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青烟散去,红绳捆住的竟是一截枯树枝。
“障眼法。”李令曦并不意外,“雪芽,回来吧。”
雪芽悻悻收回红绳,那截枯树枝落地,瞬间腐朽成灰。
薛老爷脸色更白:“道长,这……”
“放心,只是怨念作祟,不成气候。”李令曦宽慰道,“当务之急是救出薛小姐。雪芽,为我护法。”
她盘膝坐在芭蕉树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响起,枯萎的树干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绿色纹路,纹路逐渐蔓延,最终在树干中央形成一个漩涡状的入口。
入口幽深神秘,隐隐可见内部有光影流动。
“大人!”雪芽紧张地拉住李令曦的衣袖。
李令曦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自有分寸。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可让人靠近此树。若一炷香后我仍未出来……”
“您一定会出来的!”雪芽打断她,眼中含泪。
李令曦笑了笑,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漩涡。身影刚刚没入漩涡中心,漩涡便迅速收缩,消失不见,树干也恢复了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种子内部的空间,比李令曦预想的要广阔得多。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芭蕉林,每棵芭蕉树都高耸入云,叶片如巨大的蒲扇,遮蔽了天空。林中弥漫着淡绿色的雾气,雾气中漂浮着点点荧光,像夏夜的萤火虫。
李令曦走在林间,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周寂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薛小姐?”她扬声唤道,“薛芷嫣?”
声音在林中回荡,却无人应答。
她手中握着一枚感应符继续前行,此符是用薛芷嫣房中遗留的气息制成的,能指引她找到主人。符纸微微发烫,指示着前方。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芭蕉树,只有一棵巨大的开满紫花的植物。那植物形似芭蕉比芭蕉更妖异,紫花散发出的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而薛芷嫣就躺在那棵植物下方,双眼紧闭,仿佛睡着了。
李令曦快步上前,正要扶起薛芷嫣,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别碰她。”
李令曦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男子从雾气中走出。男子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愁,正是芭蕉树精的人形模样。
“芭蕉公?”李令曦并不意外。
“是我。”芭蕉精走到薛芷嫣身边,低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柔情,“她在这里很好……很安全……”
“可她不属于这里。”李令曦平静道,“她是活人,魂魄离体太久,肉身会死。你若是真为她好,就该放她回去。”
芭蕉精摇头:“回去?回到那个满是闲言碎语的人间?回到那个无人理解她的尘世?不……她在这里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安宁?”李令曦环视四周,“你是说这片虚假的空间?这些用妖力幻化出的景象?芭蕉公,你修行三百年,难道还不明白——真正的安宁来自内心,而非逃避。”
芭蕉精身体一震,却仍固执地摇头道:“你不懂……你根本不懂她有多苦……”
李令曦走近一步:“也许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薛小姐若真愿留在此地,为何会专门写下‘我去找芭蕉公了,勿念’这样的字条?她这是在向外界求救!”
芭蕉精脸色变了:“求……求救?”
“她若真心甘情愿,大可以悄悄离去,何必留下线索?”李令曦直视他的眼睛,“芭蕉公,你自以为是在保护她,实则是在囚禁她。此举与那些逼她嫁人的世俗之人,又有何异?”
这话如一记重锤砸在芭蕉精心头。他踉跄后退,靠在一棵芭蕉树上,喃喃道:“我……我囚禁她?不……我是爱她的……”
“爱不是占有。”李令曦声音转为和缓,“你既爱她,就当尊重她的选择。让她醒来,亲自问她愿不愿意留下。”
芭蕉精沉默良久,最终挥手撤去了薛芷嫣周围的禁制。
薛芷嫣缓缓睁开眼,看到李令曦先是一愣,随即坐起身:“道长?您怎么……”她又看到芭蕉精,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芭蕉公……我真的在这里……”
“嫣儿。”芭蕉精急切地问,“你告诉我,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永远陪着我?”
薛芷嫣环视眼前这片虚幻的芭蕉林,又看看芭蕉精期待的眼神,最终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能。”
芭蕉精如遭雷击:“为什么……这里不好吗?”
“这里很美,很宁静。”薛芷嫣轻声道,“但这不是真的,真正的芭蕉公已经回归山林修行,你……你只是它残留的一缕执念,对吗?”
