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赤须咬着牙不说话。
李令曦也不急,就那么看着它。
月光静照,院子角落不知名的虫儿轻轻鸣唱。毛源一家大气不敢出,灰姑靠在墙边,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弟弟。
过了很久,赤须终于开口了:“在鼠母岭那个山洞里。”
李令曦点点头:“带路。”
赤须在前面带路,一行人随之往鼠母岭深处走去。
毛源举着火把,火光照出的一小片光亮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四周的山林静悄悄。
壮壮被周燕留在家里了。出门前,那孩子拉着李令曦的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国师姨姨,您一定要把那个坏老鼠抓住,它害了好多人,还把我家恩人打成那样。”
李令曦摸摸他的头:“放心,我答应你。”
此刻走在山道上,雪芽还有些不放心:“大人,那个赤须真会老实带路吗,不会又使诈吧?”
“老实?”李令曦笑了笑,“它心里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呢,不过也没关系,咱们看着它就是。”
灰姑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她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可她硬是撑着跟来了。李令曦劝她在家里养着,她不肯。
她说:“那是我弟弟,我得去。”
此刻她盯着前面那个穿红袍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个弟弟,小时候圆滚滚的那么可爱,总跟在她后面叫“姐姐姐姐”。它们一起在山里打滚,一起找吃的,一起躲天敌,一起看月亮。爹娘走的那天,赤须哭得稀里哗啦,她把弟弟搂在怀里:“别怕,姐姐在。”
姐姐在。
她一直在,可弟弟却走了歪路,再也回不来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陡峭的山壁。山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把后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赤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到了。”
它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毛源差点吐了。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一颗递给毛源,一颗递给灰姑。
“含着,辟邪的。”
她直接迈步走进洞去。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约莫有两三间屋子大小。李令曦从怀里取出一颗夜明珠,珠子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山洞。
这一照,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山洞的四壁贴满了黄符,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地上摆着十几个坛坛罐罐,有些罐子开着口,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靠墙的地方立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干枯的草药、动物的骨骼、形状怪异的石头,还有几个小小的布娃娃,心口都扎着针。
山洞最深处那面墙更加触目惊心。
那墙上钉着上百块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木牌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占满了整面墙。木牌下面的地上摆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烧了半截的香。
李令曦走到墙前,拿起一块木牌看了看。木牌上刻着“李三”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刻的。
“这些都是你害的人?”她问。
赤须低着头,不吭声。
灰姑也慢慢走过来,一块块看过去。那些名字有的她听说过,有些不知道。看着看着,她忽然浑身一颤——角落里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毛老根”三个字。
毛老根,是毛源的爹。
“你……”灰姑指着那块木牌,声音发抖,“你连他也想害?”
赤须抬起头看了那块木牌一眼,面无表情:“还没来得及下手,就被你搅和了。”
灰姑气得浑身发抖,抬起爪子就想打它。李令曦拦住她:“先别急。”
她又看了看其他木牌,总共一百一十七块。赤须这些年确实害了一百多条人命。每一块木牌,就是一条活生生的命。
李令曦放下木牌,转身看向赤须,平静的目光深处藏着冷意。
“那些人的阳气、精血,你藏在哪儿?”
赤须犹豫了一下,指向墙角那几个坛罐。
李令曦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重的腥味。她伸进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里面是人血,还混了些别的东西。”
她又打开另一个坛子,这个坛子里装着灰白色的粉末,质地细腻,李令曦只看了一眼就盖上了盖子。
“是骨灰。”
毛源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知道这老鼠精害人,可亲眼看到这些东西,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李令曦在洞里转了一圈,把所有东西都看过一遍,最后回到那面木牌墙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来带路吗?”她问。
赤须一愣。
李令曦指着那些坛罐、木牌:“这些东西,你本来可以转移或藏起来,甚至可以毁掉,可你还是带我们来了,为什么?”
赤须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李令曦的声音放轻了些:“因为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一百五十年修行的见证,是你害人的见证。”
赤须浑身一震。
“你心里其实明白,自己走错了路。”李令曦看着它,“可你不敢回头,你怕回头就否定了自己这一百五十年,对不对?”
赤须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灰姑看着弟弟,想开口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姐姐修行两百年,虽然没化成人形,可她心里干净。”李令曦继续说,“你修行一百五十年,能化人形,可你心里全是窟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的怨气填在你那些窟窿里,让你永远不得安宁。”
赤须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满是血红的泪。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得安宁?”它声音嘶哑地低吼。
李令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它。
赤须忽然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那叫声在山洞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颤。
“我睡不着!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他们瞪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害他们!我说我不知道,可他们不信!他们天天来,夜夜来!我快疯了!”
灰姑走过去,蹲在弟弟身边轻轻抱住它。赤须浑身僵硬,过了一会儿,忽然扑进姐姐怀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有一百五十年的委屈,有一百一十七条人命的罪孽,有永远无法回头的绝望。
毛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害了那么多人的老鼠精,此刻哭得像个孩子。可那些被它害死的人,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在某个夜里这样哭过?
