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花树下。
月光如玉,桂香沉郁。
他脸上挂着两道已经干涸的泪迹。
此刻的他,没有了往日的纨绔不羁,也没有了宴席上刻意装出的醉意和愤世嫉俗,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悲恸。
拿起早已备好的铁锹,朱朗开始一声不吭地挖树下的泥土,一下一下,动作十分疯狂。
泥土飞溅,过了一会儿,铁锹触碰到了硬物。听声音不止一个,而是有很多个。
朱朗丢开铁锹,跪在坑边,用沾满污泥的双手发疯似的刨开浮土。
那树下的泥土中埋着整整十坛酒,皆是密封完整,散发出浓烈且刺鼻的气味。
这当然不是普通的酒,是见血封喉的鸩酒。
在酒坛旁边还埋着一个小小的用桐油布裹着的布包,里面是一个牌位。
朱朗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拂去牌位上的灰尘,露出上面刻着的名字——是一个外姓女子。旁边还刻着生卒年月,死于十五年前,秋,八月。
朱朗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那些刻痕,仿佛透过冰冷的木头感受到了逝去的温暖。
“娘……娘……”他低声喃喃,哽咽自语,“对不起……对不起……孩儿无用……没能早点……”
十五年前的往事,随着被刨开的腐土,一起涌上朱朗心间。
那是朱朗还很小,也不叫朱朗,跟着母亲在外乡艰难求生。
母亲是个温柔美丽的女子,却总是愁眉不展,偶尔会对着南边默默垂泪。
后来,有一个自称是父亲故交的府上找到了他们,说是受故友所托,要接他们去府上过好日子。
母亲起初不愿,但为了孩子的将来,最终还是答应了。
来到朱家最初,朱良待他们很好,锦衣玉食。
母亲却始终郁郁寡欢,私下里常告诫他,要谨言慎行,莫要贪图富贵。
直到那个中秋之夜,他起夜时无意中听到了书房里朱良和另一个男人的争吵。后来,朱朗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朱华。
“……必须灭口!她知道的太多了,那批货要是被泄露出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可……可她毕竟是……再说了,孩子还小……”
“孩子?哼,一个小野种罢了,一起处理干净,做得像意外就行了!”
他当即吓得惊慌失措,蹑手蹑脚躲回房里,瑟瑟发抖。
没过几天,母亲就“意外”坠井身亡了。
朱良抱着他痛哭流涕,说往后会将他视如己出。
他那时虽然小,却牢牢记住了朱良和朱华的那番对话,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扎根。
朱朗忍辱负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仇人的屋檐下一天天长大。
或许是出于一丝愧疚,又或许是掩人耳目,朱良确实给了他富足的生活。但,同时也纵容甚至是引导他走向了纨绔之路,方便对他进行控制。
朱朗十分配合,他将真实的自己深深埋藏,暗中却一直在调查母亲的死因和那批见不得光的“货”。
直到三天前,猫儿误食燕窝暴毙。
朱朗立刻意识到,有人要对朱良下手了。
他本来该高兴的,仇人内讧狗咬狗。但他又感到莫名的焦躁——朱良要是死了,那当年的真相岂不是要石沉大海了?
而且,他在仇人膝下隐忍了十五年,岂能坐视他人杀死自己的仇人?
那批鸩酒,是他多年来秘密搜集炼制的,本打算在这个中秋夜,与所有仇人同归于尽。
于是,他才铤而走险,托人去请那位声名在外的李仙长。他不知道这道姑的本领是真还是假,只想把朱府的水搅浑,拖延时间,或许能逼出真相。
只是没想到……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
朱朗扭过头,泪眼模糊中,看到李令曦和雪芽不知何时已来到不远处。
前厅的喧闹似乎已经平息,只剩令人窒息的沉寂。
李令曦的目光扫过那十坛鸩酒,落在朱朗手中紧抱的牌位上。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多了一丝了然。
“所以……那批给令堂招来杀身之祸的‘货’,是私盐?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朱朗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令曦。
这道姑,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他咬了咬牙,事已至此,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是……是沿海剿灭的一帮海匪藏匿的赃银和兵器,数目巨大,朱良和朱华当年就是借着行商之名,暗中与海匪勾结销赃……”
“我娘……我娘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账册和信物,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悲痛扼住了他的喉咙。
李令曦微微颔首:“朱家人谋财害命,的确死有余辜。但你若以鸩酒复仇,与朱良和朱华那样的人有什么区别?”
