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124章

周先生认得她。刘寡妇常托他给娘家写信,芳桂有时候跟着来,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等他写完了再跟娘一起走。这姑娘长得俊,性子也好,见人就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芳桂姑娘,有事?”周先生站起身。

芳桂走过来,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周先生,我娘让我来……来请您写封信……给我姥姥……”

“行啊。”周先生重新坐下,铺开纸,“你说,写什么?”

芳桂站在桌边,好半天没说话。周先生抬头看她,才发现她在掉眼泪。

“咋了姑娘?”周先生放下笔。

芳桂摇摇头,擦擦眼泪:“没……没事……就是……我娘说,让姥姥别惦记我们,我们都好……都好……”

她说到“都好”两个字,声音却哽住了。

周先生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刘寡妇家的情况,一个寡妇拉扯两个闺女,日子艰难得很。这姑娘心里苦,可当着外人,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

他不好再问,低下头写信,写完了念给芳桂听。芳桂点点头,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烧饼递给他:“周先生,这是我娘让我带给您的,自家做的,您别嫌弃。”

周先生愣了愣,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收钱就是……”

“我娘说,您帮我们写信从来不收多,够本就行,这烧饼是谢您的。”芳桂把烧饼塞给他,拎起篮子匆匆走了。

周先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他把烧饼收好,想着晚上回去热一热,又能当一顿饭。

可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芳桂。

第二天,刘寡妇和丹桃的尸体就被人发现了。

不,不是尸体,是无头的尸体。

消息传来时,周先生正在给一个老汉写地契。他手一抖,毛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两个女子,一个三十多岁,一个才十一岁,就这么死了,头还被残忍的割了。

谁干的?为什么?!

周先生想不明白,刘寡妇是个好人,芳桂是个好姑娘,丹桃还那么小。她们母女到底得罪了谁?要遭这样的报应?

下午,他把摊子收了想去刘家看看,走到半路被一个衙役拦住了。

“周先生,县太爷请你走一趟。”

周先生愣住了:“请我?什么事?”

“去了就知道了。”衙役的语气很不耐烦。

周先生被带到县衙,带到大堂上。张知县坐在堂上,穿着官服板着脸,使劲拍了一下惊堂木:

“周文泊!你可知罪?”

周先生跪在堂下,心里有些慌,但因无愧仍不失镇定地抬头道:“回大人,草民不知犯了何罪。”

“六月十五,也就是昨天晚上,你在何处?”

昨天晚上?周先生想了想:“回老爷,草民在家睡觉。”

“可有人证?”

“这……草民的妻子前日回了娘家,儿子在邻县做工,昨夜草民一个人住,无人作证。”

张知县冷笑一声:“无人作证?那本县告诉你,有人看见你昨天晚上在刘寡妇家门口转悠!”

周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确实去过刘寡妇家附近,可那是去给芳桂送信!

芳桂下午来找他写信,信写好了,芳桂走得急却忘了拿。

想着信是给她姥姥的第二天要寄出去,他收了摊准备送过去。走到刘家门口正要敲门,忽然里头一盆水泼出来,泼了他一身。

原来是芳桂在洗衣裳,端着一盆洗衣水没看见他,顺手泼在了门外。

周先生被泼了一身却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没事没事”,就走了。因信被泼湿了也没送成,他想第二天再重新写一份送也一样。

他没想到,这件小事竟会要了他的命。

“老爷,草民是去送信的!”周先生急着解释,“芳桂下午来找草民写信,信写好了忘了让她带走,草民是去送信的!”

“送信?”张知县冷笑,“送什么信?信呢?”

周先生摸遍全身,才想起来,那封信被水泼湿了,换衣服时他随手扔了。

“信……信湿了,草民扔了……”

“扔了?”张知县笑得更大声,“周文泊,你当本县是三岁小孩?你分明是心怀不轨,深夜潜入刘家,杀人害命!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周先生连忙磕头,“草民冤枉!草民与刘家无冤无仇,怎会杀人?草民手无缚鸡之力,怎杀得了人?”

“手无缚鸡之力?”张知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写状纸的时候,不是挺能写吗?写那些告状的状纸,把本县写成一个贪官污吏!你当本县不知道?”

