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道长请讲。”
“我想见见那观空和尚。”
郑县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刘捕头,带李道长去大牢。”
县衙的大牢在后院深处,阴森潮湿,光线昏暗。刘捕头领着李令曦穿过狭长的走廊,最后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就是这儿。”他打开牢门,“道长请进,我在外面守着。”
观空和尚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身上的袈裟已经换成囚服,狼狈不堪。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李令曦,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
“臭道姑,你还来干什么?”他恶狠狠道。
李令曦在他面前蹲下,也不在意他的态度,平静地问:“观空,你背后的人是谁?”
观空冷笑一声:“什么背后的人?贫僧就是贫僧,没有背后的人。”
“那这块木牌呢?”李令曦取出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
观空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别过头去:“不知道,那是我捡的。”
“捡的?”李令曦笑了,“这种定制的木牌,能在街上随意捡到?观空,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那个小沙弥想想。他才多大?十四五岁吧?跟着你干了多少坏事?你真忍心让他替你背锅?”
观空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话。
李令曦继续道:“昨夜你要掳走陈小少爷,打算送到哪儿去?城外三林庄?接应的人是谁?那支射向小沙弥的冷箭,是谁放的?”
观空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你怎么知道三林庄?”
“那小沙弥说的。”李令曦淡淡道,“可惜他话没说完,就有人要杀他灭口。观空,你好好想想,你背后那些人,值不值得你替他们扛着?”
观空的脸色青白交加,眼中闪过挣扎。良久,他颓然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我说。”
李令曦静静等着。
“我是……我是被人找上的。”观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年前,我在外地行骗,被一个……一个穿黑衣的人找到。他说,只要我来宜原县,按他们的安排行事,就能赚大钱。他们给我安排人——那几个地痞,还有那些装病被治好的托儿——都是他们安排的。他们还给我提供药丸,就是那种假药。我只需要……只需要按他们说的演。”
“他们是谁?”李令曦追问。
“我不知道。”观空摇头,“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那个黑衣人来找我,蒙着脸,从没露过真容。他让我把骗来的钱,分一半放在城隍庙后面的老槐树下,自会有人来取。至于掳孩子……”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掳孩子的事,也是他们安排的。他们说,陈家那个小少爷,值大价钱。让我借着治病的名义,把孩子弄出来,送到三里庄,自然会有人接应。事成之后,给我一百两银子。”
李令曦盯着他的眼睛,判断他有没有说谎。观空的眼神躲闪,但不像在撒谎。
“三里庄在哪儿?”她问。
“城外往东,大概七八里地。有个废弃的庄院,平时没人去。”
李令曦站起身,又问了一句:“那个黑衣人,有没有提过赵府?”
观空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从来没提过什么赵府。那块木牌……是我有一次偷偷跟着他,看见他从身上掉下来的。我捡起来藏着,想留个后手。”
李令曦点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牢房,对刘捕头道:“刘捕头,麻烦带我去一趟三里庄。”
刘捕头面露难色:“道长,三里庄那地方,有点邪门。而且没有证据,咱们贸然去查……”
“观空的口供就是证据。”李令曦道,“再说,去晚了,证据就没了。”
刘捕头略一思忖,一咬牙:“好,我这就去叫几个人,跟道长走一趟。”
两人刚出大牢,迎面碰上一个小衙役,气喘吁吁地跑来:“刘头儿!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城隍庙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发现一具尸体!”
李令曦和刘捕头对视一眼,脸色都是一变。
城隍庙后面的老槐树,正是观空说放钱的地方!
两人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几个衙役正在维持秩序,仵作蹲在地上查验尸体。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朝下趴着,身下一滩黑血。致命伤是胸口的一刀,干净利落,一刀毙命。
刘捕头拨开人群走进去,看了一眼,脸色铁青:“认识吗?”
仵作站起身,摇摇头:“面生,不是本县的,看打扮像个做苦力的。”
李令曦蹲下查看尸体。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明,双手粗糙有老茧,乍一看确实是像做苦力的。但她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太像干粗活的人。
她翻开死者的衣领,在后颈处发现一个印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纹路复杂,像是某种符号。
“刘捕头,你看这个。”她指了指。
刘捕头凑过来一看,皱起眉头:“这是什么?刺青?”
李令曦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然后站起身对刘捕头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苦力,他手上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不是干农活干出来的。后颈这个印记,应该是某个组织的标记。”
刘捕头倒吸一口凉气:“道长的意思是,这人是……”
“杀手。”李令曦道,“昨夜向小沙弥射冷箭的那个。”
刘捕头脸色更差了:“灭口?”
李令曦点点头:“观空刚招出放钱的地方,这边就死了人,消息传得真快。”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城隍庙。庙里的香火依旧袅袅,晨钟刚刚敲过,诵经声隐约传来。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刘捕头吩咐手下收敛尸体,继续勘查现场。李令曦站在大树下,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庙墙、枯井、杂草丛生的荒地,一切看起来都很寻常。
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背面沾着一点血迹,已经干了。她将叶子收好,转身离开。
回到客栈时,雪芽已经回来了,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见李令曦进门,她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回来了!我打听到好多事!”