她走近两步,又道,“况且玉石俱焚,你母亲在天之灵,可愿见你如此?你要知道,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
朱朗抬起头,眼中遍布血丝:“那我到底该怎么做?十五年!我忍了整整十五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李令曦转头看向前厅方向,“他们的罪,会有律法和天道来清算。你的仇……”
话音未落,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官差的呵斥声。
原来是老管家朱福见场面失控,派人去报了官。
没过多久,几个衙役押着面色灰白的朱华和郑氏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被搀扶着的朱良。
族老和其他亲眷也都灰头土脸地跟在后面,个个神色惶惶。
看到院中的情景,尤其是那十坛明显散发着异样气息的酒及朱朗手中的牌位,所有人都愣住了。
捕头厉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朱朗看着仇人就在眼前,眼中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恨意,猛地就要掀开鸩酒的泥封。
“孽障!你还想做什么?!”
朱良见状,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哑着声音骂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令曦忽然拂袖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朱朗的手,同时,她指尖弹出一颗石子,精准地击中了不远处屋檐下悬挂的一只铜铃。
“叮——嗡……”
清越悠长的铃声响起,仿佛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安抚之力,拂去了场中所有人的暴戾之气。
朱朗僵在原地,眼中的疯狂渐渐消散,变得迷茫,疲惫。
他看着手中的牌位,又看着那些鸩酒,最终无力地放开了手。
李令曦对捕快淡淡道:“差官来得正好,这朱府的事,盘根错节,不止是投毒戕害这么简单。十五年前的一桩旧案,谋财害命,诬良为盗,也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她目光淡淡,扫过朱良和朱华,“人证物证,皆在于此。”
捕快被李令曦的气势所慑,又见现场情状的确诡异,不敢怠慢,连忙指挥手下:“把人统统带走,仔细搜查!任何可疑之物,全部带回衙门!”
衙役们上前,给朱华和郑氏套上枷锁,又将已经无法行走的朱良扶上担架。
看到那满满十坛鸩酒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小心地包裹起来,作为重要证物收起。
朱朗没有反抗,任由衙役将他押住。
在经过李令曦身旁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嗓音沙哑地问:“为什么……帮我?”
李令曦抬头看着天边那轮渐渐西沉的冷月:“我所做的,不过是助亡魂昭雪,让因果各得其所。”
朱朗沉默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被衙役带离了这座承载了他十五年痛苦与仇恨的宅院。
喧嚣散尽,整个院子归于寂静。
朱家大院一夜之间的惊天巨变,很快在东阳镇传遍了。
首富朱老爷被堂弟和续弦长期下毒谋害,纨绔子弟竟是忍辱负重十五年的苦主,以及牵扯出的多年前的海匪赃银案和命案……每一桩都足以让镇民们瞠目结舌,议论上三天三夜。
衙门接手后,在李令曦提供的帮助下,案件审理得非常迅速。
朱宽的证词、朱华指缝的残留和香囊里的物证,郑氏袖中的药粉和药罐底部的残渣,再加上从朱家后院起出的十坛鸩酒和那块象征十五年冤屈的牌位,所有证据一一在目,由不得凶手狡辩。
惊堂木响,朱华和郑氏战战兢兢,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至于朱良,十五年前的谋财害命,他乃是主犯之一,且纵容亲眷,家宅不宁,以致祸起萧墙。
他自身中毒已深,经脉脏腑受损严重,虽经郎中全力医治保住了性命,却也彻底垮了,形同废人。
判决还未下,已是苟延残喘。
最终,县令判决:朱华、郑氏谋财害命,数罪并罚,判秋后问斩。
采买管事朱宽助纣为虐,判流放三千里。
朱良罪大恶极,然其身已废,判抄没所有家产充公,仅留一处陋室容身,余生日日忏悔其罪。
朱朗对私自藏匿鸩酒意图复仇,然念其少年遭逢巨变,隐忍多年,最终并未酿成大错,且揭发旧案有功,功过相抵,当堂释放。
其母冤情得以昭雪,准其另迁坟茔。
判决一下,百姓沸腾,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慨,更有些曾受过朱家欺压的,暗叹天道轮回,报应有时。
朱家偌大的产业顷刻间荡然无存,仆从全都遣散,朱漆大门被贴上封条。
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一去不返,只剩无尽的凄凉。
朱朗脱去枷锁,从衙门里走出来,外面眼光刺眼,他恍若隔世。
身上不再是绫罗绸缎,只是一身粗布衣裳,然而他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径直去买了香烛纸钱,又寻了一口棺材,请人将后院桂花树下起出的一些残存骸骨小心收敛。然后,他带着棺椁和牌位来到镇外一处山清水秀、人迹罕至的小山坡上,亲手将母亲葬下。
坟前立了一块简单的石碑,刻上母亲的名字,让她彻底摆脱了朱家的阴影,魂归自由。
“娘,孩儿不孝,如今才让您入土为安。”朱朗低声说着,“朱家的孽债,自有天收。从今往后,孩儿会好好活着,干干净净地活着,您放心吧。”
纸钱燃烧殆尽,灰烬随风飘散,一如了却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