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怎么样?我说了,三个月内让沈照把我当恩人,对我感恩戴德,这赌局我赢了吧?”张树取出那支狼毫在手中把玩着,嘴角带着讥诮。
高泰撇撇嘴:“算你厉害,不过赌约还没完,要让他心甘情愿为你做任何事。”
赵攀笑嘻嘻地递上一锭银子:“这是赌注,不过张树,你装得可真像,连我都差点相信了。”
钱彪压低声音,语气中有些担忧:“最近山长好像注意到咱们了,要不要收敛点?”
高泰冷哼一声,不屑地道:“怕什么?我爹刚给书院捐了五百两的修缮费,山长知道了也不敢说什么!”
张树收下银子,掂了掂,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和狡黠:“接下来,该是最后的局了,我要让沈照替我办件事。”
高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这才刺激!”
几天后,张树满脸愁容地找到沈照,忧心忡忡地道:“沈弟,我……我惹上了大麻烦……”
沈照急忙问:“张兄怎么了?”
张树叹了口气,眼眶微红:“我……我不小心弄丢了山长珍藏的砚台那是前朝的古物,价值不菲。若是被山长发现了,我肯定会被逐出书院的……”
他哽咽着说道:“我十年寒窗,不能就此断送啊……”
沈照毫不犹豫:“我帮你找!”
“找不到了……”张树摇摇头:“除非……除非能找一个一模一样的顶替。我听说,城南的当铺里有块相似的……”
沈照愣住了:“你是说……想偷梁换柱?”
张树急切地抓住沈照的胳膊,恳求道:“就这一次!明日,我家人就会送新砚台来,到时立马就换回来。沈弟,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若是平时,这种涉及原则的事,沈照是绝不会答应的。但想到张树对自己的多次帮助,对自己的安慰关心,沈照心中百般纠结。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读书人最重气节,宁可清贫,不可失节。”
可他又想起张树为他做的一切——跳进水池帮他捞书,在诗会上替他解围,在他生病时给他请大夫买药,在他最孤独的时候给他温暖……
最终,沈照咬咬牙答应了。
“好,我帮你!”
第二天夜晚,沈照拿着张树给他的新砚台,偷偷溜进了山长的书房。
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黑暗中,他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手颤抖着去翻找。
可书桌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张树说的那块砚台。他又翻了抽屉、柜子,都不见踪影。
正当他疑惑时,一声响亮的“抓贼啊!”突兀地在门外响起。
是高泰的声音。
门外突然亮起了火光。
沈照惊慌失措,手中的砚台“啪”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还来不及捡起,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山长和教习们闻声赶来,看到沈照手中刚刚捡起的砚台,勃然大怒。
“沈照,你太让我失望了!”山长痛心疾首。
沈照百口莫辩,他不知所措地看向门外的张树,却见对方避开了他的目光,低下头,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高泰冷笑道:“穷酸就是穷酸,手脚不干净!”
赵攀在一旁添油加醋:“我看啊,他早就盯上山长的宝贝了。”
钱彪跟着起哄:“去搜他的住处,肯定还藏有别的赃物!”
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向沈照的住处,果然在床下翻出了几件丢失已久的文具——一方端砚、一支湖笔、一块古墨。
那些都是高泰等人提前放置用来栽赃的。
人赃俱获,沈照被当场逐出书院。
他抱着寒酸的行李站在书院门外,无助地张着嘴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人相信他,也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天空乌云密布,一场暴雨猝然降临,将沈照淋得浑身湿透。
然而最令他寒心的不是这场雨,而是张树。那个他放弃原则也要帮的“知己”,从始至终都没有站出来为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沈照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书院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浑身湿透,引来路人侧目。他不敢回家,不知该如何向母亲解释,更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
深夜,沈照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城外的一座破庙。这是他的临时落脚点,也是他能找到的唯一避风之处。
他又冷又饿,蜷缩在草堆里,泪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滑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诚心待人,却落得如此下场?那个对他关怀备至的张兄,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
不知过了多久,庙门被推开了,几个黑影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沈大才子吗?怎么成了这副落魄的样子!”
高泰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刺耳。
赵攀和钱彪跟着进来,最后面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树。
沈照瞪大了眼睛,挣扎着站起身:“张兄,你……你是来解释的吗?”
张树却笑了,那笑容是沈照从未见过的,陌生又残忍。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这么容易上当?”
