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周小安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四个拿刀的汉子。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个个眼冒凶光。
“大爷饶命……”周小安连忙后退,“我就是个赶路的,身上没几个钱……”
为首的汉子走过来,一把抢过他的包袱,翻了翻,翻出二两多碎银子。
“就这点?”
“就……就这些了……大爷您行行好……”
“行行好?”汉子狞笑起来,“行,大爷我就行行好,送你上路!”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刀捅进周小安的肚子。
周小安瞪大眼睛,低头看着那把刀,汩汩的鲜血从伤口不断涌出来,染红了衣裳。他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迈不动腿。
“噗通”一声,他倒在地上。
那几个人又在他身上翻了一遍,没翻出别的东西,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小安躺在官道上,睁着眼睛看头顶黑透了的天空。天上的星星露出了头,一闪一闪的,和小时候他跟爹娘一起在院子里乘凉时看到的星空一样。
爹说,北斗七星能指方向,跟着它走就不会迷路。
他现在没有迷路,可他却走不了了。
风从谷里吹过,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马上要飘起来了。
飘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爹。
爹就站在不远处,还是穿着那件灰布长衫,还是那么清瘦,那么和善。他朝他伸出手,轻声说:“小安,来,跟爹走。”
周小安笑了,伸出手,握住爹的手。那只手暖暖的,像小时候爹牵着他赶集时一样暖。
他跟着爹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他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血已经凝固了,眼睛还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爹,孩儿不孝,没能替您申冤……
——
六月的最后一天,曲水镇上来了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素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挽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背着青布包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转,打量着街上的景致。
正是李令曦和雪芽。
她们是从北边来的,一路走一路看,走到曲水镇时天已经快黑了。雪芽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拉着李令曦找客栈。
“大人,那边有家客栈,要不咱们住那儿吧。”
李令曦点点头,正要继续走,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向街角。
那里有家门脸不大的点心店,招牌上写着“张记点心”。店门已经关了,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着门前那棵梧桐树。
李令曦盯着那棵树看了好一会儿。
“大人,咋了?”雪芽好奇地问。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神情严肃地盯着那棵树。
那棵树下有东西,有很浓的气息,混着血和怨,混着死人的不甘。
她闭上眼,凝神感应。
一、二、三、四……
四个亡魂。
不,不止。
她感应到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孩子,一个男人……
她睁开眼,眉头紧锁,看来这个镇子,不简单。
“走吧。”她说,“先住下再说。”
两人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安顿好后,雪芽问:“大人,您刚才在看什么呢?”
李令曦在窗边坐下,看着外头的夜色:“这个镇上死过很多人。”
“很多人?几个?”
“至少六个。”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六个?!”
“嗯。”李令曦点点头,“而且……她们都死得很惨。”
她望向窗外,夜风吹过,街角的灯笼晃了晃,光影摇曳。她垂下眸低声道:“看来咱们得去会会那位点心店的张老板。”
“那明天一早就去?”
李令曦摇头:“明天,咱们先去县衙。”
“去县衙干啥?”
“看看那位张知县是怎么办的案子,也看看那个死在牢里的代笔先生。”
雪芽明白了:“大人您是说,这两个案子有关联?”
李令曦点点头:“那个代笔先生死的蹊跷,他被抓那天正好是刘寡妇母女被杀之后。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可能因为一盆水就杀人?可官府却如此草率地抓了他,还屈打成招,这里头肯定不对劲。”
她关上窗,转身看着雪芽:“还有那个死在路上的年轻人周小安,他是去省城告状的,半路被杀了。是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这里头也有名堂。”
雪芽听得心惊肉跳:“大人,您是说……有人杀人灭口?”
李令曦没说话,只是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她画了许久的符纸。符纸上,朱砂画成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明天,我要见见那几个冤魂。”
第二天一早,李令曦带着雪芽来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昏昏欲睡的。李令曦走过去递上一张名帖:“劳驾,请通报张知县,就说有道人求见。”
衙役接过名帖,看了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道士?”
“是。”
“找县太爷什么事?”
“谈一桩案子。”
衙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不一会儿,出来说:“县太爷有请。”
两人进了县衙,穿过大堂,来到后堂。张知县坐在那里,正悠闲地喝茶。见她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你就是那个道士?”
“贫道李令曦,见过知县大人。”
张知县哼了一声:“本县公务繁忙,你这道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李令曦不卑不亢:“贫道想打听一桩案子。”
“什么案子?”
“刘寡妇母女被杀案。”
张知县脸色微微一变:“这案子已经结了,凶手是周文泊,人已经死在牢里了。”
“周文泊?他真的是凶手?”
