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复仇,是情义。但放下屠刀,让真相以光明正大的方式大白于天下,让罪恶受到律法与公义的审判,才是对应大侠侠义精神最好的告慰,才是真正能让他含笑九泉的结局。”
校场上一片寂静,安魂香的烟雾缓缓升起。
萦风手中的银簪“叮”一声,掉落在泥土里。她抬起手,缓缓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清丽,布满泪痕的脸。
她的目光从李令曦身上移向地上那份供状,最后又仰头望向漆黑的天幕,仿佛在问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英灵:应大哥,我……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谷寄春也慢慢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坚毅却写满疲惫与风霜的脸。他手中刀身上的血色纹路渐渐淡去,嗡鸣声也停止了。
他看着瘫软如一滩烂泥的刘魁,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哐当。”
腰刀,也脱手落地。
李令曦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如何收拾残局,如何让这份用鲜血和仇恨换来的“公道”,真正落到实处。
夜还很长,但最浓的黑暗,似乎正在缓缓褪去。
萦风怔怔地站在原地,兜帽滑落,脸上泪痕未干。李令曦最后那番话,像一把钥匙撬动了她心底被仇恨层层包裹的某些东西。
为应大哥报仇,是她三年来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从未想过“之后”,也不敢想。此刻被李令曦点破,她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和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正常生活的隐秘渴望。
谷寄春默默捡起地上的面具和腰刀,他抚摸着刀锋,上面残留的煞气让他指尖微麻。李道长说得对,这力量是毒药,每次动用,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复仇的火焰固然痛快,可烧尽之后呢?应大哥当年救他,教他做人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难道就是为了看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他走到萦风身边,将腰刀扔在刘魁脚边,表明自己将不再用它行刑。刘魁吓得又是一哆嗦。
“萦风,”谷寄春声音沙哑,带着丝疲惫,“李道长的话……有道理。”
萦风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谷大哥,那我们……我们这三年,算什么?应大哥的仇,难道就不报了?”
“仇,已经报了。”谷寄春瞥了眼魂不守舍的刘魁,眼神复杂,“钱算盘、铁嘴张、赵扒皮,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至于刘魁……他的供状已经送出,他的余生不会好过。”
“更重要的是,应大哥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仇人的血,而是他的清白,是他的名字能重新被人堂堂正正地提起,是他做的那些好事,不会被永远埋没在‘匪类’的污名下。”
李令曦适时开口:“萦风姑娘,谷老板,我知道要你们忘却仇恨,那太不近人情。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将这份深重的情义,转化为更有力量、更能告慰应大侠在天之灵的方式。”
“杀戮只能带来短暂的快意和更深的业障,而让真相大白,让正义以堂堂正正的方式得以伸张,让后人记得曾有这样一位侠士,虽蒙冤而死,却有风尘知己愿为他奔走呼号、甚至不惜以身犯险,这才是真正能穿透时间的‘报仇’,也是你们对应大侠恩情最好的偿还。”
雪芽在一旁忍不住用力点头,小声道:“萦风姐姐,谷老板,我家大人说得对!你们要是为了报仇把自己搭进去,应大侠知道了,肯定比什么都难过!”
萦风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悲愤,而是多了释然、委屈、还有一丝解脱。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那支旧银簪握在手心,仿佛从中汲取力量。
良久,她抬起头,看向李令曦:“李道长,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刘魁的供状,真的能扳倒那些幕后之人吗?应大哥的名誉,真的能恢复吗?”
