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第133章

张秀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回去看娘没有留在娘家过夜。

眼下她正提着半袋糙米,踏着初冬的晨光匆匆往张家村赶,天还没亮透。路两旁的枯草上挂着银白的冷霜,踩上去湿漉漉的,微微作响。

她昨儿下午得了消息——她娘没了。

给她传话的是张家村东头的张麻子,他来镇上卖柴火,顺路带的口信。但他话说得含糊不清,只说“张家老太太走了”,但具体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一概不知。

张秀当时正在家里浆洗衣服,听到的时候手一抖,皂角水溅了一身。

她连忙把两个孩子拾掇好,跟要磨豆腐的丈夫交代了几句,天不亮就出了门。

张家村离镇子十里地,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到村口时日头刚爬上山头,洒下一片橙红的光辉,大树下聚着几个早起的妇人,看见她,都停下了动作。

“哟,秀儿回来啦?”说话的是刘寡妇,村里有名的快嘴,“你可算来了,你娘都躺硬了。”

张秀心里一咯噔,加快了脚步:“刘婶,我娘她什么时候走的?”

“前天夜里。”王寡妇压低了声音,“听说是自己吊死的。”

吊死?

张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扶住路边的石磨,手指抠进石头缝里磨得生疼。

“不可能……我娘她不会……”她喃喃道。

“怎么不会?”另一个妇人插嘴,“你大哥他们几个都不管她,老太太一个人住在老屋,冷了饿了,想不开也是有的。”

“就是,你三哥上个月还因为老太太多吃了一碗饭,把她碗摔了。”

“造孽啊……”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张秀听得浑身发冷。她抿紧了嘴,拎起米袋就往村里走。

张家老屋在村子最西头,是当年她爹还在时盖的三间土坯房。如今爹走了十年,房子也老了十年,墙皮剥落,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疏杂乱的,露出底下发黑的梁木。

院门虚掩着,张秀推门进去,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一点人气儿都没有,鸡圈是空的,晾衣绳上是空的,连水缸都见了底。只有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似一张深渊巨口。

她站在门口,颤抖的手扶着门框,迟迟不敢进去。

“是秀儿吗?”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张秀松了口气,是赵婆婆,村里的老稳婆,跟她娘关系好。

“赵婆婆,是我。”她应了一声,抬脚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豆油灯在墙角晃着微弱的光。正对着门的是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从头盖到脚。床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供着一碗冷饭,三支香已经烧了一半,烟灰落在桌上,更显空寂凄凉。

赵婆婆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守着,看见张秀进来,她站起来往外走,叹了口气:“秀儿啊,你可算来了。”

“我娘……”张秀走到床前,手颤抖着伸向白布,又缩了回来,“我娘真是吊死的?”

赵婆婆点点头,指了指房梁。

张秀抬头看去,房梁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还打着死结,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

“是谁发现的?”她问,声音干涩发紧。

“你四嫂。”赵婆婆说,“前天早上她来借筛子,推门进来就看见了,老太太吊在这儿身子都僵了。你四嫂吓得魂都没了,一路尖叫着跑出去,半个村子的人都听见了。”

张秀想象着那个画面——娘穿着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脖子套在绳圈里,脚尖离地,在晨光中慢慢摇晃...

她胃里一阵翻涌,捂着嘴跑出屋子,在院子里干呕起来。

“喝口水吧。”赵婆婆跟出来,递给她一个破碗。

张秀接过碗,发现碗底有道裂痕,水从缝里渗出来湿了她的袖子。这是娘常用的碗,她认得。

“我哥他们呢?”她问。

赵婆婆脸色一沉,没好气地道:“几个大忙人都忙着呢。老大在镇上做买卖,老二在邻村给人扛活,老三昨儿露了个面,说家里母猪要下崽,得回去照看。老四老五倒是来了,待了不到一炷香工夫就走了,说是要商量办丧事的事。”

“商量?”张秀冷笑,“那他们商量到哪儿去了?”

“谁知道呢。”赵婆婆摇头,“这都两天了,连个来守灵的人都没有。还是我看不过去在这儿陪着。可我也不能一直陪着啊,家里还有孙子要带……”

张秀明白了,她掏出一把铜钱塞给赵婆婆,那是她攒了半年准备给孩子做冬衣的:“婆婆,辛苦您了,这点钱您拿着,给我娘买点纸钱。”

赵婆婆推辞了几下,还是收下了。她看了看天色:“我得回去了,秀儿你……你一个人行吗?”