李令曦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说说。”
雪芽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一脸认真:“我都给记下来了,这个赵良新,五十三岁,是宜原县本地人,家里做粮食生意发家的。他爹那辈就是大粮商,到了他这儿生意做得更大,城里城外有好几个铺子,据说家财万贯。”
“这人风评怎么样?”
“好得不得了!”雪芽啧啧道,“我打听了一圈,从卖菜的老大娘到茶馆的小二,从摆摊的小贩到路过的行人,提起赵良新,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都说他每年丰收节都施粥舍饭,给穷人发衣裳,还在城门口设棚子,让乞丐流民免费吃饭。平时谁家有困难求到他门上,他也从不推辞,出钱出力,跟活菩萨一样。”
“就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
“没有。”雪芽摇摇头,“我特意找了好多人问,都说他是大善人。只有一个人……”
她顿了顿:“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说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旁边的人立刻拉他,不让他往下说。我再想问,那老汉已经走了。”
李令曦眼睛微眯:“一个老汉?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瘦的,左边眉毛上有颗黑痣。”雪芽记性挺好,“他是在东街菜市口卖豆腐的,摊子不大,生意好像也不太好。”
李令曦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还有呢?”她问。
“还有,”雪芽翻过一页,“再过七天就是丰收节了,每年的这一天,赵良新都会在自家酒楼福满楼门口大摆流水席。本地人去吃饭半价,乞丐流民穷人免费。每年这个时候,方圆几十里的乞丐都会涌进县城,那场面,别提多热闹了。”
李令曦听完,沉默片刻,又问:“那些乞丐,事后都去哪儿了?”
雪芽愣了愣:“啊?这个……我没问,吃完饭应该……都走了吧?”
李令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雪芽看着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在想什么?”
李令曦放下茶杯:“我在想,一个每年施粥舍饭的大善人,为什么会把刻着自己府名的木牌,交给一个人贩子。”
雪芽挠挠头:“也许……也许是他不知道?木牌被偷了?”
“如果被偷,他应该报官。可县衙里没有任何关于赵府失窃的报案。”
“那……那会不会是有人陷害他?”
“也有可能。”李令曦站起身,走到窗边,“但观空说,那个黑衣人让他把掳来的孩子送到三林庄。雪芽,你说,三林庄会是什么地方?”
雪芽摇摇头。
李令曦望着窗外,眼神幽深:“今晚,我去看看。”
夜幕再次降临。
李令曦换上一身深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袖中藏好了符箓和法器。雪芽非要跟着去,被李令曦严词拒绝。
“那地方不知道有什么危险,你去反而碍事。”李令曦语气不容置疑,“你留在客栈,把我交代的事做好。”
“什么事?”雪芽问。
李令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那个死尸后颈的印记:“明天你去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标记。小心点,别暴露自己。”
雪芽接过纸,郑重地点头:“大人放心!”
李令曦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跃出窗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三林庄在县城东边五六里地一个偏僻的山坳里,李令曦沿着官道疾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淡淡月光下,一座废弃的庄院静静立在山坡上。院墙豁了几个口子,里面野草疯长,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打理了。
可李令曦刚一靠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院子里有气息,是某种阴冷腥臭的气息,很淡。
她放轻脚步,绕到院墙的缺口处,朝里望去。
院子里长满了足有半人高的荒草,荒草中间隐约能看到几间破败的屋舍。
李令曦注意到了院子中央的一口井。
那口井很大,井口用几块大石压着,石头上贴着一张符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李令曦眯起眼,那符纸上的纹路她认得,是镇邪符,用来镇压鬼物或者邪祟。
这口井里,到底镇着什么?
她正要靠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李令曦身形一闪,藏进荒草中。
不一会儿,两个人影从山坡下走上来。一个高胖,一个矮瘦,都穿着黑衣蒙着脸。他们径直走进院子,来到那口井边。
“东西带来了吗?”高胖的问。
“带来了。”矮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个瓷瓶,和观空卖的那种一模一样。
“这药还能卖几天?”