李令曦走到她面前,认真道:“供状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门,但门后的路,还需有人去走。刘魁是当年具体执行者之一,他的证词至关重要,但想彻底扳倒已升迁的旧县令和可能仍在位的庇护者,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
“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坚定,“有了这份供状,至少可以让现任县令无法再装聋作哑,必须重启调查。应大侠的案子,有了沉冤得雪的可能,而你们二位……”
她目光在萦风和谷寄春之间快速一扫:“需要暂时离开鱼泽镇。”
“离开?”两人都是一愣。
“不错。”李令曦点头,“你们的手段毕竟惊世骇俗,虽事出有因,但难容于世俗律法。刘魁之事一旦开始调查,难保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查到你们身上。”
“届时,即便你们情有可原,恐怕也难逃牢狱甚至杀身之祸。应大侠的冤屈需要昭雪,但不需要你们再为他牺牲。”
“可是我们走了,谁来推动这件事?万一官府又把供状压下去……”萦风急道。
“还有我呢。”李令曦微微一笑,“我既已插手,便会管到底。我会在鱼泽镇再停留一段时日,确保此事被立案,并利用一些方外之人的便利,向合适的人递话施压。况且,刘魁为了保命,此刻比谁都希望案子翻过来,他会成为最积极的证人。”
她顿了顿,又道:“你们离开并非逃避,而是保存力量,以图将来。萦风姑娘,你身负引怨诀的传承,此法虽险,若运用得当,亦可济世救人,前提是你能化解自身怨气,导引正气。”
“谷老板,你一身血性,功夫过硬,更不该埋没于此地。江湖广阔,何处不能行侠仗义?待应大侠之事尘埃落定,你们大可换个身份,换种方式,继续行应大侠未竟之志,岂不比在此地玉石俱焚更好?”
这番话为萦风和谷寄春描绘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前路,不再是黑暗中的血腥复仇,而是阳光下有希望的新生。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动摇,还有一丝微光。
“李道长……”萦风声音哽咽,“大恩不言谢,萦风……明白了。”
谷寄春抱拳,深深一揖:“谷某……受教了,多谢道长点醒,免我二人堕入万劫不复。”
李令曦扶起他:“不必多礼,仗义每多屠狗辈,由来风尘出侠士。二位之情义,贫道亦深感敬佩。只是情义需以智慧驾驭,方能长久,方能真正成全彼此。”
她取出两枚画好的“化怨符”和两小截安魂香,分别递给萦风和谷寄春:“此符可助你们暂时压制体内残留煞气,平复心神。安魂香于日常静坐时点燃,可固本培元,涤净魂魄。切记,未来时日,多行善事,广积阴德,以正气化解戾气,方是根本。”
两人郑重接过,再次道谢。
“至于刘捕头,”李令曦看向地上那个面如死灰的昔日“鬼见愁”,“你的罪,自有国法裁决,而那份供状则是你唯一的生机。回去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
刘魁此刻哪里还敢有半点别的心思,连连磕头:“清楚清楚!小的明白,我一定全力配合!只求……只求道长和二位义士,饶我狗命!”
“你的命,不在我们手里。”李令曦淡淡道,“在律法手里,在你自己手里,好自为之。”
她转身对萦风和谷寄春道:“二位速回住处,收拾必要之物,天亮之前务必离开鱼泽镇。此后隐姓埋名,等风头过去,或待应大侠之事有了明确结果,再设法联系。”
萦风和谷寄春点头,再次深深看了李令曦一眼,似要将这位在绝境中点化他们的道士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们转身,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令曦目送他们离开,这才对雪芽道:“我们也回去吧,今夜之事,暂且了结。”
雪芽长舒了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大人,刚才真怕他们不听劝,非要动手……不过大人你真厉害,几句话就把他们说动了!”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情义无价,但行差踏错,亦是人间悲剧。我们能做的,便是在悲剧彻底酿成前,尽力拉一把。”
二人离开阴森的旧校场,返回客栈。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接下来的日子,鱼泽镇并未立刻恢复平静,但笼罩在镇子上空那令人窒息的恐怖阴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刘捕头主动向新任县令呈上了自己悔悟后写下的详细供状,并检举了已死的钱师爷、铁嘴张、赵扒皮,以及已升迁离任的前任县令在构陷应平波一案中的罪行。
新任县令本就对本地豪绅与前官遗留的污糟事有所耳闻,正想找机会立威整顿,接到这份涉及人命、贪腐、构陷的惊天供状,又惊又喜,立刻下令彻查,并火速行文上报州府。
李令曦也没闲着,她以“方外之人,见证冤情”的名义,亲自去县衙拜会了那位新县令。
