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雪芽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吐出来。
李令曦面不改色,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印,这是她离开皇城时天子所赐的“镇国天师印”,虽已离京,印中仍残留着皇朝气运与龙脉之力。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她单手托印,口中诵念金光神咒。
玉印泛起柔和白光,一触及白光,黑水如沸腾般滋滋作响,迅速蒸发。但地底怨气似被激怒,井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烟柱中的女子身影变得清晰。
这次,众人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容,双眼空洞,眼角流着血泪,嘴唇乌紫。她的脖颈、手腕、脚踝处,都有深深的勒痕,似曾被绳索紧紧捆缚。
“那是……”王大富在门外看得真切,浑身一颤,“那是竹夫人刚编好时的样子……我、我记起来了,匠人送来时说过,这竹子是从山里一棵古竹上砍下来的,那古竹已有三百年树龄,砍的时候流出的汁液都是红的,像血一样……”
烟柱中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王大富。她张开嘴,发出竹节摩擦的吱嘎声,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痛……好痛……”
王老夫人扑通跪倒在地,双手合十:“竹仙饶命……竹仙饶命啊……都是我们王家不对……我们给您立牌位,日日供奉……”
女子毫无反应,只是重复着:“痛……被砍断的时候……痛……被劈开的时候……痛……被编织的时候……”
她身上的勒痕随之不断加深,血也流得更多。黑水从井口汩汩涌出,逐渐漫延整个后院。
李令曦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怨根已深,单靠镇压只会适得其反。
她收起玉印,对着烟柱中的女子轻声道:“我知道你痛,三百年修行,一朝被毁,换作是谁都会怨。但冤有头债有主,害你的是那樵夫和匠人,与王家何干?与这整条街的无辜百姓何干?”
女子动作一顿,血泪依旧流淌,渐渐停止了啸叫。
李令曦继续道:“你若真有怨,就该去找真正的仇人。可那樵夫和匠人,早已化作黄土。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修行三百年,难道就为了今日这一场发泄,毁了自己最后一丝道缘?”
女子身影微微一晃,烟柱中的竹叶飞舞得越发凌乱。
“放下吧。”李令曦向她走近,“我答应你,会为你寻一处清净山林,将你的怨根移植过去,受日月精华,百年之后,或可重聚灵识,再续道途。但前提是,你现在必须收手。”
烟柱渐渐消散,黑水停止涌出。女子悬在半空,血泪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良久,她轻声道:“我……想要个名字……”
李令曦一愣:“名字?”
“三百年……从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渴望,“他们都叫我‘那根竹子’、‘竹夫人’……可我不是竹子,也不是夫人……我是……我究竟是什么呢?”
她的语气令人觉得无比悲凉,一个修行三百年的精怪,竟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安宁,一份自由罢了。
李令曦沉吟片刻:“你既生于青竹,苦修三百载,历经磨难而不灭,便叫‘青筠’吧。筠者,竹之青皮也,坚韧不拔,外柔内刚。”
“青……筠……”女子喃喃重复,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青筠……我终于有名字了……”
她身上的勒痕开始愈合,血泪止住,面容渐渐变得平和。烟柱散去,竹叶飘落,黑水也慢慢退回地底。后院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口老井周围土地已彻底枯死,寸草不生。
李令曦走到井边,俯身看去。井底深处盘踞着一截粗大的竹根,上面根须如血管般扎入土中,根体呈暗红色,表面布满裂痕,渗出暗绿色汁液。
这便是怨根的本体。
“雪芽,取我的乾坤袋来。”
雪芽连忙递上一个看似普通的布袋。李令曦念动咒语,布袋口张开,一股强大的吸力涌出,将井底的怨根连根拔起,吸入袋中。竹根入袋的刹那,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李令曦迅速收紧布袋,将袋子系好,递给雪芽:“好生保管,待寻到合适山林,便将它种下。”
危机终于解除,王家众人战战兢兢回到院中。王老夫人面对满院狼藉,又看看那口枯井,长叹一声:“早知今日,当年就该听那道士的话……”
王大富则走到李令曦面前,恭敬地一揖到底:“道长两次救命之恩,王某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王家定当行善积德,再不……”
他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衙役打扮的人冲进来,见到院中景象先是一愣,随即着急地道:“王老爷,薛老爷!知府大人请二位即刻去衙门,还有……还有这位李道长!”
“何事如此紧急?”薛老爷问。
衙役喘着粗气:“出、出大事了!城西刘家,昨夜全家暴毙!死状……死状诡异得很!”