周先生愣住了,去年有个案子他帮人写过状纸,告的就是张知县。那状纸递到府里,府里派了人来查,虽然没有查出什么,却让张知县恨上了他。

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老爷!那状纸是草民写的,可草民只是照实写,并没有冤枉老爷!求老爷明察!”

“明察?”张知县退后几步,坐回堂上,“来人,给我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两个衙役上来,把周先生按倒在地,举起板子就打。

“啪!啪!啪!”

一板子接一板子,打在周先生屁股上。周先生疼得死去活来,惨叫连连,可他始终没改口:“冤枉……冤枉啊……”

打了三十板子,周先生已经疼得几乎晕厥,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张知县又问:“招不招?”

周先生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

张知县挥挥手:“带下去,关起来,明天接着打。”

周先生被拖进大牢,扔在潮湿的稻草上。他趴在哪儿动弹不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冤枉的,可谁能替他申冤?

第二天,又打。

第三天,还打。

到最后,周先生实在熬不住了。他想,算了,招了吧,招了就不打了。反正都是死,早点死尚可少受些罪。

“我……我招……”他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得像蚊子,“是我杀的……人头……人头扔河里了……”

张知县满意地点点头:“画押。”

周先生被按着画了押。

画完押,他被拖回牢里,等死。

可他没能等到秋后问斩。

六月天热,牢里闹时疫,死了好几个犯人。周先生身子本来就弱,又被打得皮开肉绽,根本扛不住。当天夜里他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冤枉……冤枉……”

第四天早上,狱卒来送饭,发现他死了。

尸体硬邦邦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看着牢房顶那扇小小的窗户。窗户外面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周先生的儿子叫周小安,接到消息时他正在邻县给人家帮工。

他疯了似的跑回曲水镇,一路跑到县衙门口,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张知县让他见爹一面。张知县根本不理,让人把他轰走了。

周小安又跑到牢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狱卒才让他进去。

他看见他爹的尸体,就那样趴在地上,浑身是伤,屁股上的肉都打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哭得晕过去好几次。

可他爹再也听不见了。

周小安把爹的尸体背回家,拿自己攒的做工钱买了副薄棺材,把爹埋了。

埋完爹,他回到家,发现娘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房顶,嘴里念叨着:“文泊……文泊……”

周小安扑到床边握住娘的手,他娘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死人手。

“娘,您咋了?您说句话啊……”周小安焦急地呼喊着,他知道娘的身子一向就弱,如今再受了这天大的打击……

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涣散:“小安……你爹呢?”

“爹……爹他……”周小安泣不成声,说不下去了。

娘却没哭,反而笑了,笑得无比凄惨:“我知道了……我看见他了……他来接我了……”

“娘!”

第二天,娘也离开了这个世间。

周小安趴在娘身上哭了一夜。第二天,他向乡邻借了些钱买了棺材,把娘埋在爹旁边。

两座新坟在夕阳下并排立着,显得那么凄凉。

周小安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你们放心,儿子一定给你们申冤。那个狗官他害了你们,儿子一定要让他偿命!”

他把家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当了,凑了几两银子,背上包袱往省城去了。

临走那天,镇上有人看见他,上前劝道:“小安,别去了,你斗不过官府的。”

周小安摇摇头:“我爹是冤枉的,我娘也是间接被那个狗官害死的。我要是不给他们申冤,我还是人吗?”

他走了,头也不回。

——

野狼谷在曲水镇往南五十里,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杂树和荆棘。谷底是一条官道,是通往省城的必经之路。

这地方叫野狼谷,不是因为真有狼,是因为早年有狼群出没,后来狼没了,名字却留下了。这些年,谷里又有了新东西——劫匪。

劫匪们躲在暗处,等单身行人路过就跳出来抢劫,抢了就跑,跑进深山密林里官府根本抓不着。

六月底的一个黄昏,周小安走进了野狼谷。

太阳快落山了,谷里光线昏暗,阴森可怖。两边山坡上树影幢幢,像无数鬼影在晃动。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似人在低声说话。

周小安心里有点害怕,可要申冤报仇的念头支撑着他壮着胆子继续走。他想着,快点走,走出这条谷,前面就有镇子了。

正当他埋头赶路时,突然路边树丛里跳出几个人来。

“站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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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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