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采生折割?雪芽一愣,摇摇头。
李令曦把那口井里的事说了一遍,把雪芽听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畜……畜生……”她牙齿打颤,“那些人……那些人是畜生吗?”
李令曦声音冰冷:“他们虽披了张人皮,却是比畜生还不如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道:“赵家除了在县城大街上的宅子外,在山脚隐蔽处还有一个窝点,那里就是人贩子的老巢。他们借着丰收节施粥舍饭的机会,把乞丐和流民中的孩子掳走,然后暗中运到山上老巢,弄残弄伤,再通过秘密渠道卖给需要的人……”
雪芽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大人,咱们得救那些孩子!”
“当然要救。”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候。”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把所有的孩子集中起来。”李令曦转过身,眼中闪着寒光,“等丰收节那天,等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时候。”
雪芽用力点头,眼中似要迸出火光。
窗外,第一缕阳光穿透晨雾,洒在宜原县的街道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那些被囚禁在井里的“东西”,那些即将被掳走的孩子,却永远见不到这样的阳光。
除非有人把他们救出来。
李令曦握紧拳头。
快了,等着。
雪芽这一夜都没睡好。
自从听了李令曦说的那些事,她脑子里全是那口井,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还有那二十个即将被掳走的孩子。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全是哭喊声和血淋淋的脸。
天刚亮她就醒了,睁开眼,看见李令曦已经坐在窗前打坐,晨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宁静安详。
可雪芽知道,大人心里肯定不平静。
“大人。”她轻轻叫了一声。
李令曦睁开眼,看向她:“醒了?”
“嗯。”雪芽爬起来,揉揉眼睛,“大人,今天咱们要干什么?”
李令曦沉吟片刻,道:“今天你继续去打听,不过这次要换个地方。”
“去哪儿?”
“赵家。”
雪芽瞪大眼睛:“赵家?大人,您让我去赵家?那不是贼窝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因为是贼窝,才更要进去看看情况。”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折成一个小三角,递给雪芽,“这个你贴身收好,若遇到危险就捏碎它,我能感应到。”
雪芽接过符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又问:“那我怎么进去啊?赵家肯定不让人随便进吧?”
李令曦微微一笑:“今天是赵府施粥的日子。”
雪芽一拍脑袋:“对啊!他们不是在准备丰收节吗?肯定要提前演练什么的!”
“不止。”李令曦继续道,“我昨晚在赵家打听到他们今天要在城外搭粥棚,施舍给附近的流民和乞丐。你去那儿等着,看有没有机会混进去。”
雪芽眨眨眼:“您的意思是……让我装成乞丐?”
“也不用刻意装。”李令曦狡黠一笑,“你就换上那身旧道袍去,在旁人眼里你就是个孤身一人的小道姑,看着可怜兮兮的,最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雪芽打开包袱,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点点头:“好,我试试。”
吃完早饭,师徒俩分头行动。雪芽往城外走,李令曦则去了县衙。
她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昨晚那两个人人聊天时说的“谷新县那边出事了,那只熊被抓了”,让她心里隐隐不安。谷新县是青蛇县令的地盘,还有那只熊……是什么?
她得尽快弄清楚。
县衙后堂,郑县令正在批阅公文,见李令曦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李道长来得正好。”他神色凝重,“昨夜又出事了。”
“什么事?”
“城东外三林庄附近,有村民报官说半夜听见奇怪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哭。今天一早,刘捕头带人去看,你猜发现了什么?”
李令曦心中一动:“发现了什么?”
“一口井。”郑县令的声音沉了下去,“井里……有东西。”
李令曦沉默了。
郑县令看着她,眼神复杂:“道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令曦没有隐瞒,把昨夜所见一五一十说了出来。郑县令听完,脸色铁青,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采生折割……”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竟然发生在我的辖地!”
他腾地站起身:“来人!叫刘捕头来!”
“慢。”李令曦抬手拦住他,“大人,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郑县令愣了愣:“道长的意思是?”
