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李令曦想了想:“我去看看。”
大牢里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合着屎尿味,熏得人眼睛疼。雪芽捂着鼻子跟在大人身后,忍不住嘀咕:“这地方,关三天也得招啊,熏都熏死了。”
精干汉子蜷缩在牢房角落,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令曦站在牢房门口,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怕死?”
精干汉子依旧垂头没吭声。
“我知道你可能不怕死,那你怕不怕变成僵尸呢?”李令曦语气平淡,“那晚的事你都看见了,吴掌柜怎么死的你也知道。你要是嘴硬到底,回头我把你往山谷里一送,让周将军它们陪你聊聊。”
精干汉子猛地抬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你……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李令曦反问,“你走私兵器,惊扰古墓,放出一百多具僵尸,害得全镇百姓差点丧命。论罪,你死十回都不够。把你送给周将军,这叫废物利用。”
精干汉子嘴唇哆嗦,脸上的肉都在抖。
李令曦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对峙了半晌,精干汉子还是败下阵来:“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一股脑儿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真正的买家是府城一个姓单的富商,明面上做卖酒的营生,暗地里养着一支私兵,图谋不轨。吴掌柜只是替他跑腿的,负责在山里找货。那些兵器都是送到单家在北山的庄子里,至于那具僵尸,则是单家点名要的。
“他要僵尸做什么?”李令曦问。
精干汉子摇头:“这我真不知道,只听吴掌柜说,单家那位老爷对长生不老特别痴迷,养了一帮道士炼丹,那僵尸……可能是炼丹用的。”
李令曦心中一紧,用僵尸炼丹,那是邪术中的邪术,要遭天谴的。
她又问了几句,精干汉子把知道的全说了,说完便瘫在了地上,像条死狗一样喘着气。
离开大牢后,张县尉脸色凝重:“李娘子,这姓单的我听说过,府城首富,手眼通天,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咱们要想动他,难。”
李令曦心想,假皇帝和太后她都敢动,一个府城首富她还动不了?不过她暂时没打算暴露身份,对张县尉说:“这事你尽管去办,若有什么阻碍就给我写信,我有办法。”
她看向山谷方向:“周将军它们虽然安息了,但那些被挖出来的尸骨还没重新安葬。正好,可以用这件事做点文章。”
当天下午,李令曦带着雪芽再次进山。
山谷里的雾气已经散了,阳光照进来,竟有几分暖意。盗洞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是张县尉让人封的。
李令曦绕到洞的另一侧,找到那个天然溶洞的入口。洞里依旧阴冷,但那种压抑的怨气已经淡了许多。
她点亮火把往深处走,石台还在,石棺还在,棺盖斜靠在一边。
李令曦往棺里看了看,那些散落的骨头还在,一根都没少。
她蹲下身把骨头一根根捡起来,用布包好。雪芽在一旁帮忙,一边捡一边小声问:“大人,这是谁的?”
“应该是周将军的,它生前是都尉,死后也该有具棺材。”
两人把散落的尸骨收拢齐了,重新放回石棺里。李令曦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棺盖上,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燃起青烟,化作一道金光,没入石棺。
石棺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雪芽问:“大人,您做了什么?”
“镇魂符,让它们真正安息。”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溶洞壁上,隐隐约约刻着一些字迹。她举着火把上前凑近去看,是当年那些士兵留下的,有名字、籍贯,还有对家人的思念。
“张三,河间府人,年二十二。”
“李四,保定府人,年二十五。”
“王五,真定府人,年十九。”
一个名字,就是一条命。
李令曦默默看了一遍,轻叹一声,转身往外走。
雪芽跟在后面,问:“大人,咱们不把这些名字记下来吗?”
“记在心里就行,回去让张县尉刻块碑,把这些名字都刻上去,立在山谷口,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的是一百八十个忠魂,不是怪物。”
回到镇上,李令曦把想法跟张县尉说了。张县尉当即拍板:“这事我来办!碑要最好的石料,字要刻得深,让风刮一百年也刮不掉!”
王屠户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主动找上门来:“李娘子,建庙的事,我能不能出份力?”
李令曦挑眉看他一眼:“哦?你想出什么力?”
王屠户挺了挺胸:“我捐一头猪!最大的那头!给周将军它们上供!”
雪芽噗嗤笑了:“王屠户,它们是僵尸,不吃猪肉。”
王屠户愣了愣:“那……那供点啥?香烛?纸钱?”
