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张树灌下一杯酒,又灌下一杯。那支狼毫笔还揣在他怀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张树,你怎么不说话?”高泰醉醺醺地拍他的肩膀,“咱们赢了赌局,你应该高兴才对!”
张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高兴,当然高兴。”
他又灌下一杯酒,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烧不掉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夜里,张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沈照还活着,站在书院那棵桂花树下,对他笑:“张兄,你看,桂花开了。”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照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晚破庙里的眼神——深深的、悲哀的、失望的。
“张兄,为何负我?”
张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伸手摸向枕边,触到那支冰凉的狼毫笔。月光下,“文以载道”四个字泛着幽幽的光。
张树握着笔,忽然觉得眼眶发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着。
——
沈照的死,最初在长兴县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一个贫寒学子的消失,在人们眼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那个孩子偷东西被发现了,没脸见人,自己跑了……”
“穷人家的孩子就是心气高,经不得批评……”
书院里有些夫子觉得此事有蹊跷,但迫于高员外等人的施压,也不敢插手。最后,山长以“退学”了事。
沈照的母亲得知儿子失踪,变卖了家中仅剩的一点东西,来到县城四处寻找。她走遍了每一条件街,问遍了每一个人,却没有结果。一夜之间,她的头发白了大半。
而制造这场悲剧的四人,表面虽显得不在意,实则内心也惶恐不安。
高泰连夜去见父亲,哭诉自己失手杀了人。
高员外听了勃然大怒,但终究是护犊心切。他命人暗中去处理了现场,又打点了几个关键人物。
“一个穷人家的儿子,给些银两打发了便是。”高员外冷声道,“倒是你们几个,管好自己的嘴!”
张树回到家中,一言不发,闭门不出。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支狼毫笔发呆。他想起沈照送笔时的表情——小心翼翼,满眼期待,像是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捧出来。
“张兄,若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在书院待下去……”
沈照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那么真诚,真诚到让张树有一瞬间的心虚。
可那又怎样呢?不过是个穷小子罢了。
他把笔扔进抽屉,用力关上。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梦见沈照最后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时他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不是他偷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站出来?那他成什么了?和高泰作对?那桌宴席和一百两银子不就泡汤了?
何况,沈照那种穷酸,死了就死了,谁会真的在意?
可为什么,他总是梦见那棵桂花树?梦见沈照笑着说:“张兄,你看,桂花开了。”
七天后,诡异的事情开始发生。
先是高泰。每夜子时,他总会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外面却空无一人。房中的物品会无缘无故地自己移动。研墨时,清水倒入砚台,竟慢慢变成红色。高泰战战兢兢地去闻,吓得立马将砚台扔得老远——那味道和质地,分明是血!
更可怕的是,他每天晚上都会做同一个噩梦。
沈照的背影站在河边,浑身湿漉漉的。他僵硬地转过身子,青白肿胀的脸上流着血泪,嘴微微张合:“为什么……为什么……”
赵攀和钱彪也遇到了怪事。赵攀的书本上总会出现血手印,怎么擦都擦不掉。钱彪则夜夜听见凄厉的哭声,在耳边萦绕不散。二人不敢独处,只好搬到同一间宿舍。
而张树,他遇到的事情最为怪异——不是其他三人经历的恐怖,而是一种悲伤。
每当他读书时,总感觉一旁有人在静静看着他。每当他吃饭时,对面的座位总会响起细微的动静,就像有人坐在对面陪他一起吃。有
一天清晨,他醒来发现枕边放着一枝干枯的桂花。
那是他与沈照初遇时,书院里开得正好的花。
张树握着那枝桂花,手在发抖。
他知道是沈照,一定是沈照。
“是沈照……他回来了……”钱彪吓得脸色发白,“他在怪我们!”
赵攀哆哆嗦嗦地道:“要不……我们去自首吧?”
“自首?你们想去送死吗?!”高泰怒吼道,他眼中闪过狠厉,“既然这家伙死了都不安分,那就让他魂飞魄散!”