“那井里的人……”李令曦语气沉重,“他们被折磨得太久,神智全失,就算救出来,也没法作证。而且井口贴了镇邪符,说明那些人贩子里有懂邪术的人。贸然救人,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们。”
“那怎么办?”郑县令急道,“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李令曦道,“再过几天就是丰收节,那时所有被掳的孩子都会集中到赵家,是人赃并获的最佳时机。”
郑县令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长说得对,是本官急躁了。”
他重新坐下,又问:“那道长今日来,是有何事?”
李令曦点点头:“大人可听说过谷新县?”
“谷新县?”郑县令想了想,“也是本州管辖的县,离得不算太远,听说过。那边有个柳县令,是个难得的清官。怎么了?”
“我想请大人写一封信,派人送去谷新县,问问那边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李令曦道,“尤其是关于一只熊。”
郑县令愣了愣:“熊?”
“对。”李令曦没有多解释,“谷新县的柳县令看了信,应该明白。”
郑县令虽然疑惑,但还是点头应下,当场写了一封信,命人快马送去谷新县。
办完这事,李令曦告辞离开。
走出县衙,她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渐渐升高,秋阳正好。可有些地方,却永远照不到阳光。
日上三竿,城外的一块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个粥棚。
棚子搭得挺气派,上面扎着红绸,挂着“赵”字灯笼。棚下摆着五六张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热气腾腾,米香味飘出老远。
棚前排起了长队,都是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病恹恹地靠在别人身上,许多双眼睛都盯着那几口锅,咽着口水。
雪芽混在人群里,排着队慢慢往前挪。
她今天特意没梳头,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可怜相。几个好心的妇人还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她接过来,一边啃一边往前挪。
粥棚旁边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褐,腰间别着棍子,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雪芽注意到,他们的目光不像是在看有没有人捣乱,而是在打量人。
准确地说,是在打量队伍里的孩子。
每当有抱着孩子或者领着孩子的妇人经过,那几个家丁的目光就会多停留片刻,上上下下打量那孩子——看是男的还是女的,多大了,胖还是瘦,有没有残疾。
雪芽心里一阵发寒,脸上却装得若无其事,一边啃馒头一边往前走。
排了两三刻钟的样子,终于轮到她了。
舀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胖乎乎的看着挺和善。她舀了满满一碗粥递给雪芽,还特意多加了点咸菜,笑着道:“小姑娘,一个人啊?”
雪芽接过粥,点点头,小声道:“谢谢大娘。”
“你爹娘呢?”胖妇人问。
雪芽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爹娘……都死了。”
“哎呀,可怜见的。”胖妇人叹口气,又往她碗里添了块饼子,“吃吧吃吧,多吃点。一会儿吃完别急着走,大娘跟你说说话。”
雪芽心里一动,嘴上应着,端着粥走到一边,蹲在地上慢慢喝。
她一边喝一边偷偷观察。那个胖妇人舀完粥后,走到那几个家丁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还隐晦地用眼神朝雪芽这边示意了下。几个家丁的目光立刻投过来,打量着她。
雪芽装作没看见,低头喝粥。
过了一会儿,胖妇人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和蔼地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呀?”
“小雪。”她没报全名。
“小雪,好听。”胖妇人笑眯眯的,“今年多大了?”
“十五。”
“一个人在外面流浪,苦啊。”胖妇人叹了口气,一脸心疼,“你就不想找个安身的地方?有口饱饭吃,有地方睡觉,不用天天到处跑。”
雪芽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露出期待的神色:“大娘,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啊。”胖妇人朝粥棚那边努努嘴,“看见没?那是赵府的管家叫赵毅,别人都叫他赵管家。赵家你知道吧?赵老爷是咱们县里最大的善人,每年都施粥舍饭,积德行善。赵管家说了,赵家最近缺人手,想找几个勤快的姑娘小子去帮忙,管吃管住,还给工钱呢。”
雪芽眼睛亮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胖妇人笑着拍拍她的手,“你要是愿意,大娘帮你跟赵管家说一声,带你进府去看看。要是不喜欢,再出来也不迟。”
雪芽心里冷笑,脸上却满是感激:“谢谢大娘!我愿意去!”