高泰一脚踢翻沈照的行李,轻蔑地讥讽:“穷鬼就是穷鬼,给你点甜头就会像狗一样摇尾巴。”
赵攀走上前,揪住沈照的头发:“还真当自己是才子了,以为谁真的看得上你?”
钱彪拍了拍他的脸,冷哼一声:“告诉你吧,从头到尾,不过是我们的一场赌局罢了,赌张树能不能让你这条狗认主!”
沈照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张树:“他们说的……是真的?”
张树转着那支狼毫笔,漫不经心地道:“三个月,让你把我当成恩人,赌注一百两。”
那支笔,是沈照送他的生辰礼物,此刻在张树手中转着,轻飘飘的像一件玩物。
沈照如遭雷击,浑身颤抖,心沉到了深渊。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嘱托,想起族中叔父送他入学时的赠语。
“明之,读书人最重气节,宁可清贫,不可失节。”
他竟然为了这样一个伪君子,彻头彻尾的小人,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为什么……”沈照声音嘶哑,“我视你如兄如友……”
张树冷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谁要和你这种穷酸做朋友?你看看你自己,穿的是什么,吃的是什么,配和我站在一起吗?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高泰等人走上前开始撕扯沈照的衣服,用笔墨在他身上写下“贱奴”“穷鬼”等侮辱的字样。冰冷的墨汁刺痛皮肤,沈照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彻骨的心寒。
赵攀甚至逼他学狗爬。钱彪尿意来了,竟直接站在沈照旁边撒尿羞辱。
而张树,全程冷眼旁观。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照像条狗一样被玩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只是在沈照偶尔抬头看他的时候,那笑意才会短暂地僵一下。
“够了。”看了好一会儿,张树忽然开口,“赌约我赢了,放他走吧。”
高泰不情愿地道:“放他走?让他去告状?今天得让他彻底闭嘴才行!”
两人发生争执,赵攀和钱彪上去帮忙,几人扭打在一起。
推搡间,沈照趁机向庙外跑去。
高泰眼瞅着沈照要跑,情急之下,拿起供桌上的香炉,狠狠向沈照砸去。
“咚!”
一声闷响,香炉正中沈照后脑。
鲜血不断涌出,很快染红了整个后背。沈照艰难地回头,看了众人最后一眼。眼中有震惊、愤恨、绝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树身上,里面是深深的悲哀。
沈照缓缓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死……死了?”钱彪颤着声,有些害怕。
赵攀吓得后退两步,指着高泰:“泰哥,你、你杀了他……”
张树探了探沈照的鼻息,脸色顿时煞白:“没气了……”
高泰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但仍然强自镇定:“怕什么!一个穷小子,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
四人仓皇逃出破庙,仿佛背后有恶鬼追赶。
只有沈照的尸体,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望着破庙屋顶的窟窿。
天早已晴了,几点星子闪烁,像极了他与张树赏月那晚的星空。
逃出一段路后,高泰稍微冷静了一点。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不行,不能把那小子的尸体扔在那儿,被发现了迟早会找到我们头上。”
他对几人说:“我们回去,把尸体扔到河里去,处理得干净点!”
几人犹豫着返回,抬着沈照的尸体,毫不犹豫丢进了河里。
河水浩浩荡荡,很快将沈照瘦小的身躯吞没。张树脚步有些踌躇,最后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河面,流水带走了一切,什么也没有留下。
夜已深,不知何时乌云又密集了起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冲刷着人间的一切污迹。
一个时辰后,酒楼的包厢内,高泰几人正对着满桌宴席,举杯压惊。
高泰一饮而尽,目光扫过其余三人:“放心,不过是一个穷小子而已,没人会在意。来,喝了这杯压压惊。”
张树默不作声,指尖摩挲着酒杯。他眼前始终晃动着沈照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里面不是愤怒和怨恨,而是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比愤恨更令人窒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照时的场景,那个瘦小的少年抱着破书箱站在书院门口,怯生生的,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羊。那时候他只觉得好笑,心想这种穷酸也配来凌云书院?
后来,他开始按照赌约接近沈照。最初确实只是为了那桌宴席和一百两银子,可演着演着,他有时候也会恍惚。沈照对他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满了星星,沈照说“张兄,你真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的时候,那声音里带着的信任,让人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有一次,沈照发烧,他连夜去请大夫。看着沈照烧得通红的脸,他居然真的有一瞬间担心了,他觉得那担心来得莫名其妙,又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个穷小子。”他对自己说。
可此刻,沈照真的死了,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