三人决定请法师超度沈照。
唯有张树沉默不语,眼中满是挣扎。
那天夜里,张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沈照站在桂花树下,对他伸出手:“张兄,你过来。”
他想走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张兄,你为什么骗我?”沈照的声音很轻,像风。
张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我把你当最好的朋友。”沈照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把你当兄长。”
张树猛地醒来,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全是泪。
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要那一百两银子……我没想到会这样……”
可他知道,这些辩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他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故意接近,故意示好,故意骗取信任,故意设局陷害。每一个微笑,每一句安慰,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而沈照,那个穷小子,那个把全部真心都捧到他面前的蠢货,至死都还看着他,眼里是深深的悲哀。
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是悲哀。
可这比恨更让人受不了。
张树从抽屉里翻出那支狼毫笔,握在手心里,握得指节发白。
“文以载道”,笔杆上刻着四个字。
沈照大概以为,他这个“张兄”是个有道义的人吧。
张树把笔贴在胸口,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天放学后,张树没有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那间破庙。
庙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但他似乎能嗅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他在角落发现了一块指甲大小的碎玉,那是他常佩戴的玉佩一角,不知何时掉在了这里。
拾起碎玉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阴风刮过,庙门“砰”的一声关紧。
张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庙里除了他,再无旁人。可墙上却慢慢浮现出血字:为——何——负——我——!
“沈照……”张树颤着声,“是你吗?”
无人应答,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张树跌坐在地上,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头,崩溃大哭:“我对不起你……我不该骗你……那日若是我站出来……”
他痛哭流涕,将自己内心的煎熬和忏悔和盘托出,仿佛沈照就站在他面前。
“我只是想要那一百两银子……我爹那段时间铺子生意不好……我想帮他……”
“可我知道,这都是借口……是我太贪心了……”
“沈照,你回来吧……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求你回来……”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没有人应答。
房梁上,两双眼睛正静静看着他。
但不是沈照,而是两名女子。
原来李令曦和雪芽二人云游至此,听闻书院闹鬼,本欲超度亡魂,却察觉冤情。那日沈母在庙中祭奠儿子,巧遇李令曦,向她哭诉了沈照死亡的疑点,求她查明真相。
“大人,这个张树,好像还有点良心?”雪芽用气声说道。
李令曦摇头:“迟来的忏悔,洗不清罪孽。且看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一天后,高泰果然花钱请来了城外有名的“捉妖法师”。
法师到了现场,装模作样地舞动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自创的咒语,不时撒点糯米和黑狗血,然后便称“冤魂已散”,拿了钱走了。
当晚,高泰为庆祝此事终于了结,特意在酒楼设了宴席。
酒过三巡,高泰得意洋洋地道:“什么冤魂厉鬼,见了法师还不是得乖乖投降?”
赵攀奉承笑道:“还是泰哥英明!”
钱彪夹了一筷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这下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
张树依旧异常沉默,杯中的酒丝毫未动。
高泰看着他讥讽道:“怎么?张树,你该不会还想着你那‘好朋友’吧?”
张树不说话,片刻后突然站起来:“我们……是不是该去给他烧点纸钱?”
几人顿时笑成一团。
高泰嗤笑一声,竟直接甩了张树一耳光:“烧什么纸!没出息的东西!”
张树捂着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狂风大作,屋内灯火瞬间熄灭,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幽幽的哭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是沈照!他又来找我们了!”赵攀尖叫一声,慌乱中撞到了椅子。
钱彪直接钻到了桌子下面,瑟瑟发抖:“沈照,你别找我……我没杀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找高泰去!”
高泰也怕得要死,但他勉强壮起胆子,摸索着去找火折子。
电光石火间,他看见窗外飘过一个白影。那幽怨的眼神,惨白的面容,分明是沈照!
“鬼……鬼啊!”
高泰失声尖叫,终于被吓得崩溃,尿了一裤子。
张树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惊叫声,心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他甚至觉得,沈照真的回来了也好。至少,他还有机会当面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沈照会原谅他吗?
他苦笑了一下,大概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