“你这不是废话吗?他自己招的还能有假!”
“可贫道听说,那周文泊是个代笔先生,手无缚鸡之力。他怎么能杀死两个女人?还割了她们的头?”
张知县把茶碗重重一放,脸色阴沉下来:“你什么意思?怀疑本县断案不公?”
李令曦神色依旧:“贫道不敢,只是有几个疑点想请教大人。”
“什么疑点?”
“第一,周文泊与刘家无冤无仇,为何杀人?第二,周文泊杀人,凶器何在?第三,刘寡妇母女的人头,至今下落不明,周文泊说扔河里了,可河里捞了几天,什么都没捞着。大人不觉得奇怪吗?”
张知县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半天才说:“他……他也许扔别处了。”
“大人派人找过吗?”
“当然找过!找遍了全镇都没找到!”
“那大人就不奇怪吗?人头究竟去哪了?”
张知县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令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贫道想说,大人你抓错人了。”
“放肆!”张知县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一个江湖术士,敢质疑本县?!”
李令曦不为所动,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大人息怒,贫道只是就事论事。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教大人。”
“什么事?”
“周文泊的儿子周小安去省城告状,半路死在了野狼谷。大人知道这事吗?”
张知县脸色微微发白:“他……他死了?这又与我何干?那是劫匪干的!”
“是吗?”李令曦看着他,“可贫道听说,周小安出发那天有人看见他从县衙后门出去。他来县衙做什么?见了谁?”
张知县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李令曦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好半天,张知县才开口,相比之前气势显得弱了不少:“你……你到底想怎样?”
李令曦站起身:“我并不想怎样,只是提醒大人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了亏心事,迟早要还的。”
说完,她带着雪芽转身离去。
出了县衙,雪芽忍不住问:“大人,那张知县真的跟案子有关?”
“有没有关,很快就会知道。”李令曦说,“走吧,再去点心店。”
“现在去?”
李令曦看着天色,“太阳快落山了,现在去正好。”
黄昏时分,点心店正要打烊。
张老板站在门口准备收招牌,一抬头看见两个女人朝他走过来,一个年轻女道士,一个少女。不知怎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招牌差点掉地上。
李令曦走到他面前:“张老板,来两碗豆浆。”
张老板愣了愣,扯出个笑:“好……好,您里边坐。”
两人进了店坐下,张老板端来两碗豆浆,手有点抖。
李令曦接过豆浆并未喝,而是看着碗里:“张老板,你这豆浆是用什么水做的?”
“井、井水啊……”
“井水?”李令曦看着他,“哪口井?”
张老板眼神躲闪:“就……就后院那口井……”
“哦,是吗?我觉得这水不太对劲。”李令曦放下碗站起身:“张老板,烦劳带我去后院看看。”
“这……后院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种了点菜……”
“没关系,我就看看。”
张老板站在原地不动,他的手不停在抖,脸上的笑僵得快挂不住了。
李令曦看了他一眼,猝不及防又问:“张老板,你后院的那棵枣树今年结枣了吗?”
张老板浑身一抖。
“枣树底下,埋着什么东西?”李令曦上前一步,盯着他惊惶的双眼,“一共四个,对不对?”
张老板腿直打摆,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哆嗦着:“道长,您……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李令曦笑了,但那笑容却让张老板浑身发冷,“那我再说清楚些,你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埋着四个人。不对,是两颗人头,两具全尸。那两颗人头是刘寡妇和她小闺女丹桃的。那两具全尸一个叫王二黑,是你的邻居,另一个叫吴癞子,是常来买豆浆的客人。”
张老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你怎么知道王二黑……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还多着呢。”李令曦在凳子上坐下,端起那碗豆浆慢慢喝了一口,“六月十六那天早上,你开门发现门上挂着两颗人头,是刘寡妇和她小闺女丹桃的。你害怕被官府牵连,就把人头埋在后院。埋的时候被王二黑撞见,你用五两银子哄他帮你挖坑,趁他不备用石头砸死了他。坑刚填好,吴癞子又来了,他威胁你要你给他十两银子封口。你假意答应,请他进店喝茶,从背后一刀捅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尸体和王二黑一起埋进了那个坑里。”
说到最后,张老板整个人活像见了鬼:“你……你是鬼……你是鬼……”他喃喃着想往后缩,可腿软得站不起来。
“我不是鬼。”李令曦放下碗,“可你后院那棵枣树下,确实有四只鬼。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喊你的名字,你没听见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