他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愤恨。
李令曦等赤须哭够了才道:“你犯下的罪孽,必须偿还。”
赤须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那些人的怨气我会超度,可那些被你和你的手段害过的人,他们的损失,你得补偿。”
“怎么补偿?”赤须哽咽着问。
“你的修为,你要拿出一半修为,化作生机散给那些被你害过的人家。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死了,可他们的后人还在,生机散出去,能保那些人家长命百岁,福泽绵长。”
赤须脸色变了,一半的修为,那它这一百五十年的修行,岂不是废了一大半?
“不愿意?”李令曦问。
赤须咬了咬牙,看了看身边的姐姐:“我姐姐呢?”
灰姑愣住了。
“我害了人,我认,可我姐姐没害过人,她还救过人。国师,您能不能……帮她一把?”
灰姑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她没想到弟弟到这时候还惦记着她。
李令曦看着赤须,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你姐姐的事,不用你操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灰姑:“这里面是三粒丹药,是我师门秘传的‘化形丹’。你回去后每月初一服一粒,连服三月,三个月后你就能化成人形了。”
灰姑愣住了,捧着那布袋,手都在发抖。她修行了两百年,做梦都想化成人形,可从不敢奢望。如今,这愿望竟要成真了?
“这……这实在太贵重了……”她喃喃道。
“你救人的功德,值这个价。”她又看向毛源,“还有,你家供的香火,也有功劳。”
毛源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赤须看着姐姐手里的布袋,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可很快又黯淡下去。它知道自己没资格羡慕,那些罪孽得用一辈子来还。
“国师,”它跪了下来,“我愿意散掉一半修为,只求您……以后多照看我姐姐。她太傻了,容易被人骗。”
灰姑眼泪落下来:“赤须……”
“姐,别说了。”赤须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鼠脸上有些滑稽,可灰姑知道,那是真心的。
李令曦点点头:“你放心。”
她从怀里取出一道符,贴在赤须额头上。符纸泛起金光,赤须浑身一颤,一股股黑气从它体内涌出,在空中盘旋,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赤须的身形开始缩小,皮毛的颜色也从暗红变成灰褐,最后缩成了一只普通大小的老鼠,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
一百五十年修为,散了一半。
灰姑扑过去,把弟弟抱在怀里。它已经不会说话了,只是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姐姐,眼里有一丝释然。
“我送你回去。”灰姑哭着说,“回咱们小时候住的那个洞。”
赤须眨了眨眼,像是在点头。
李令曦看着这一幕,轻声说:“它在鼠母岭上还有五十年阳寿。五十年后,投胎转世,重新做人,这是它赎罪的代价。”
灰姑点点头,抱着弟弟慢慢走出山洞。
毛源有些担心想跟上去,李令曦拦住他:“让她去吧,她们姐弟俩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山洞里只剩下李令曦师徒和毛源,雪芽看着那些坛罐木牌:“大人,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烧了。那些怨气已经被我超度,剩下的都是死物。烧干净,一了百了。”
毛源帮着把那些坛罐搬到洞外,堆成一堆。李令曦点燃一张符纸扔进堆里,火苗“呼”地窜起,越烧越旺,把那些害人的东西全吞进火舌里。
火光映红了半座山。毛源看着那堆火,想起狗剩的鼠面咒:“国师大人,狗剩的咒怎么办?能解吗?”
李令曦点点头:“等赤须缓过来,取它一滴血就行,那咒是它下的,只有它能解。”
“那就好。”毛源松了口气。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着这一夜发生的事,那只嚎啕大哭的老鼠精,抱着弟弟离开的灰姑,还有自己家神龛里那个小小的牌位……
“国师大人,您说,这世间的事真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李令曦看着那堆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赤须用一百五十年修为赎罪,灰姑用两百年善行换化形,这不就是善恶有报吗?”
毛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可那些被害死的人,他们呢?”
“他们的确被害死了,这已无法改变,可他们的后人会因为赤须散出的生机,活得更好,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补偿。”
毛源琢磨着她的话,似懂非懂。
眼见那堆东西烧得差不多了,雪芽打了个哈欠:“大人,今晚咱们住哪儿啊?”
李令曦看了看天色,东方天色已微白。
“先回松岗坞,还有事没做完呢。”
天亮的时候,李令曦师徒回到了松岗坞。
村子已经醒了,炊烟从人家的屋顶升起,在晨光里袅袅飘散。
可松岗坞的人看见李令曦师徒,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敬畏,昨晚上那一幕他们都看见了。那穿红袍子的老鼠精,那个站在院门口跟它对峙的年轻女子,还有后来山上冲天的火光。可没人敢上前搭话,只是远远看着,交头接耳。
毛源倒是不在意这些,他大步流星往家走,心里惦记着壮壮和周燕。一进院子壮壮就扑了过来:“爹!你回来了!国师姨姨呢?坏老鼠抓住了吗?”
毛源抱起儿子往身后指了指,壮壮看见李令曦,眼睛一亮,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国师姨姨,你真厉害!”
李令曦弯腰摸摸他的头:“壮壮,我问你,那个狗剩他住在哪儿?”
