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回老爷,是犯人的女儿。”一个衙役躬身道。
柳宣林摆摆手,像赶苍蝇:“赶紧赶走,别在这儿碍眼。”
两个衙役上前来拉苏沅。苏沅像被惊醒的幼兽,猛地挣开他们,恶狠狠地扑向柳宣林!
“你这个坏人,狗官!你还我爹娘——!”
她的小拳头砸在柳宣林腿上,不痛不痒。柳宣林一脚踹开她:“小杂种,反了你了!”
苏沅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立刻涌出来。她爬起来又要扑过去,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放开我!你们这些坏人!狗官!还我爹娘!”她嘶声哭喊,眼睛死死盯着柳宣林,那眼神不像个七岁的孩子,倒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淬着毒,凝着恨。
柳宣林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骂道:“你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真晦气!赶紧弄走,扔远点!”
衙役拖着苏沅往外走。她拼命挣扎,手指在青石板上抠出了血痕,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柳宣林。快被拖到接口时,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衙门正堂匾额上那挂着的四个大字——“明镜高悬”。
四个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刺得她眼睛生疼。
“我记住你了!柳宣林!赵承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稚嫩的嗓音吼出最恶毒的诅咒,在县衙前回荡。围观的人群静了下来,随即议论声更大了。
“这孩子疯了……”
“可怜呐,爹娘都没了。”
“小声点,别让官爷听见。”
苏沅被拖出城门,扔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这是一片荒凉的山坡,到处是歪斜的墓碑和裸露的尸骨。乌鸦在枯树上盘旋,不时发出嘶哑的叫声,阵阵阴风里带着腐臭味。
过了一会儿,一辆板车吱吱呀呀地推来,车上躺着两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车夫动作粗鲁地把尸体卸下来,随意往地上一扔,然后逃也似的推着车走了。
草席被震开,露出苏父苏母的脸。
苏沅爬过去,跪在尸体旁。阴沉沉的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她脸上,带着血和泪流下来。
她开始用小手一点点挖土,泥土中混着碎石,很快就把指甲抠翻,十指血肉模糊。但她仿佛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挖,疯狂地挖。
从天亮一直挖到天黑,雨水把泥土泡软了,也把她浑身浇了个透。终于,苏沅挖出一个浅坑,勉强能躺下两个人。
她用尽全身都力气把爹娘推进去,又一捧土一捧土地盖上。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冷雨凄风作陪。
最后,她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砸得泥土凹陷下去。
血从额头流下来,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红痕,小小的脸满是血污,唯有那双眼睛异常明亮,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苏沅直起身,静静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土包。漫天的雨幕里,它们是那么不起眼,就像爹娘这一生,卑微如草芥,死了也无人记得。
除了她。
“爹,娘,沅沅发誓——”
小女孩的声音在雨夜里飘散开,稚嫩却冰冷如铁,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总有一天,我要让赵承安和柳宣林,血债血偿!”
“我要他们跪在你们坟前,磕头认罪!”
“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捏紧拳头,最后看了一眼爹娘的坟,转身走入茫茫雨夜。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步步摇晃,背影却无比坚定。
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后,南照县城东最繁华的街市上新开了一家“怡红院”。
这座楼共三层,雕梁画栋,装饰华丽,气派非凡。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夜幕降临时齐齐点亮,映得半条街都红彤彤的。丝竹笑语不断从楼里飘出来,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
今夜的怡红院格外热闹,楼前车马络绎不绝,达官贵人、富商巨贾的轿子停了一长排。
听说新来的姑娘苏鸢要挂牌接客,这位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一手琵琶弹得出神入化,人还没露面,名声已经传遍全县,惹得众贵客翘首以盼,欲一睹芳容。
“听说了吗?苏鸢姑娘那手琵琶真是绝了,能弹出金戈铁马,也能弹出小桥流水!”
“何止啊!王员外上次听了她一曲,三天没睡好觉,说是余音绕梁啊!”
