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第126章

张山想起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想起从树底下传来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的呼唤,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听见了,我听见了……”他抱着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我也是没办法……我不杀他们,他们就要告发我,告发我我就得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你不想死,所以就让别人死?”李令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二黑想告发你吗?他只是帮你挖坑,你还答应给他银子。吴癞子想告发你吗?他只是想拿点封口费,根本没想去报官。可你呢?你竟然把他们全杀了!”

张老板说不出话,只是唔唔哭个不停。

李令曦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心中没有半点同情。这种人,哭的只是自己,不是别人。

“走吧,现在可以带我们去后院了吧。”

张老板胡乱擦了把脸,踉踉跄跄站起来,带着她们穿过店堂,来到后院。

后院的一角堆着些柴火,一角种着几畦菜,中间一棵枣树,长得郁郁葱葱。正是枣花开的季节,淡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

如果不是知道树下埋着死人,这里倒是个挺惬意的所在。

李令曦走到枣树下,闭目凝神片刻,睁开眼:“就是这儿,挖。”

雪芽早有准备,从一旁拿来铁锹,递给张老板:“你挖。”

张老板颤抖着手接过铁锹,却犹犹豫豫不敢挖。雪芽瞪了他一眼:“挖不挖?不挖我来挖,到时候挖出来的东西你自己跟官府解释。”

张老板一咬牙,开始挖。

一锹,两锹,三锹……

土很松,显然不久前刚被翻动。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张老板手一抖,不敢继续挖了。

雪芽抢过铁锹,几下把土扒开。

一截还带着腐肉的白骨露了出来。

是人的手骨,上面还挂着些烂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雪芽到底是跟着李令曦见过世面的,虽然脸色发白,手却没抖。她又挖了几锹,整只手露出来了,然后是手腕,小臂,手肘……

再往下挖,另一只手也露出来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在作揖,又像是在求饶。

“这是王二黑。”李令曦沉声说,“他被砸死的时候,可能是想回头求饶。”

张老板“噗通”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错了……我错了……饶命……饶命啊……”

没人理他。

雪芽继续挖。王二黑的尸体旁边,又露出一具尸体,那人的脸朝下趴着,后背上有个洞,是刀捅的。

“吴癞子。”李令曦说。

两具尸体被挖出来,并排放在地上,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雪芽忍着恶心继续往下挖,坑底还有东西——圆滚滚的,裹着麻袋和烂布,是两颗人头。

头颅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依稀能看出是一大一小的轮廓,正是刘寡妇和丹桃的头。

李令曦蹲下身,看着那两颗人头,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跟镇上的人们打听到的刘寡妇,那是个勤劳善良的女人,经常能见到她在河边洗衣裳,晚上回去还就着油灯做绣活。丹桃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跟在她娘身后帮忙打下手,大而黑的眼睛亮亮的,看人时有些怯,像只林间的小鹿。

可现在,她们只剩下这两颗惨不忍睹的头了。

李令曦站起身,看着张老板:“她们的身子呢?”

张老板愣住了:“身、身子?我不知道……我埋的时候就只有头……”

李令曦眉头皱起来,她闭上眼,凝神感应。

刘寡妇和丹桃的魂并不在这里,这说明她们的尸身被埋在了别处。

她想起罪魁祸首何继福。

那个畜生杀了人,割了头,把身子埋哪儿了?

“雪芽,走。”她转身就走,“去刘寡妇家。”

刘寡妇家的院子在镇子东头,土坯垒的院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里头的荒草长高了不少。院门虚掩着,两人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令曦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应。

有怨气,源头在后院。

她绕到屋后,那里有一小块菜地,原本种着些葱蒜,因无人打理已经荒了,杂草长得半人高。菜地一角土的颜色有些深,应是最近被翻动过。

“雪芽,挖这儿。”

雪芽拿起铁锹开始挖,挖了不到两尺深,铁锹碰到软软的东西。她扒开土,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是两具尸体。一具大的,一具小的,都没有头。

大的那具穿着灰布衣裳,是刘寡妇。小的那具穿着花布褂子,是丹桃。她们脖颈处的伤口并不平整,除主创口外,还有多条力度和大小不一的切痕,正是被利刃反复切割所致。

雪芽蹲在坑边,看着那两具无头尸,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大人……她们……她们好惨……”

李令曦没有说话,满目凝重地看着那两具尸体。风从院外吹过来,吹得她衣袂簌簌作响。她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有火在烧。

“何继福,这个该死的畜生!”

她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在午后的阳光下,曲水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这个镇上,藏着太多的恶。

案子很快报到了县衙。

张知县带着捕快和仵作,先去了点心店后院,找到了王二黑和吴癞子的尸体,以及刘寡妇母女的两颗人头。然后又去了刘寡妇家后院,找到了那两具尸身。

证据全都对上了。

刘寡妇母女的身子在自家后院,头颅在张老板后院,而中间则隔着何继福这个畜生,还有张老板这个贪生怕死、杀人灭口的狠人。

张知县站在刘寡妇家院子里看着那两具无头尸,脸色难看得像活吞了苍蝇。他审案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惨的。

“张山呢?”他问。

“回大人,已经被关押在县衙大牢。”捕快回道。

张知县点点头,又看向李令曦。这个游方的女道士,才短短两天就破了这么大的案子,比他手底下那班捕快强多了。

“道长,”他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恭敬,“这案子,您怎么看?”