壮壮指了指村西头:“在那边,李婶婶家。”
“带我去。”
李寡妇家是村里最破的房子,三间土坯房塌了一间,院子里堆着几根柴火,几只鸡在地上刨食。李寡妇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看见有人来慌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毛源?这是……”
毛源赶紧介绍:“李大姐,这位是国师李大人,专门来救狗剩的。”
李寡妇一愣,随即扑通跪下:“国师大人!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李令曦扶起她:“起来说话,狗剩在哪儿?”
李寡妇领着他们进了屋,狗剩躺在炕上,蜷缩成一团,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的脸已经彻底变了形,嘴巴往前凸着,嘴唇裂开,露出两颗又长又尖的牙齿,鼻子缩了进去,只剩下两个小小的鼻孔,眼睛变得又圆又小,泛着幽幽的光。
看见有人进来,他“吱”地叫了一声,慌忙往炕角缩了缩,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
李寡妇哭道:“他昨晚上又变厉害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李令曦走到炕边,蹲下身看着狗剩的眼睛。狗剩和她对视了一瞬,忽然浑身发抖,“吱吱”叫着,像是在求饶。
“别怕。”李令曦轻声说,“我是来救你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红色的血,那是临走时灰姑从赤须身上取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滴,盛在小瓷瓶里。
她让李寡妇端来一碗清水,把那滴血到进去。血在水中散开,化作丝丝缕缕的红色,很快把整碗水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李令曦端起碗,递到狗剩嘴边:“把这个喝下去就好了。”
狗剩盯着那碗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那股血腥味让他本能地想逃,可冥冥中又有种力量在召唤他。他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一仰脖,把整碗水喝了下去。
屋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盯着狗剩的脸。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狗蛋忽然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脸,在炕上打起滚来。李寡妇吓得要扑上去,被李令曦拦住。
“别动,这是在变回来。”
狗蛋的惨叫声越来越响,那声音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他脸上的肌肉开始蠕动,凸出的嘴巴慢慢缩了回去,尖牙一颗颗脱落,眼睛也渐渐恢复了人的形状。
又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狗蛋终于安静下来,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李寡妇激动地扑过去,抱住儿子:“狗剩!狗剩!”
狗剩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她,好半晌才认出人来:“娘?”
李寡妇抱着儿子,放声大哭。
李令曦悄悄退了出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院落,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平常安宁。
雪芽跟出来问:“大人,狗剩这下是彻底好了吗?”
“好了,养些日子就能恢复如初。”
毛源在一旁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国师大人,您……您真是活神仙。”
李令曦笑了笑:“什么活神仙,不过是个赶路的罢了。”
处理完狗剩的事,李令曦师徒又在松岗坞待了一天。这一天里,村里人络绎不绝地来毛源家,说是来谢恩,其实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国师长什么样。李令曦倒也不烦,谁来都客客气气地应对,有问必答。
有人问:“国师大人,那老鼠精还会来吗?”
李令曦说:“不会了,该走的都走了,该留的会留。”
有人问:“那毛源家供的仓神,还供不供?”
李令曦看了毛源一眼,说:“那是他们家的缘分,供不供由他们自己。”
毛源在旁边连连点头:“供,当然供!那可是我们家的恩人!”
傍晚时分,李令曦让雪芽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周燕听说她们要走,急得团团转,非要留她们多住几天。李令曦婉拒了:“还有事,耽搁不得。”
周燕没法子,连夜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非要给她们带着路上吃。李令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夜里,毛源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小小的神龛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毛源回头,看见灰姑来了,正蹲在墙根下,月光照着她灰扑扑的皮毛,照着她那双黑黝黝的温润的眼睛。
她已经化成了人形,确切地说是半人半鼠的模样。身子是人的身子,可脑袋还是老鼠的样子,只是比之前更像人了一些,眉眼间有了几分温柔。
“国师大人给的药,我吃了第一粒,等三粒吃完就能彻底化成人了。”
毛源看着她,咧嘴笑了:“好,好。”
灰姑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块木牌:“毛源,我想求你件事。”
“恩人你说。”
“那木牌上,别写‘仓神’了,我不是什么神,就是个修行的小老鼠。就写……就写‘灰姑之位’吧。”
毛源一愣:“这……”
“仓神是骗人的,灰姑是真的。”
毛源想了想,点点头:“成,明天我就换。”
灰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毛源一家是真心实意地把她当成了家人。
“赤须呢?”毛源问。
“在山里养着,我把爹娘当年住的那个洞收拾出来了,让它住着。它散了一半修为,现在就是只普通老鼠,什么本事都没了。我每天给它送吃的,陪它说说话。”
“那它……还闹不闹?”
灰姑摇摇头:“不闹了,那天之后它像变了个人,不,变了只鼠,每天就缩在洞里很少出来。有时候我去看它,它就问我,姐,你说我下辈子能投胎成啥?”
毛源不知道说什么好。
灰姑望着月亮,轻声道:“我跟它说,不管投胎成啥,只要好好活着,不做坏事,就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