“不止琴艺,那模样更是绝色,说是江南来的,水灵得能掐出水来!”
二楼最好的雅间“听雨阁”里,赵承安正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将楼下的议论尽收耳中。
十年光阴过去,当年的赵家二少爷如今已是赵家的当家人。
赵承安的父亲三年前病逝,他如愿以偿地继承了万贯家财,在南照县更是呼风唤雨。如今的他锦衣华服,做派奢靡,只是那双眼睛沉积着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三分轻蔑,七分淫邪。
“哎呦赵爷,您可算来了!”老鸨王妈妈扭着腰进来,笑得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苏鸢姑娘特地嘱咐,要好好招待赵爷呢!”
赵承安斜睨她一眼,扇子“啪”地合上:“不是什么人都能入我的眼,要是名不副实,我可砸了你这破院子。”
“不敢不敢!”王妈妈连声道,“苏鸢姑娘马上就来,您稍候片刻。这是新到的明前龙井,您先喝着。”
赵承安挥挥手,王妈妈识趣地退下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楼下大堂人头攒动,一个个都伸长脖子等着看美人。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些人,也配跟他赵承安争?
十年前他还是赵家二少爷时,凡是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如今他是一家之主,更是如此。
楼梯口忽然一阵骚动。
赵承安探头看去,只见大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舞台上一盏孤灯幽幽亮着。喧闹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琵琶声起。
但令人意外的没用弹柔媚的江南小调,而是铮铮然如金铁交鸣,豪气凛然。几个音符跳跃而出,便勾勒出沙场秋点兵的肃杀。
一袭红衣的女子抱着琵琶,缓步走上舞台。
她蒙着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风情万种。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幽深的火焰。
若细看,那火焰深处似乎藏着化不开的寒冰。
赵承安的眼睛顿时看直了。
十年间他染指的女人不计其数,清倌人、艳妓、良家,各色各样的都有过。可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让人心悸,像一把闪着冷光的寒铁匕首,明知危险,却忍不住想靠近。
苏鸢垂眸拨弦,指尖在弦上飞舞,《十面埋伏》的曲调从她指下流淌而出,金戈铁马,杀机四伏。原本激昂高亢的曲调,在她手中多了几分凄艳诡谲。
大堂里阒寂无声,所有人都被深深吸引,听得入了神。那琵琶声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时而如孤雁哀鸣,时而如夜雨敲窗,时而如冤魂泣诉。
赵承安听着听者,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晃晃头,觉得自己多心了——不过是个伎女弹曲,有什么好怕的?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满堂寂静了三息,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好啊!”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
“苏姑娘!再弹一曲!”
苏鸢起身,抱着琵琶盈盈一福,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抬眼扫过二楼雅间,准确锁定了“听雨阁”的窗口,与赵承安的目光对上。
一瞬间,赵承安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抓不住。可再细看时,只剩盈盈笑意。
鱼儿上钩了。苏鸢顾盼生辉,眼波流转。
她转身下台,红衣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赵承安咽了咽口水,对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去,告诉王妈妈,今夜苏姑娘我包了。”
“是,爷。”
此时的县衙后宅书房里,烛火通明。
县令柳宣林正坐在书案后批阅着一叠公文。十年过去,这位县令大人从外表看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肥头大耳。可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眼神比十年前沉稳许多,举止间少了些浮夸,多了些内敛。
更重要的是,这十年来,南照县的百姓对他的评价悄悄发生了变化。
十年前,柳宣林是出了名的贪官昏官,巴结权贵,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可八年前一场大病后,他竟像变了个人——不再收受贿赂,开始秉公办案,甚至还翻了几桩陈年冤案,给蒙冤者平反。
有人说周县令这是良心发现两,也有人说他是想积点阴德,好延年益寿,还有人说,八年前那场病把他脑子烧坏了,才会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只有柳宣林自己知道,他根本已不是原来的柳宣林。