胖妇人笑得更和善了,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朝赵管家那边走去。
赵毅四十来岁,瘦高个,一双眼睛精光闪闪,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上下打量了雪芽几眼,点点头:“行,看着是个机灵的,跟我走吧。”
雪芽跟着他走到粥棚后面,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才七八岁,个个衣衫褴褛,眼神里带着惶恐和期待。
赵管家指着雪芽对那几个孩子说:“这是新来的,以后跟你们一起。”又对雪芽道:“你跟着他们,别乱跑,一会儿有车来接。”
说完他就走了。
雪芽站在那群孩子中间,左右看看。几个大点的孩子警惕地看着她,不说话。两个小点的女孩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圈。
“喂,你叫什么?”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走过来,打量着她。
“小雪。”她问,“你呢?”
“我叫二牛。”男孩指了指其他人,“那是大壮,那是石头,那是丫丫,那是小草……”
他挨个介绍了一遍,雪芽记性不错,一一看过去都用心记住了。
“你们都是要进赵家干活的?”她问。
二牛点点头:“赵管家说赵家缺人,让我们去帮忙。有饭吃,有地方住,还有工钱拿。”
“这么好的事,你信吗?”
二牛愣了愣,挠挠头:“应该不会有啥事吧,赵大善人嘛,全县都知道的。”
雪芽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等了约莫两刻钟时辰,一辆骡车来了。赶车的是个黑脸汉子,闷声闷气的不说话,朝赵管家点了点头。赵管家把孩子们赶上车,对雪芽道:“你跟他们一起,别怕。”
骡车晃晃悠悠地走了。雪芽挤在车子里,一直观察着四周的情况。车子正往城外走,离城门越来越远,最后停在了一座大宅院的后门。
正是大人说的那处较为隐蔽的老巢。
孩子们被赶下车,从后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有几个婆子等着,见人来了就开始分派——大的去柴房劈柴挑水,小的去厨房帮忙洗菜洗碗。
雪芽被分到了厨房。
厨房很宽敞,灶台就有四五个,几个厨娘正忙得热火朝天。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婆子叉着腰,指挥着新来的孩子们:“你,去洗菜!你,去刷碗!你,去烧火!都机灵点,偷懒就没饭吃!”
雪芽被派去洗菜,一大盆青菜泡在水里,她蹲在地上,一边洗一边偷偷观察。
厨房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有送菜的,有端菜的,有打扫的,乱糟糟的。但雪芽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衣着打扮和普通仆役不一样,他们穿着灰黑色的衣服,腰间别着刀,眼神阴鸷,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几尊雕像。
那是赵家豢养的打手。
她想起大人说的那口井,想起那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东西”,心里一阵阵发寒。可脸上还得装得若无其事,老老实实洗菜。
洗了一会儿,一个厨娘走过来,递给她一块饼子:“干活累了吧,吃点,别饿着。”
雪芽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婶子。”
厨娘三十来岁,圆脸圆眼睛,看着挺和气。她蹲在雪芽旁边,一边摘菜一边跟她闲聊:“小姑娘,你叫什么?多大了?”
“小雪,十五。”
“一个人?”
“嗯,爹娘都没了。”
“可怜。”厨娘叹了口气,“不过你运气好,碰上赵家招人。赵老爷可是大善人,跟着他,准饿不着。”
雪芽点点头,试探着问:“婶子在这里干多久了?”
“我啊,三年了。”厨娘道,“这三年,逢年过节赵老爷都发赏钱,平时吃穿不愁,比在外面强太多了。”
“那……婶子见过赵老爷吗?”
