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章

何继福浑身都是血。

从脖子到脚全是黑红色的血迹,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的硬痂。有些还是湿的,黏糊糊地往下淌。他的脸也是花的,血糊了半边,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全是恐惧。

“继福!”何刘氏扑过来,抓住儿子的手,“你这是咋了?你跟人打架了?”

何继福嘴唇嗫嚅着,喉头堵塞:“我……”

何铁匠了解自己儿子的德行,看他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没干好事,说不定还惹了大祸。他铁青着脸盯着儿子,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怎么回事?”

何继福“噗通”一声跪下。

他把自己怎么喝酒,怎么想去找芳桂,怎么摸进李家,怎么遇上丹桃,怎么被刘氏撞见,怎么打死她们,怎么割了人头,怎么挂到点心店门口……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到割人头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抱着头,浑身发抖。

何铁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何刘氏的抽泣声,还有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

“你……你这个畜生……”何铁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我打死你!”

他怒极攻心,抄起墙上的铁锤就要往何继福头上砸。

何刘氏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他爹!他爹你不能啊!他是咱亲儿子啊!”

“亲儿子?!”何铁匠眼睛血红,愤愤道,“他杀了人!两条人命!他还把人家头割了!这是人干的事?!”

“可……可他也是咱儿子啊……”何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要打死他,老何家可就绝后了……”

何铁匠举着铁锤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他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儿子,看着抱着他胳膊哭成泪人的媳妇,长叹一口气。最后,铁锤“哐当”掉在地上。

“你……你赶紧跑。”他闭上眼睛,“跑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何继福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爹……”

“别叫我爹!”何铁匠背过身去,“我不是你爹!我何家没有你这样丧尽天良的畜生!”

何刘氏扑过来,把儿子搂在怀里:“继福,你快走,现在就走。衣裳娘给你收拾,钱娘给你拿……”

她手忙脚乱地翻箱子,翻出几件换洗衣裳,又翻出个布包,里头是她攒了几年的私房钱,一共三两碎银子还有几个铜板。她把银子塞进何继福怀里,又把衣裳塞给他。

“快走,从后门走,千万别让人看见。”

何继福抱着东西爬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想最后再对爹娘说点什么,可何铁匠拿背影对着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何刘氏站在那儿,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快跑……活着……”

何继福咬咬牙,转身跑了。

他跑出后门,跑进黑暗里,像条丧家之犬,消失在夜色中。

何刘氏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哭了很久。

哭够了,她回到屋里,何铁匠还站在那儿,像根木头。

何刘氏走到他面前,小声说:“他爹,继福那身血衣裳,还在外头……”

何铁匠这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堆血衣裳,是儿子换下来的。那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黑红的血迹,有些地方还湿着,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烧了。”他说,“赶紧烧了。”

何刘氏捡起那堆血衣裳抱到灶房里,把衣服撕成一块块的扔到灶膛里去烧。可撕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因为她发现有一块布料,还是好的。

那是一块里襟的布,藏在衣裳最里头,只沾上了指甲盖大小的血迹。何刘氏一向节俭惯了,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把那块布扯了下来。

“你干啥?”何铁匠刚好进来,见状瞪着她。

“这多好的布啊……”何刘氏摸着那块布,眼神里全是舍不得,“青洋布的,既厚又结实,能纳好几双鞋底呢,烧了多可惜……”

“你!”何铁匠气得直跺脚,“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舍不得一块布?!”

何刘氏被吼的一缩脖子,嘴上连忙应道:“我就是说说,一会儿就烧掉……”

可她却终究没舍得扔,趁着丈夫不注意,她偷偷把那块布藏了起来,想着以后还能缝补用。

那堆血衣裳全部烧成灰烬后,何铁匠拿铁锹把灰铲了起来,撒到后院菜地里挖了个坑埋了。

等处理完了,天都快亮了。

何铁匠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

何刘氏回到屋里,时不时地摸一下那块上好的布料,心想:这么好的布,扔了实在可惜,洗洗……洗洗应该能洗干净吧?