芭蕉精身形晃了晃,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你……你看出来了……”
“我能感觉到。”薛芷嫣伸出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身体,“你没有实体,你只是芭蕉公对我的不舍和牵挂所化的幻影。”
李令曦心中了然,难怪这空间如此诡异,难怪芭蕉精的行为如此偏执。只因它根本就不是完整的精怪,而是一缕执念所化的心魔。
“嫣儿……嫣儿……”芭蕉精的身影越来越淡,“我只是……不想让你受苦……”
“我知道。”薛芷嫣眼中含着泪,“但人生的苦乐,都是必经之路。逃避不是办法,面对才是。芭蕉公,放下吧……让我回去,你也该去你该去的地方了……”
终于,芭蕉精的身影化作点点绿光,融入四周的芭蕉林中。整片空间开始震颤,树木一棵接一棵枯萎,天空出现裂痕。
“空间要坍塌了!”李令曦一把拉起薛芷嫣,“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在空中画出一道传送符。符成之时,两人脚下出现一个光圈。
就在即将离开的刹那,李令曦突然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小心……竹……”
话音在身后戛然而止,两人转瞬之间已回到现实世界。
荒园中,雪芽正焦急地守在芭蕉树前,见李令曦和薛芷嫣突然凭空出现,喜极而泣:“大人!薛小姐!你们可算出来了!”
薛芷嫣脚下一软差点跌倒,被彩云扶住。薛老爷夫妇也担忧地围上来,又是哭又是笑,场面一片混乱。
李令曦却面色凝重,望向王家方向。
刚才那声“小心……竹……”是什么意思?竹妖不是已经超度了吗?
难道……
她猛地想起王家墙角那株长出诡异新叶的文竹。
“雪芽,收拾东西。”李令曦当机立断,“我们去王家,现在。”
“现在?”雪芽不解,“可是薛小姐刚刚……”
李令曦语气急促:“薛小姐已无大碍,休息几日即可。我怀疑,竹妖的事还没完。”
就在这时,王家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人们的惊呼尖叫。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只见王家宅邸上空,竟升起一道浓郁的青黑色烟柱!
烟柱中,隐约可见无数竹叶翻飞,还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李令曦脸色大变:“不好!竹妖怨念未消,反噬宿主了!”
她身形一闪,已朝王家奔去。雪芽连忙背上包袱跟上,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觑的薛家众人。
薛芷嫣望着李令曦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那颗翠绿的芭蕉种子。种子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期间,种子曾发出过微弱的绿光,与前街王家的某样东西遥相呼应。
而那样东西,此刻正在王家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王宅此刻已乱成一锅粥。
青黑色烟柱自后院井口冲天而起,烟中竹叶纷飞如刃,所过之处,草木尽枯,砖石崩裂。更骇人的是,烟柱中那女子的身影愈发清晰——青绿衣裙翻飞,长发如瀑,面目模糊不清,只一双眼睛亮得瘆人,透着滔天怨气。
王老夫人被两个丫鬟架着往外跑,着急忙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嘴里还不住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早说了那井不能填,不能填……”
“娘!您说什么井?”王大富跟在一旁气喘吁吁地问。他刚恢复了些元气,跑这几步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就是后院那口老井!”王老夫人拍着大腿,“三十年前请人来看过,说井通阴脉,必须填了。可你爹舍不得,说井水甜,非要留着。后来那井不是自己干涸了吗?我就让人用石板盖上了……”
说话间,众人已逃到前院。回头望去,后院方向烟柱越发粗壮,隐约传来“咯咯”的竹节爆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钻出来。
福伯脸色煞白:“老、老爷,要不咱们先出去避避?”
话音未落,后院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剧烈震颤。紧接着一道裂缝从前院青石板下蔓延开来,裂缝中窜出无数细长的竹根,根须如触手般在空中挥舞!
“啊——!”丫鬟们尖叫四起,众人连滚带爬往大门跑。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院中。李令曦袖袍一展,三张金色符纸飞出,精准贴在裂缝三端。符纸金光大闪,蔓延的裂缝戛然而止,那些窜出的竹根也似被烫到般缩回地底。
“李道长!”王大富如见救星。
李令曦面色凝重:“所有人都退出宅院,快!”
雪芽随后赶到,迅速疏散人群。待院中只剩师徒二人。
李令曦走到裂缝旁蹲下,伸手触摸地面,冰凉刺骨,地底深处有一股滔天的怨气正汹涌翻滚。
“这不是竹妖残留的怨念。”李令曦站起身,眼中闪过寒光,“这是竹妖的本体,或者说是它的怨根。”
“怨根?”雪芽不解。
李令曦解释道:““精怪修行,最重心境。那竹妖虽被超度,但它三百年来积攒了许多怨气,被砍伐的痛楚、被编织的屈辱、被人类视为玩物的愤恨。这些并未消散,而是沉淀成了怨根,深埋地底。王家用石板盖住井口,封住了阴气出口,怨根无处发泄,便越积越深。今日我超度竹妖,怨根失了束缚,彻底爆发了。”
话音未落,地面再次震动。这次,裂缝中不再是竹根,而是涌出汩汩黑水。
水色如墨,腥臭扑鼻,水中漂浮着腐烂的竹叶,还有人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