“行,我给我娘守灵。”

送走赵婆婆,张秀回到屋里。她掀开白布一角,看见了娘的脸。

那张脸比她上次见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看得人心酸。

张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打来一盆水,用干净的布给娘擦洗身体,娘的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手臂上还有几块淤青,像是被掐的。

张秀的手颤抖着,“娘,是谁打你了……”

没人回答她,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吹着。

擦洗完毕,张秀给娘换上寿衣。那是她去年偷偷做的,用的是镇上布庄处理的便宜白布,针脚虽粗糙,但总算是一件新衣服。娘活着的时候总是舍不得穿,说等死了再穿。没想到,一语成谶。

穿上寿衣的娘看起来安详了些,张秀又给娘梳了头,用一根木簪子把花白的头发簪起来。做完这些,她在床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娘,秀儿不孝,来晚了。”

她在灵前坐了下来,开始折纸钱。一张张黄纸在她手里变成元宝,堆在盆里像是堆起一座小小的金山。可她知道,再多的纸钱也买不回娘的命了。

一直到黄昏时分,门外才终于有了动静。

张秀的大哥张大发来了。他是五兄弟里最年长的,也是唯一一个在镇上做买卖的,开着一间杂货铺,生意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种地的弟弟们算是出息了。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绸缎长袍,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走进来时眉头紧皱,像是嫌弃屋里的气味。

“秀儿,来了?”他看了妹妹一眼,把点心放在桌上,“路上买的,给娘供上吧。”

张秀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大哥还记得有娘?”

张大发脸色一沉,不悦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张秀站起来,“娘都死了两天了,你现在才来?前两天干什么去了?”

“我忙啊!”张大发提高了声音,“铺子里那么多事,我能说走就走吗?再说了,不是还有老四老五在吗?”

“他们来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大哥,娘到底是怎么死的?”张秀盯着他。

张大发眼神闪烁:“还能怎么死……自己想不开呗,老了,糊涂了……”

张秀逼近一步,“我娘不是糊涂人,她就算再苦,也不会走这条路。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瞒你什么?”张大发转身往外走,“丧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老四去请道士,后天出殡。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守完灵就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

“没我的事?”张秀追到院子里,“娘是我娘!怎么没我的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张大发回头瞪她,“张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手!”

他说完,袖子一甩就走了,留下张秀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夜幕降临,张家老屋陷入黑暗。

张秀点起油灯,在灵前跪着。屋外风声更紧,吹得门窗咯吱作响,颇有些渗人。

她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这时她才注意到,屋里冷得厉害——没有火盆,也没有炭火,甚至连床被子都没有。娘活着的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过冬的?

正想着,供桌上的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张秀抬起头,看见灯焰向左边倾斜,像是被风吹的,可是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灯焰又晃了一下,这次向右。

张秀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盏灯。灯焰开始不规律地跳动,忽明忽暗,忽左忽右,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

然后,她听见了一些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谁在啜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

“谁?”张秀站起来,声音发颤。

没人回答,但声音更清晰了,这次她听出来了——是娘的声音!

“秀儿……秀儿……”

那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哭腔,凄凄惨惨。

张秀吓得倒退两步,撞在墙上。她看见供桌上的那碗冷饭的表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发霉,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味。

“娘……”她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是您吗?您是不是有冤屈?您告诉秀儿……”

声音忽然又停了。

油灯恢复了正常,静静地燃烧着。屋里一片寂静,只有张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一样。

她坐在地上,好久才缓过神来。再看那碗饭,又恢复了原样,白生生的还冒着点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

是幻觉?还是……

张秀不敢再想。她爬起来,给油灯添了油,又点了三支香插上。

这一夜,张秀没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张家的其他几个儿子终于陆续来了。

老二张有财,是个木匠,长得五大三粗,一进门就嚷嚷:“丧事怎么办?谁出钱?可先说好啊,我没钱!”

老三张有田是种地的,老实巴交,躲在二哥身后不说话,他偷偷往灵前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老四张有福和老五张有贵是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都在邻村给人打短工。他们一进来就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大哥呢?”老四问。

“昨天来了一趟,又走了,说丧事他安排好了。”张秀说。

“他安排?”老五嗤笑,“安排什么?安排谁出钱吧?我可把话说前头,娘活着的时候我没沾过光,死了也别想让我出钱。”

“就是。”老二附和,“娘的东西呢?有没有留下什么?”

张秀愣住了:“什么东西?”

“还能是什么?钱啊,首饰啊!”老四说,“娘当年陪嫁不是有个银镯子吗?还有爹留下的那个玉扳指,哪儿去了?”

张秀这才明白,这些人不是来吊唁的,是来分遗产的。她气得浑身发抖:“娘都死了,你们就想着这个?”

“不想这个想什么?”老五理直气壮,“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娘要是真疼我们,就该把东西留给我们。”

“你们——”张秀指着他们,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请问,这里是张老太太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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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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