李令曦看着他:“何继福杀人割头,张山埋尸后院,凶手皆已明确。不过还有一件案子,不知大人准备怎么交代?”

“还有什么案子?”张知县问。

“周文泊的案子。他是被屈打成招冤死在牢里的,他儿子周小安去省城告状,却死在了野狼谷。这两条人命,大人打算怎么交代?”

张知县脸色变了。

“这……周文泊的案子,是本县办的,可……可那是他自己招供的……”

“他招供,是因为你打他。”李令曦直视他,字字如刀,“张大人,刑讯逼供,屈打成招,这是律法明令禁止的。你为了一时省事,害死了一条人命,又间接搭上了另一条。这笔账,你得认!”

张知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令曦掸了掸衣袖,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而另一边,逃亡的何继福在隔壁县被抓了。

他躲在山上不敢见人,吃饭全靠偷,几一顿饱一顿,瘦得皮包骨头。被捕快抓住的时候他正在偷某户人家的鸡,被人当场按住。最后押回曲水镇,一审,全招了。

那块布,成了定罪的铁证。

何刘氏藏在箱子底下的那块青洋布被搜了出来。仵作用药水一泡,布上那片被搓洗过的痕迹下面洇出了淡淡的血痕。

何刘氏跪在堂下,哭得死去活来:“我……我就是舍不得一块布……我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

何铁匠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恨儿子,恨他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当初没有大义灭亲,而是让儿子跑了。

他更恨他媳妇,恨她舍不得那块破布,恨她把证据留在家里。

可恨有什么用?

该来的,终究会来。

何继福被判斩立决。

何铁匠和何刘氏,因为包庇儿子,各打了三十大板,罚银五十两。

点心店的老板张山,被判凌迟。他杀了两个人,埋了两颗人头,罪大恶极。

至于张知县……

周文泊和周小安的案子被报到了府里。

府里派人来查,查出了张知县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事。张知县被撤职查办,押解进京,等待发落。

临行那天,李令曦去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囚服,戴着枷锁,头发散乱,哪还有半点县太爷的威风。看见李令曦,他眼里全是恨意:“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李令曦淡淡道:“不是我害的,是你咎由自取。周文泊是冤枉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知县咬牙切齿,不说话。

“你知道。”李令曦说,“但你只是懒得查,懒得问,想随便抓个人顶罪。你没想到这一抓,抓出了人命。一条人命不够,还搭上了另一条。周小安去告状,死在路上,你也脱不了干系。”

张知县脸色变了:“那不是我杀的!是劫匪!”

“劫匪为什么会在那儿出现?为什么偏偏杀了他?你真当是巧合?”

张知县愣住了。

李令曦不欲多说,转身走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案子了结那天,李令曦和雪芽去了刘寡妇母女的坟前。

那两具无头尸,终于和头合在一起了。镇上的人凑钱给她们买了棺材,葬在镇外的乱葬岗上。坟很简陋,只有两个土包,前面立着两块木牌,一块写着“刘门李氏之墓”,一块写着“刘氏女丹桃之墓”。

李令曦站在坟前烧了些纸钱,念了一段往生咒。

念完,她看着那两座坟,轻轻说:“刘家姐姐,丹桃,你们的冤屈已经昭雪了。何继福被判斩立决,张山被判凌迟,周文泊和小安的案子,也会有个交代。你们,安息吧。”

风轻轻吹来,坟头的纸灰飘起来,扬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慢慢散去。

雪芽站在一旁,红着眼圈问:“大人,她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令曦说,“她们一直在等这一天。”

烧完纸后,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是何铁匠。

他瘦了很多,佝偻着背,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他看见李令曦,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他。

“道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疲惫,“继福他……他明天就要问斩了,我想去送他一程。您……您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吗?”

李令曦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天:“我对他没什么好说的,让他下辈子好好做人。”

何铁匠点点头,转身走了。他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他也挺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李令曦肃然道,“他儿子杀了人,他知情不报还帮着隐瞒。现在儿子死了,他活该受这个罪。”

雪芽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这一年的秋天,曲水镇多了两块新碑,一块是给周文泊的,一块是给周小安的。碑是镇上人凑钱立的,虽然简陋,却刻得工工整整:

“周公文泊之墓”

“孝子小安之墓”

碑前,常有百姓来烧纸上香。

他们不是周家的亲戚,只是普通的镇上人。可他们都记得,那年夏天,有个女道士来过,替这爷俩申了冤。

至于那个女道士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继续云游。

有人说她去了省城,还有案子要办。

也有人说,她根本没走,就住在附近的山上,保佑着一方百姓。

到底是真是假,没人说得清。

只是从那年以后,曲水镇的刑狱审讯,确实变了风气。

新来的知县是个清官,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牢房里那些刑具全扔了。他说,审案子要靠证据,不能靠打,打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相。

百姓们听了都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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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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