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江南之地虽还残留着几分夏末的燥热,但秋意已现。秦淮河畔的垂柳染上了淡淡的黄色,带着几分憔悴在微风中轻摇。河面上漂浮着零星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气,甜丝丝的又有着秋日特有的清冽,让人闻之神清气爽。
除此之外,还有隐约的墨香萦绕在街巷之间。
今岁乃大比之年,江南各地的读书人汇聚金陵,只为三年一度的乡试。客栈里住满了操着各地口音的书生,茶馆里随处可见三五成群讨论经义的学子,就连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比往日多了几分文气。
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谁能不紧张?谁能不期待?
约摸卯正时分,天还未全亮,贡院前的街道已是人声鼎沸。
数千名学子提着考篮,在官兵的监视下排成长队,等待搜检入场。考篮里装着三日的干粮、笔墨纸砚、水囊、蜡烛,还有些人带了驱蚊的药草和提神的丹药。
寒窗苦读十余载,只为今朝一试剑。
此刻他们站在贡院门前,脸上有紧张,有期待,有忐忑,也有志在必得的自信。
许鹤青站在队伍中,手心因紧张而沁出了些汗珠。他年方二十二,面容清瘦,一袭发白的青衫在秋风中微微飘荡。这是他唯一的体面衣裳,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制的,虽旧但干净整洁,透着股清寒读书人的骨气。
今年已是他第二次参加乡试了,前一次因经验不足、时运不济而落榜,今科他自我感觉准备得颇为充分,志在必得。
他抬头望着贡院那高耸的门楼,朱红色的门楼在晨曦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大口,等着吞噬这些满怀希望的学子。
“鱼跃龙门”,这事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可这龙门之后,是真正的天地,还是另一场轮回?许鹤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下一个!”搜检的官兵粗着嗓门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这些官兵见惯了考生,三年一次,年年如此,早已麻木。在他们眼里,这些书生不过是些待宰的羔羊,能不能中举,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许鹤青连忙走上前,将手中考篮奉上。他恭恭敬敬地弯着腰,不敢有丝毫怠慢。
衙役动作粗鲁地翻检着:笔墨纸砚,三日的干粮,水囊,还有一枚母亲特意去灵隐寺求来的平安符。那平安符用红布包着,上面绣着“平安”二字,针脚细密。许鹤青看着那平安符被衙役捏来捏去,心里一阵刺痛,却又不敢说什么。
衙役捏了捏符包,确认里面没有夹带小抄,这才摆摆手示意放行。他的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压根不把这些读书人的尊严放在眼里。
“丙字十三号。”另一名衙役核对了名册后,指了个方向,头也不抬,声音冷漠得如同念死人名单。
许鹤青道了声谢,提起考篮,快步穿过那扇象征“鱼跃龙门”的朱漆大门。
一进入贡院,喧嚣顿时被隔绝在外,里面的氛围一派庄严肃穆,同时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贡院占地极大,号舍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排列,每间仅容一人转身。抬头望去,一排排号舍延伸开去,望不到尽头。
那些狭小的格子,将要容纳三千多名学子,度过三天两夜的煎熬。
许鹤青找到丙字十三号,这是一间位于西侧的号舍,位置居中,不算太潮湿阴暗。
他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脑海中浮出前人的诗句:“三场辛苦磨成鬼,两字功名误煞人。”当时读这诗只觉得夸张,此刻身临其境,才明白其中的滋味。
他放下考篮,仔细打量着这即将陪伴他三天的一方天地:两块木板,一块为桌,另一块为榻,角落处有一个便壶,还缠了些许蜘蛛网。墙角有几处黑绿色的霉斑,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涌入鼻孔的是一股陈年的墨香,木头的腐朽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儿。
许鹤青摇摇头,这些号舍每年只用一次,平时无人打理,有些霉味儿也正常。
他取出抹布仔细擦拭每一个地方,然后又将文房四宝一一摆好,动作谨慎虔诚,一丝不苟。
这是他第二次参加乡试得出的经验,环境舒心,方可文思泉涌。
摆好东西后,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门是木栅栏门,可以从里面闩上。窗户是小小的透气窗,开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只能透进一线光亮。他把门闩试了试,又把窗户推了推,确认都牢固,这才稍稍放心。
辰正,时间到。
三声炮响震彻贡院,震得人心头发颤。考试正式开始了。
试卷由号军分发下来。号军穿着号衣,面无表情,从一排排号舍前走过,将试卷塞进每个号舍。许鹤青接过试卷,双手竟有些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展开试卷,题目是《论君子慎独》。