八年前的那个秋天,真正的柳宣林在郊外狩猎时坠马身亡,尸体滚落山崖,被一条修炼三百五十年的青蛇发现。那青蛇正值化形的关键期,需要一具人身作为依托来渡劫,便施法吞了柳宣林的魂魄,顶替了他的身份。
它本想借县令之位收集人间功德,助自己修行。可坐上这个位置后,它看到了太多冤屈不平,听到了太多悲苦哭诉,那颗修炼多年的冷血之心,竟渐渐生出了“人”的悲悯。
于是它开始学着做一个人,做一个清官。
“老爷,怡红院那边传来消息,赵承安去了。”师爷轻声禀报,他是柳宣林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八年来一直跟随左右。
柳宣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它顶替柳宣林后查过县衙的卷宗,知道赵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也知道八年前那桩苏木匠的冤案。
可赵家在南照县根深蒂固,与州府官员也有勾结,势力盘根错节,它虽为县令,一时也动不了他们。只能徐徐图之,暗中想办法收集罪证。
“盯着点,别闹出人命。”它淡淡道。
“是。”师爷退下。
柳宣林放下笔走到窗边,月华如水倾洒在庭院里,一片清辉。它伸出手,掌心在月光下隐隐泛着青色鳞片的光泽,很快又恢复如常。
化形还不稳固,尤其是在月圆之夜,妖气容易外泄。得小心。
它抬眼望向怡红院的方向,眉头微皱。那位苏鸢姑娘总让它觉得不安,它已派人去查过她的底细,说是江南来的孤女,父母双亡,无奈沦落风尘。
可它怎么看都觉得那份从容气度、那份眼底深藏的锋芒,不像寻常的青楼女子。
而且她看向赵承安时的眼神很奇怪,虽然掩饰得很好,但那刻骨的恨意逃不过它的眼睛。那不是伎女看待恩客的眼神,倒像是猎人看待猎物。
“恩怨情仇……”它喃喃自语,轻叹了口气。
做妖时,觉得人间情爱不过过眼云烟,恩怨纠缠皆是虚妄。做了人,方知这红尘之苦,才最是磨人。爱恨嗔痴,贪恋执着,哪一样都能让人万劫不复。
它转身回桌边继续批阅公文,桌上摆着一份新收到的密报,说近期有刺客潜入南照县,意图行刺官员。
近期得多加防范了。
漫长的夜才刚开始。
怡红院的红灯笼在夜色和微风里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窥视人间的眼睛。
苏鸢的闺房里熏香袅袅,她坐在梳妆台前,缓缓摘下脸上的面纱。
铜镜里映出一张绝美的脸,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若点朱。与美艳外表不太符合的是那双眸子深处藏着点冰冷与坚毅,乃十年的风刀霜剑磨砺而成。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及腰长发,动作轻慢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王妈妈谄媚的声音:“鸢儿啊,赵爷来了,你可得好好伺候!”
苏鸢梳头的动作顿了顿。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知道了。”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银簪,锋利的簪头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十年了。
赵承安,你该还债了。
赵承安推开苏鸢的闺房门,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
和寻常青楼用的廉价脂粉香不同,是清雅的兰草,还有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冷香,像深秋夜里带着露水的草木气息。
房间里陈设雅致,竹帘半卷,窗外一株老梅的枝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
苏鸢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她已换下表演时的红衣,着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纱衣,头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纤细的背影仿若随时会消散的雾气。
“鸢儿姑娘。”赵承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文尔雅。
苏鸢转过身,脸上带着练习许久的浅笑,微微一福身:“赵爷。”
这一声“赵爷”很是温软,可赵承安莫名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他摇摇头,甩掉这荒谬的感觉,上前几步:“姑娘方才那曲《十面埋伏》,当真绝妙。赵某听过不少琵琶名家演奏,无人能及姑娘万一。”
“赵爷过奖了。”苏鸢垂眸,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姑娘太谦逊了。”赵承安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流连,“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苏鸢抬眼看他,眸光清澈:“江南人士,父母早亡,流落至此。”
她寥寥数言,轻描淡写,可赵承安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江南好地方啊,鱼米之乡,风景秀美。”
赵承安看着对面女子微垂的柔媚容颜,笑道,“姑娘的琴音真可谓余音绕梁,不如再为赵某弹一曲如何?”