她没有展示什么法术,只是平静地陈述了应平波生前的侠义事迹,以及自己“偶然”得知的当年冤案内情,并暗示此事若处理得当,乃是牧民一方、彰显青天的大好机会。
新县令见她气度不凡,谈吐有物,且所言与刘魁供状及民间隐晦流传的说法相合,心中更信了几分,态度也愈发客气。
同时,李令曦又让机灵的雪芽将应平波蒙冤,萦风谷寄春暗中祭奠,以及钱张周三人“遭天谴”式暴毙的传闻,用一种偏向“冤魂显灵”、“善恶有报”的方式,在茶馆酒肆间悄然散播开来。
民间舆论的力量是巨大的,很快,“应大侠实乃被贪官污吏陷害的侠士”、“钱算盘他们是遭了报应”的说法便占据了上风,要求为应平波平反的呼声隐隐形成。
官面调查与民间舆论相互推动,案子进展得出奇顺利。虽然涉及到已升迁的官员,彻底翻案或许还需时日和更高层的介入,但为应平波初步洗刷“通匪”污名、认定其被构陷的事实,在新任县令的推动和上报的文书里,已经成了定论。
官府出了告示,含糊地说明了三年前旧案有“疑点”,正在重新核查,并承诺“必还无辜者清白”。
同时,刘魁被革去捕头之职,收押待审;已死的钱、张、赵三家,也被清查出不法家产,充公部分,赔偿苦主。
至于萦风和谷寄春,两人那夜之后便如人间蒸发。
倚红轩的老鸨发现头牌萦风留书一封,只说自己“赎身从良,远走他乡”,房中细软皆未带走,只少了那支旧银簪和几件寻常衣物。
庆喜班的班主则发现台柱谷寄春不辞而别,留下一笔足以补偿戏班的银钱和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心病难医,欲寻清净地了此残生”。
两人走得干净利落,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时间久了,关于“青楼女子与戏子为侠士复仇”的传言,也渐渐变成了众多离奇故事中的一个,真假难辨。
只有李令曦知道,他们或许正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努力地化解体内戾气,尝试着开始新的生活。她赠予的安魂香和化怨符,应当能护他们一段时间。
半个月后,应平波坟前出现了新鲜的祭品,没有留名。李令曦远远看见,知道是他们回来过,心中稍感宽慰。
鱼泽镇的天终于彻底放晴,笼罩镇子多日的阴霾散去,市集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百姓们谈论起那位“应大侠”时,语气中充满了惋惜与敬佩。
那几起连环索命的诡异事件,成了茶余饭后令人唏嘘又略带敬畏的谈资,警示着世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
悦来客栈里,李令曦师徒也准备再次上路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雪芽一边麻利地打包行囊一边问。经过此事,她对大人处理这种复杂情仇的手段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令曦站在窗前,望着恢复生机的街巷:“去该去的地方。鱼泽镇事了,但修行之路,积攒功德之路,还长得很。”
她想起静玄背后那未完全浮出水面的“京城贵人”,又想起应平波案中可能仍未完全伏法的幕后黑手,心中明了,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平,如同野草,烧了一茬,还会再长。
青黛细心地为白安整理着衣物和药包,白安的气色比刚离开玄心观时好了太多,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已恢复了大半儿,眼神也有了少年人的清亮,不再总是惊惧不安。
他小声对姐姐说:“姐,李道长和雪芽姐姐都是好人,我们能遇见她们,真好。”
青黛摸了摸弟弟的头,眼中充满感激与坚定:“嗯,李道长是我们的恩人。”
她走到李令曦身边,恭敬地问,“李道长,您和雪芽妹妹今日便要走吗?不再歇一日?”
李令曦转过身,看了看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便走吧,前方路远,早些启程。白安的身子已无大碍,我留下的药丸让他按时吃完,假以时日,定可恢复如初。”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内,暖洋洋的。窗外传来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
李令曦背上简单的行囊,雪芽跟在身旁,二人走出客栈,汇入街上往来的人流。
离开鱼泽镇时,经过城门口,那里张贴着官府关于“重查旧案,彰善除恶”的新告示,有不少百姓围看议论。
走出城门,踏上官道,秋风送爽,天高云淡。
雪芽有些牵挂两位风尘侠士,问道:“大人,你说萦风姐姐和谷老板,她们现在过得好吗?”
李令曦脚步未停,望向前方:“仗义者,未必都在庙堂之高;风尘中,亦多肝胆相照。只要她们不忘应大侠侠义之心,不行差踏错,未来如何,端看二人自己的选择了。”
她抬头,望向官道延伸向的、辽阔而未知的远方。
声音渐远,二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秋日明亮的光影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