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沈渝若是在家,翠兰会亲自哄阿冉睡觉,唱儿歌,讲故事,耐心十足。
可一旦沈渝外出,翠兰的真面目便暴露无遗。
她会命人将东厢房的炭火早早撤掉,美其名曰“小孩子火气旺,怕燥热”。江南初冬的夜晚,阴冷潮湿,阿冉裹着薄被瑟瑟发抖。
若是哭闹,翠兰会悄无声息出现在床头,阴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盯着她。那眼神就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藏着无尽的寒意。
“再哭,”她慢条斯理一字一句地道,手指轻轻拂过阿冉细弱的脖颈,“我就把你扔到后院的井里去,那井又深又黑,你娘说不定就在下边等着你呢。”
可怜的阿冉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被角,把恐惧和眼泪一起咽回肚子里。
这之后,阿冉便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总有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人,要把她拖进黑漆漆的水里。她哭着喊爹爹,可爹爹总是不在。
这些变化沈渝并非全无知觉,只是每当他心生疑虑时,翠兰总有办法打消他的念头。
一日,沈渝从杭州回来,给阿冉带了一包松子糖。阿冉伸手去接糖,小手却抖的厉害,眼神闪躲不敢看他。
沈渝皱眉,蹲下身子轻声问:“阿冉怎么了?不舒服吗?”
阿冉张了张嘴,目光怯怯地瞥向站在一旁的翠兰。翠兰正含笑看着他们父女,眼神很温柔,可阿冉却像突然被针扎了一样,低下头弱弱地道:“没、没有,谢谢爹爹。”
沈渝心中不仅疑窦更深,他想起这次出门前,阿冉似乎就有些蔫蔫的,不如以前活泼爱笑了。
晚上他在书房算账,翠兰端了参汤进来。
“老爷趁热喝。”她将汤碗放在案头,自然地站到他身后,替他揉捏肩膀,“这次去杭州,事情还顺利吧?”
“还行,”沈渝有些心不在焉,“翠兰,我瞧着阿冉最近精神有些不大好,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个大夫去瞧瞧?”
翠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转到他面前,眼圈微微发红:“老爷,有件事儿我本不想说的,怕你觉得我搬弄是非,挑拨你们父女感情,可……”她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沈渝心头顿时一紧:“什么事儿?但说无妨。”
“是阿冉那孩子……”翠兰低下头,绞着手帕,“许是看我进门,心中有些不痛快,她私下里常对着我吐口水,还偷偷撕我给她做的新衣裳,张婶和秋云都看见过。我好心训斥她两句,她便大哭大闹,说我欺负她,我怕老爷您听了心烦,便一直不敢说……”
说着,翠兰的眼泪适时地滴落下来,砸在沈渝的手背上,楚楚可怜,委屈不已。
沈渝愣住了,他没有想到自己那个乖巧的女儿竟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阿冉才三岁,而且向来乖巧……”
“三岁看老啊老爷!”翠兰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杏眸,“这孩子亲娘去的早,你又常不在家,没人好好教她规矩。如今我既做了她的娘,就该管束她,否则将来长大性子歪了可怎么好?我严厉一些也是为了她好,可这孩子似乎是恨上我了……”
她哭的肩膀轻轻颤抖,一只手抚上肚子:“我倒是没什么,只怕……只怕肚子里这个,将来也要受委屈……”
沈渝的心乱了,他看着哭泣的妻子和即将出世的儿子,又想起女儿躲闪的眼神,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倾斜了。
是啊,阿冉从小没娘,性子是有些娇惯,虽然翠兰严厉了些,也是为了她好。自己常不在家,翠兰又要持家又要照顾孩子,确实不易。
他拉过翠兰的手,温声安慰道:“你别多想,阿冉还小不懂事,你慢慢教,她总会明白你的用心良苦。至于孩子……”他看向翠兰的肚子,“我沈渝的骨肉,绝不会让他受委屈,你放心。”
翠兰软着身子依进他怀里,哽咽道:“有老爷这句话,翠兰就放心了,我一定会把阿冉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好好教导她。”
沈渝伸出手拥着她,心中那点疑虑早已被妻子的眼泪和腹中的骨肉冲洗的干干净净。
日子一天天过去,翠兰的肚子越来越大,沈渝对她更加呵护关心,几乎是有求必应,家里的大小事务全都交给了她。
而翠兰则利用这份信任,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蚕食沈家的产业。
她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劝说沈渝,将一部分账目交给她打理。
“老爷,您常在外奔波,回到家还要看账,太辛苦了。”她挺着肚子替沈渝按摩额角,“不如把家里日常的开销、下人的月钱这些琐碎的账目交给我,我虽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却也识得几个字,会算一些简单的账。一来可以替您分忧,二来我也能学着管管家中的事务,等将来孩子出生了,家里用度大,我总不能一直当甩手掌柜。”
沈渝闭着眼,被她按得极为舒服,又觉得她说的很有理,便点头同意了。
自此,沈家的日常用度、采买开支,全都经了翠兰的手。她做账很细心,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若有人仔细核对,便会发现诸多蹊跷之处,比如原本一钱银子一斗的上好精米,账上记的是一千五百文。给阿冉做衣裳的粗棉布,市价不过几十文一尺,账上却记着上百文。就连厨房日常采买的菜肉,价格也比市价高出两三成。
这些多出的钱,自然都流进了翠兰的私囊。但这还只是小头,她真正觊觎的,是沈家绸缎庄的生意。
机会很快来了。
初春时节,苏州城赶上了一场罕见的连绵阴雨,沈渝有一批从杭州运来的上等丝绸,因为路上耽搁了,到货时正赶上雨季,虽已尽力做了防潮措施,但还是有部分料子受了潮起了霉点。
这批货价值不菲,若是折价处理,损失惨重。沈渝因此连着好几天都愁眉不展,在书房里对着账册唉声叹气。
翠兰端了碗冰糖莲子羹进来,瞥了眼账册,柔声问:“老爷可是在为那批受潮的丝绸发愁?”