她偷偷把那块布泡在盆里,加了皂角,使劲搓。

搓着搓着,布上的血慢慢淡了,最后变成淡淡的粉色,再搓粉色也没了。何刘氏把布捞起来,对着太阳照,白花花的,干干净净,一点血迹都看不出来了。

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晾干了,她把那块布叠好压在箱子底下。压的时候她想:等过些日子风声过去了,就拿它纳几双鞋底。多好的布啊,扔了多可惜。

何继福跑了三天三夜。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山沟走小路。饿了啃几口干粮,渴了喝山泉水,困了就找个山洞猫一觉。娘给的那三两银子一直揣在怀里,可他不敢花,怕一露面就被人认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儿,只知道离曲水镇越来越远,远到他回头已经看不见那座山了。

第四天的早上,他在一个镇子上买了几个包子,蹲在路边吃。吃着吃着,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曲水镇出大事了。”

何继福正嚼得腮帮子老高,闻言手一抖,包子差点掉地上。

“啥大事?”

“杀人案!死了好几个!官府悬赏十两银子捉拿凶手!”

何继福心跳得厉害,耳朵竖得老高。

“死了几个?”

“听说先是死了两个女人,寡妇和闺女,头都被割了。后来又有两个男人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有那个代笔先生……”

“代笔先生咋了?”

“被抓了呗!官府说人就是他杀的!”

何继福愣住了。

代笔先生?是谁?他根本不认识什么代笔先生。

旁边那人还在继续说:“那个代笔先生姓周,是在街上摆摊给人写信的。听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寡妇家门口转悠,第二天那母女俩就死了。官府就把他抓了起来,打了几十板子,他就招了。”

“招了?那人头呢?”

“他说扔河里了,可捞了好几天啥也没捞着。县太爷不信,又接着打,打得他死去活来,他也没改口。”

“那后来呢?”

“后来……听说他死在牢里了,熬不住,病死的。”

何继福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把包子捏扁了,馅儿都挤出来了。

那个代笔先生,替他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官府抓错了人,不会再来抓他了。害怕的是……那个代笔先生他根本不认识,人家替他顶了罪,死在牢里了。

他蹲在路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把包子狠狠塞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走的时候他想,那个代笔先生,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不是他杀的。要怪,就怪他自己倒霉。

————

时间回到六月十五那天。

每逢初一十五,是曲水镇的集市日。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把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抖着料子给人看,卖糖人的捏着糖人在孩子眼前晃。热气蒸腾,人声嘈杂,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镇子西头,老榉树底下,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了,却浆洗得整整齐齐。他面容清瘦,眉目和善,此刻正低着头,给人写信。

这就是代笔先生周先生。

周先生大名周文泊,本是邻县一个穷秀才家的孩子,自幼读书,也考过几次童试,但都名落孙山。后来爹娘死了,家道败落,他就搬到曲水镇来,靠给人代写书信、状纸、契约过活。他写得一手好字,人也和气,收费又公道,镇上人都认得他,也都敬他几分。

“周先生,帮我写封信给我儿子。”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来几张纸,“他在省城做工,半年没来信了,我惦记得很。”

周先生接过纸,微笑着问:“大娘,您想跟他说什么?”

“就说……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再问问他在外头咋样,吃饱穿暖不,有没有受委屈……”

周先生提笔,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落在纸上。他一边写一边念给老太太听,遇到说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问清楚,再添上去。

写完信,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周先生收了三个铜板的润笔费,放在桌上的小木盒里。木盒里零零散散几个铜板,够他今天买两个烧饼充饥。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周先生擦了擦汗,正要收拾摊子去吃饭,突然听见有人喊他:

“周先生!”

他抬头一看,是刘寡妇的大闺女芳桂。

芳桂站在不远处,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像刚哭过。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白布衣裳,腰间系着孝带——她爹死了三年,还在守孝。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烧饼。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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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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