“见过啊,赵老爷人可和气了,偶尔来厨房看看,问问我们吃得好不好,累不累,还让厨房多做点好的给我们吃。真是活菩萨。”
雪芽听着,心里却越发警惕。
越是这样,越可怕。
一个真正的善人,会让人贩子在自己的地盘上为非作歹吗?
除非他自己才是那个人贩子的幕后黑手。
洗了一下午菜,雪芽的手都泡皱了。傍晚时分,厨房开饭,孩子们围在一张小桌子前,一人一碗糙米饭,一勺咸菜。糙米饭虽然粗糙,但量大管饱,孩子们都吃得狼吞虎咽。
雪芽一边吃一边观察。厨房里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抬着大筐,筐里装满了馒头和饼子,往外走。
“婶子,那些馒头是送去哪儿的?”她问。
厨娘看了一眼:“哦,那是送去前院的。这几天来府里帮忙的人多,都要吃饭。”
“来帮忙的?”雪芽心里一动,“帮什么忙?”
“丰收节啊。”厨娘道,“再过几天就是丰收节了,赵家按惯例要在酒楼摆宴席,还要给穷人发衣裳,可忙了,这些都需要人手来帮忙。”
雪芽点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孩子们被带到后院的一排矮房里,那是仆役住的地方,一间屋子挤七八个人,简陋但还算干净。雪芽分到一张窄窄的木板床,铺着稻草,盖着薄薄的被子。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还有四天,就是丰收节了。
她得在这几天里,尽可能多地摸清这里的情况,等大人来。
夜深了,屋外传来此起彼伏的虫鸣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那是巡逻的打手。
雪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刚睡着没多久,就被一阵喧哗声惊醒了。
“起来!都起来!”
房门被一脚踢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手里拿着火把,把屋子照得通亮。孩子们被惊醒,有的吓得哭起来,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雪芽也跟着爬起来,装出害怕的样子,缩在角落里。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挨个打量孩子们。他走到雪芽面前,停住了脚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这丫头,面生得很啊。”他说。
旁边一个黑衣人凑过来,看了看:“她是今天新来的,厨房那边要人,赵管家带回来的。”
“新来的?”那人眯起眼,手上用了点力,“叫什么?”
“小……雪。”她声音在发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的,因为这人的手劲很大,捏得她下巴生疼。
“打哪儿来的?”
“外……外地,爹娘死了,要饭过来的。”
那人盯着她的眼睛,判断她有没有说谎。雪芽强迫自己不要躲闪,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松开手,冷哼一声:“老实待着,别乱跑。要是让我发现你不老实……”
他狠厉阴鸷地瞪了雪芽一样。
雪芽连连点头。
黑衣人带着手下走了,屋子里重新陷入黑暗,孩子们压抑的哭声此起彼伏。雪芽躺回床上,摸着被捏疼的下巴,心里又惊又怒。
惊的是赵家的防备这么严,一个刚来的小丫头都有人查。怒的是这些人贩子如此嚣张,如此肆无忌惮。
但她不怕,大人说过,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四……数到三百多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孩子们就被叫起来干活。
雪芽照例去厨房洗菜,今天的活儿比昨天还多,一筐筐的菜堆成了小山,几个孩子洗得手都破了皮也不敢停下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厨房里忽然一阵骚动。
“快!快!老爷来了!”
厨娘们立刻紧张起来,有的赶紧擦灶台,有的忙着整理衣裳,有的把最好的菜端到最前面。雪芽蹲在地上,低着头继续洗菜,眼角余光却偷偷往门口瞟。
门帘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褐色的绸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和善,笑容可掬。他身后跟着几个管家和丫鬟,前呼后拥,排场不小。
这就是赵良新。
雪芽偷偷打量着他,这人长得确实慈眉善目,白白净净的,说话声音温和,一边走一边跟厨娘们打招呼:
“辛苦辛苦,都忙坏了吧?”
“再过几天就是丰收节了,到时候还要辛苦大家。回头一人多发一个月工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厨娘们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赵良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目光在几个新来的孩子身上扫过。他走到雪芽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
雪芽赶紧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