许鹤青心中一喜,这正是他精心准备过的题目。他曾经写过不下十遍,每一遍都有不同的体会。慎独——君子在独处时也要谨慎,不欺暗室,不愧屋漏。这题目,他太熟悉了。
他闭目凝神片刻,腹稿已成。脑海中,文章的结构如一座巍峨的建筑层层搭建起来,稳固而精妙。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部分都清晰可见。
研磨,铺纸,提笔蘸墨。
他落笔写下破题句:“夫君子之心,常存敬畏。虽独处暗室,亦如众目所视。不欺暗室,不违己心,行于道德,不为莫知而止,是为慎独。”
墨色饱满,下笔流畅,许鹤青自我感觉状态极佳。他写得很快,却一点也不乱。每个字都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眼前只有文章,心中只有圣贤之道。
正当他文思泉涌,奋笔疾书之时,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一阵诡异的阴风。那风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又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寒气逼人。
号舍内的烛火剧烈晃动,眼看要熄灭。许鹤青连忙用手护住试卷,生怕烛火把试卷烧着。他感觉到那风从他身边掠过,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擦肩而过。
等到风停烛稳,他才松开手。可低头一看,却发现刚才写的几行字墨迹干得很快,瞬间就凝固了,与自己再次下笔的湿润墨迹形成了鲜明对比。那几行字颜色深暗,像已经写了好久,而新写的字墨色鲜亮,像是刚写上去的。
“奇怪……”他喃喃自语,只当是秋风作祟,加上自己紧张导致的,并未多想,继续沉浸于文章中。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一篇千余字的文章已然完成。
许鹤青在心中通读一遍,论证充分,论据鲜明,文采斐然,心中觉得甚是满意。他小心地吹干了墨迹,将试卷平整地压在砚台下,这才取出干粮,简单用了午膳。
吃过饭后,一阵困意袭来。许鹤青决定小憩片刻,为下午的誊写保存精力。
他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墙壁很冷,冷得他后背发凉,但他顾不得了,他需要休息。
号舍区的氛围很是安静,偶尔能听到其他号舍传来磨墨声或轻咳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翻卷声。这些声音很轻,听在耳里让许鹤青感到一丝安慰,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三千多人与他同在。
就在许鹤青似睡非睡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就像是有人在翻阅纸张。
那声音很轻很轻,可许鹤青不知怎的就是听见了。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那声音。
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近得像是从他自己的号舍里发出的。
他突然一个激灵,猛然睁开双眼坐直。
号舍内除了他再无旁人,桌案上的文房四宝摆放整齐,干粮袋子原封不动,水囊还在原处。
可是,之前在砚台下面压得好好的试卷,不翼而飞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试卷呢!?”
他失声惊叫,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揉了揉眼,再去看,还是没有。他趴到地上看,没有。翻遍了桌案,没有。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没有。
他费劲心思写好的试卷,真的不见了!
附近的考生和巡逻的衙役都被许鹤青发出的声响惊动。一个身着号衣的衙役小跑过来,不耐烦地敲了敲号舍的门:“何事喧哗?考场重地,不得高声!”
“我的试卷!刚刚明明就压在这里的,不见了!”许鹤青声音颤抖,指着空荡荡的桌面,“方才我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分明把试卷压在砚台下面的,可一睁眼就不见了!”
衙役眉头紧锁,探身进入狭小的号舍内,仔细检查了一番。
他翻了翻被褥,四下里检查了墙角,又抬头看了看屋顶。四处完好,并无撬动痕迹。号舍内除了一桌一榻一壶,再也没有其他物品。
试卷,确实不翼而飞了。
“是不是你记错了,自己收起来了,或者是……被风吹走了?”衙役拧着眉质疑道,语气中有些不相信,他显然觉得这书生是在无理取闹,或者是自己犯了迷糊。
“门窗紧闭着,哪来的风?学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压在砚台下的!”许鹤青急得满头大汗,“大人明鉴,学生寒窗十载,就指望今科……”
衙役打断他:“既然号舍门窗完好,试卷又怎会凭空消失?定是你自己疏忽将试卷弄丢了!这种事我见得多了,每年都有几个糊涂虫,考试考晕了头,东西放哪儿都记不清。”
说罢他就转身要离开,一副不想再纠缠的样子。
许鹤青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衙役的衣袖:“大人!学生确信……”
话音未落,他余光似乎瞥见号舍最阴暗的角落处有片灰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