“刘家?”王大富皱眉,“做药材生意的刘百万?”
“正是!”衙役脸色发白,“离奇得很,刘家院子里一夜之间长满了竹子!”
众人齐齐色变。
李令曦心中“咯噔”一下,猛然想起芭蕉精消散前的那句警告:“小心……竹……”
难道青筠的怨根,并非唯一?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乾坤袋,袋子微微颤动,仿佛里面的东西在感应着什么。
“带路。”李令曦当机立断,“雪芽,带上所有法器,我们立刻去刘家。”
一行人匆匆赶往城西。
路上,李令曦从衙役口中得知了更多细节:刘家七口人,包括刘百万夫妇、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和一个三岁孙女,全都在昨夜毙命。死时面容安详,仿若睡着,但身体却干枯如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而刘家院子里的竹子也并非普通竹子,而是通体漆黑,竹叶如刀,碰之即伤。已有三个胆大的邻居试图翻墙查看,都被竹叶所伤,伤口溃烂流脓,怎么也止不住。
“黑色竹子……”李令曦喃喃道,“这是怨气化竹,见血封喉。”
她想起古籍中的记载:草木精怪若含怨而死,怨气深重者,可化怨为竹,竹成则方圆十里草木皆枯,人畜皆亡。此竹名曰怨竹,需以纯阳之火焚之,方可化解。
但刘家只是普通商贾,怎会招惹如此怨气?
李令曦眉心微皱,问衙役:“刘家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院中是否有古井?或者,最近是否动过土木?”
衙役想了想,道:“对了!刘家上月确实动过土,说是要挖个荷花池。结果挖到三丈深时,挖出了一具……一具棺材!”
“棺材?”众人骇然,倒吸一口凉气。
“是口黑木棺材,裹着红布。”衙役小声道,“挖出来后,刘百万嫌晦气,让人直接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当时就有工人说,棺材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但刘百万非但不信,还扣了工人的工钱……”
李令曦脸色沉了下来。
她大概猜到了。
那不是普通棺材,而是封印之物。刘百万无知,破了封印,放出了里面的东西。而那东西,很可能与青筠的怨根同源,都是积怨数百年的草木精怪。
马车很快抵达刘宅。还未靠近,就已感觉到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宅院周围百米内,草木皆枯,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
院墙内可见一片漆黑竹林冒出头,竹身高耸,竹叶如墨,在阳光下泛着不寻常的光泽。
李令曦下马车进入刘宅,正要上前查看,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声响。
不是风吹竹叶的声音,好像是……竹子生长拔节的声音。
她抬起头,只见刘宅院墙的砖缝中,无数细小的黑色竹笋正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这些竹笋的目标不是刘宅院内,而是院外,它们要蔓延开来,吞噬整条街,整座城!
“不好!”李令曦厉喝,“所有人退后!”
她双手结印,正要布阵阻拦,怀中的乾坤袋突然剧烈颤动,袋口自行松开,一道青光射出,直扑刘宅院内。
是青筠的怨根。
它感应到了同类,或者说,感应到了更强大的怨气源头。
青光没入黑色竹林消失不见。紧接着,整片竹林开始剧烈震颤,竹叶如雨纷纷坠落,竹林深处传来一声似哭似笑的尖啸:
“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你了……”
李令曦心一沉,她终于明白,青筠的怨根为何会突然爆发。
它不是在发泄怨气。
它是在呼唤同伴。
而刘家地底封印的,恐怕是比它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
黑色竹笋已蔓延到街面,将青石板冲破断裂。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路人被竹笋缠住脚踝,惨叫着倒下,身体迅速干瘪。
“大人!”雪芽急得快哭了出来。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剑。此剑形式古朴,刻满符文,名为“斩妖剑”,出鞘必饮妖血,同时也极耗心神。
她已经很久没用过这柄剑了。
“雪芽,布天罡北斗阵。”李令曦的声音平静,“今日,我便要斩了这祸根。”
黑色竹林似感受到威胁,所有竹笋齐刷刷转向李令曦,如万箭待发。
斩妖剑出鞘的刹那,寒光映日,天地变色。
那柄看似古朴的短剑甫一亮相,剑身便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微光。光芒虽不刺眼,却让方圆十丈内的黑色怨竹如遭火燎,竹叶迅速卷曲焦黄,刚刚破土而出的竹笋也停止生长,表面浮现出龟裂纹路。
“沙沙沙……”整片黑色竹林似活了过来,不停颤抖,竹叶摩擦声汇成一片凄厉的哀鸣。
竹林深处,那个古老的存在似乎被激怒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