李令曦也笑了:“供什么都行,只要心意到了就好。”
建庙的事很快就张罗起来。
选址就在山谷口,背靠青山,面朝清溪。张县尉亲自监工,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帮忙,连邻村的人都跑来凑热闹。周将军它们那晚的“游行”早就传遍了方圆百里,人人都想来看看这个神奇的地方。
黄家的后人这几天则过得提心吊胆。
他们本想搬走,可家里的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说祖宅是根不能丢。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住在镇上,出门都低着头,生怕被人指指点点。
这天,黄家现任当家的黄炜拎着一篮子鸡蛋,来找李令曦。
“李娘子,”他站在客栈门口,涨红着脸,“我……我是来道歉的。”
李令曦请他进来坐下,让雪芽倒了杯茶。
黄炜捧着茶杯,手微微发抖:“我祖上做的那些事,我……我真不知道。我爹没说过,我爷爷也没说过,要不是那晚……”
他说不下去了。
李令曦看着他,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黄炜摇头:“不敢求您帮,我就是想说,我们黄家从今以后,绝不做亏心事。我开的那家杂货铺,以后价钱公道,绝不缺斤短两。等庙建好了,我捐一年的香火钱。”
李令曦点点头:“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黄炜千恩万谢地走了。雪芽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大人,这人倒不坏。”
“坏的是他祖宗,不是他。”李令曦道,“他能站出来认错,比那些死不认账的强多了。”
庙建了七天,终于完工了。
说是庙,其实更像一座碑亭。亭子里立着一块大石碑,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一百八十个,一个不少。
碑文最后一行写着:“建宁七年,守谷营一百八十将士,为国捐躯,埋骨于此。百年冤屈,今得昭雪。后人立碑,永志不忘。”
开光那天,全镇的人都来了。
李令曦主持了一场法事,为那些亡魂超度。香烟袅袅,经声阵阵,山谷里回荡着悠远的声音。
法事快结束时,平地里刮起了一阵风。
那风暖洋洋的,吹在人身上说不出的舒服。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一起唱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最后汇成一片洪流,在山谷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听着。
王屠户手里的猪头差点掉在地上,他张大嘴巴,喃喃道:“它们……它们在唱歌?”
李令曦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
歌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工夫,然后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风停了,山谷里一片寂静。
有人轻声问:“它们……走了吗?”
李令曦望着山谷深处,轻声道:“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王屠户抹了把眼睛,嚷嚷道:“都愣着干啥?上供!把我这猪头摆上!”
几个年轻人帮忙把猪头抬到碑前,又摆上瓜果点心,点上香烛。现场一片热闹。
——
庙建好后的第二天,李令曦师徒准备离开了。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一大清早客栈门口就围满了人。
王屠户挤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李令曦出来赶紧递上去:“李娘子,这是我连夜卤的猪头肉,您带着路上吃!”
李令曦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少说也有四五斤:“这太多了。”
“不多不多!”王屠户摆手,“您救了咱们全镇,这点肉算什么?回头您要是再路过,我还给您卤!”
张县尉也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口箱子。
“李娘子,这是镇上凑的一点心意。”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布匹、干粮、还有一包碎银子,“您千万别推辞。”
那些东西凝聚着百姓们的不舍和感激,李令曦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她点点头:“那我就收下了,多谢诸位。”
黄炜也挤过来,递上一封信:“李娘子,这是我写的认罪书,把我祖上的事都写清楚了。您要是去府城,可以拿着这个去找单家。虽然不能把他怎么样,但至少能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李令曦接过信,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单家报复吗?”
黄炜挺了挺胸膛:“怕,但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李令曦笑了,点点头把信收好。
董老倌也在村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过来,拉着李令曦的袖子,眼泪汪汪的:“姑娘,你可是咱们村的救命恩人,老汉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你拿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旧玉佩,通体碧绿,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年轻时在山上捡的,一直当护身符戴着。你带着,可以保平安。”
李令曦接过玉佩,郑重道:“多谢老丈。”
该说的说了,该送的送了,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李令曦收好东西,雪芽也背上包袱,两人并肩往镇口的马车走去。
身后的人群一直送到镇口,还在挥手。
王屠户扯着嗓子喊:“李娘子,下次路过一定要来我家吃饭!”
张县尉也喊:“案子有进展,我派人给您送信!”
李令曦从车窗探出手挥别,继续往前走。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喊声。
雪芽也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人群早就看不清了。
“大人,”她小声说,“我有点舍不得。”
李令曦点点头:“其实我也是。”
“您说咱们以后还会来这儿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来不来,这里的人和事,都会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
“记得,就是他们活过的证明。只要有人记得,这些人就一直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