沈渝苦笑着点头:“可不是,上千两银子的货,若是砸在了手里……”
翠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放下羹碗,轻声道:“老爷,我倒是认识一个人,或许能帮上咱们的忙。”
“哦,是什么人?”
“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哥,姓赵,名唤赵肆。”翠兰面不改色地编着谎话,“他常年在外跑货,门路广。前些日子偶然碰到,说起近况,他说如今在帮一个北边的客商做事,专收各种布料,哪怕是有些瑕疵的,只要价格合适,他东家也要。”
沈渝眼睛顿时亮了:“此话当真?”
“我怎么敢骗老爷呢!”翠兰信誓旦旦,随即又道:“只是这赵肆虽是亲戚,但到底是生意人,老爷若想找他,可得准备好,价格上怕是占不到便宜。”
“只求能少亏一些,就是赚了。”沈渝问,“翠兰,你现在能否联系上他?越快越好!”
翠兰点点头:“我明日就托人带信给他。”
三日后,一个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来到了沈家。此人长相精明,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生意人的圆滑,正是赵肆。
翠兰引着他见了沈渝,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赵肆仔细看了那批受潮的丝绸,最后给出了一个价格,比成本价低了三成。沈渝虽然肉疼,但比起血本无归,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当即与赵肆签了契约,约定两日后验货。事情办成,沈渝终于松了口气,对翠兰更是感激:“这次多亏了有你!”
翠兰谦虚笑道:“不过是凑巧罢了,能帮上老爷,这是翠兰该做的。”
她送沈渝走出书房,转身时与站在廊下的赵肆交换了一个眼神,虽一闪而过,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意味。
这夜,沈渝因解决了一桩心事,睡得格外香。
子时过后,一个黑影悄无声息溜出正房,穿过回廊,来到后院角落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柴房里早有一个人在等着,正是赵肆。
黑影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是翠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着她冷冰冰的神情,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温婉。
“怎么样?”赵肆迫不及待地问,手已经摸上了翠兰的腰。
翠兰娇嗔着拍开他的手,小声道:“急什么?货呢?”
“放心,已经运出城了。”赵肆嘿嘿一笑,“那批料子只是边角有些霉点,洗洗晒晒,重新织边,运到北边当上等货卖,少说能翻两倍的利!”
翠兰斜睨了他一眼,眼中闪过贪婪的精光:“钱呢?”
赵肆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说好的四百两,剩下的等货出手了再分。”
翠兰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揣进怀里,脸色缓和了些。
赵肆盯着她的脸,趁机将她往怀里搂,嘴往脸上凑:“心肝儿,可想死我了,那老东西最近没碰你吧?”
翠兰推开他,摸了摸肚子:“碰什么碰?这里可怀着你的种呢!”
赵肆盯着她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得意和嫉恨:“这老乌龟还真以为是他自己的种……等孩子生下来,咱们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
“小点声!”翠兰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这事可急不得,沈渝又不是傻子,得慢慢来。”
“我知道。”赵肆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不过翠兰,那批货我虽然吃了下来,但本钱还是不够,我还跟人借了印子钱,你得想想办法从沈家再弄点钱出来。”
翠兰皱起眉头:“沈渝最近生意不顺,账上的现钱不多,我得想办法从日常用度里再抠些出来,但数目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赵肆沉吟片刻,眼珠一转:“我倒是有个主意,你如今怀着他的儿子,地位稳固,不如劝他再盘个铺子,或者投个新买卖,到时候咱们从中操作,油水……这不就来了。”
翠兰思索着,点点头:“这主意不错,我找机会跟他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阵,赵肆才恋恋不舍的松开手:“我不能再待了,天亮前得出城。你要照顾好自己,还有咱们的儿子。”
翠兰点头,看着他翻墙而去,这才整理了衣衫,悄无声息回到正房。
床上,沈渝睡得正熟,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