苏鸢顺从地取来琵琶抱在怀中,手指轻拨,流淌出的是《汉宫秋月》的调子,哀婉凄清,如泣如诉。
赵承安听着,不知不觉又走了神。
这曲子……这曲子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不是在怡红院,也不是别的青楼,好像是很久以前,某个秋夜,在……
在哪儿,到底是在哪儿呢?
头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可喝下去却觉得喉咙发紧。
“赵爷不舒服?”苏鸢停下弹奏,关切地问。
“没事,可能方才酒喝多了。”赵承安摆摆手,觉得眼前有些模糊。烛光摇曳,苏鸢的脸在光影里明明灭灭,美得不真实。
他强撑着站起来,想靠近些,脚下一个踉跄。苏鸢连忙起身扶他,温软的手触到他手臂的刹那,赵承安突然觉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那手很凉,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舌头却打结。
苏鸢扶他在床边坐下,声音轻柔如羽毛:“赵爷醉了,歇歇吧。”
赵承安想推开她,手却抬不起来。视线越来越模糊,苏鸢的脸在他眼前晃动,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一张布满血污、肿胀变形的脸。
是谁?
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充满怨恨。
“啊!”赵承安低叫一声,猛地往后缩。
“赵爷?”苏鸢的声音还在耳边,温软依旧,可听在赵承安耳中却像毒蛇吐信,“做噩梦了?”
赵承安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定了定神,再看苏鸢,还是那张绝美的脸,笑靥如花。
幻觉,一定是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没事。”他强迫自己镇定,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这……这是赵某的一点心意,姑娘收下。”
锦囊里面装了十两金锭,很有些分量。苏鸢接过来,指尖轻触他的掌心,又是那股冰冷的触感。
“多谢赵爷。”她唇角弯起,眼底却无半点笑意,“赵爷待鸢儿这般好,鸢儿无以为报,不如……我再为赵爷斟杯茶?”
她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承安斟茶,宽大的衣袖垂下,遮住了手上的动作。
赵承安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女人是在是有些说不出的怪,明明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他从骨子里发冷。他想离开,可双腿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赵爷,请用茶。”苏鸢转身,端着茶杯走过来。
茶杯里的茶水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
赵承安接过来,盯着茶杯,犹豫着要不要喝。
“赵爷怕鸢儿下毒?”苏鸢轻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鸢儿虽是风尘女子,也知恩图报。赵爷这般待我,我又怎会害赵爷?”
说着,她伸出手就着赵承安的手喝了一口茶,红唇印在杯沿,留下淡淡的胭脂印。
“你看,没毒的。”她抬眼看他,眼中水波流转。
赵承安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多疑。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入口温热,带着兰草的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很舒服。
“好茶。”他不禁赞道。
“自然是好茶。”苏鸢接过空杯放回桌上,“这茶里加了特制的香料,能安神助眠,赵爷今夜定能做个好梦。”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赵承安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苏鸢站在烛光里俯身看着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
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
子时三刻,县衙书房。
柳宣林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这是一桩田产纠纷案,两户农家为了一亩水田争了三年,卷宗记了厚厚一沓。它已经看了两个时辰,总算理清了来龙去脉。
做妖时,它只需修炼、捕食、躲避天敌。做了人,尤其是做了官,才发现人间的事如此繁杂。鸡毛蒜皮,家长里短,恩怨情仇,哪一桩都要费心费力。
可奇怪的是,它并不觉得厌烦,甚至还有些乐在其中。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柳宣林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它深深吸了口气,风中有泥土、草木和远处河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