“最多三天,那秃驴被抓了,县里风声紧,得收手了。”
“收手?东家说了,丰收节那批货还没到手,不能收。”
矮瘦的叹了口气:“也是,那批货要是成了,咱们就能歇半年。”
高胖的蹲下身,开始搬动井口的大石,那石头看着很重,他却搬得毫不费力。李令曦在草丛里看着,心中了然——这两人有功夫在身。
石头被搬开,井口露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里涌出,带着浓重的腐臭味。
高胖的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井边的辘轳上,把绳子放了下去。
“上来吧。”他朝井里喊了一声。
绳子微微晃动,不一会儿,一个黑影从井里爬了出来。
李令曦定睛一看,心中一紧。
那是个人。
不对,应该说,那曾经是个人。
那东西佝偻着身子,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它浑身赤裸,皮肤苍白,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烙印。它的脸……那已经不能叫脸了,五官扭曲,嘴巴被割开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像一张永远咧着的笑脸。
它抬起头望向那两个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在说话,又像在哭。
矮瘦的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扔给它。它接住,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吃吧吃吧,吃饱了好干活。”高胖的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残忍,“过几天丰收节,又有新货来了。到时候,你们就有伴了。”
那东西听见“新货”两个字,浑身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哭什么哭?”矮瘦的一脚踹过去,“你现在的样子,可比人值钱多了!要不是东家,你早饿死在街头了!感恩吧!”
那人被踹得翻了个身,露出肚子上的一道伤疤,从胸口一直到小腹,像被剖开过又缝上。
李令曦在草丛里看着这一切,手指紧紧攥着地上的草,指甲陷进泥里。
采生折割。
所谓采生折割,就是人贩子拐来孩子,用残忍的手段把他们弄残、毁容,甚至缝上兽皮,扮成奇形怪状的“怪物”,然后逼他们上街乞讨。那些“怪物”越是凄惨可怜,施舍的人就越多,人贩子赚的钱就越多。
眼前这只“东西”,原本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可现在,却被折磨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李令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出去,只能抓住这两个喽啰,打草惊蛇。她得弄清楚,他们口中的“东家”是谁,“新货”又是什么。
那两人把那人重新赶回井里,盖上石头,贴好符纸,转身离开。
李令曦一直没动,她等他们走远了才从草丛里站起身,走到井边。
井口被大石压着,符纸上的红光已经黯淡了些。她伸手揭下符纸,凑到鼻尖闻了闻。
朱砂,黑狗血,还有某种妖物的骨粉。
确实是镇邪符,但画符的人手法粗糙,威力有限。井里那东西之所以出不来,更多是因为被喂了药,那种药会让人浑身无力。
她弯腰试着搬动大石,石头很重,她用巧劲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石头移开。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腐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屏住了呼吸。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念动真言,纸鹤活了,扑棱着翅膀飞进井里。
片刻后,纸鹤飞回,落在她掌心,它带来的信息让她心头一沉——
井下的人不止一个。
李令曦没有贸然下去。她重新盖好石头,贴好符纸,把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她转身朝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静夜中,她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荒山野岭,速度极快。没多久,她就追上了那两人。
他们没有回县城,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座山,山上有座大宅,灯火通明,远远看去气派非凡。
李令曦伏在山坡的树丛里,看着那两人走进宅院。宅院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月光下隐约可见两个字:赵府。
李令曦瞳孔微缩。
果然是他。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绕着宅院转了一圈,把地形记在心里。这座宅院占地极大,前后几进院落,还有后花园、仆役房、仓库……一切看起来和普通富户的宅院没什么两样。
但李令曦能感觉到,这宅院里藏着很多秘密。
正门有人守着,后门也有人巡逻。她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一个空当,翻身跃入院墙。
院子里一片静谧,偶有虫鸣声在墙角响起。她顺着墙根摸到后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房屋,应该是仆役住的地方。她轻手轻脚地在一间屋子的窗下停住,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县里那个和尚被抓了。”
“听说了,那老和尚真没用,办点事都办不好。”
“东家怎么说?”
“东家没说什么,就让把那边的尾巴处理干净。今早城隍庙那边死了一个,你们知道吧?”
“知道,那是老八,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干这行的,早晚有这么一天。”
“也是。对了,丰收节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粥棚搭好了,舍饭的东西也备齐了。到时候那些乞丐一窝蜂涌进来,想挑谁挑谁。”
“这次要多少个?”
“二十个。东家说了,这次的货男女都行,年纪越小越好。”
“啧啧,又是一笔大买卖。”
李令曦在窗外听得清清楚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二十个孩子。
这个所谓的“大善人”,一次就要拐走二十个孩子!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里面又有人说:“对了,今天收到一封信,好像是外县来的,听说上头的看了,脸色不太好。”
“什么信?”
“不知道,就听上头说了一句,‘谷新县那边出事了,那只熊被抓了’。”
谷新县……
李令曦心中一动,她们师徒十天前才从谷新县出来,临行前蛇妖县令柳宣林说,朝廷新派的县令估计还要一个多月才能到任,在此期间县衙不能无人主事,所以他会暂时留在县衙。
还有这些人说的那只“熊”,难道谷新县也出现了类似的事情?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什么人?”
李令曦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后,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她来不及多想,袖中黄符迅疾飞出,直取那人面门。那人挥刀格挡,符纸却在空中一拐弯,贴在他身上。
“定!”
黑衣人顿时僵住,动弹不得。
但二人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院子里的人,几间屋子的门同时打开,七八个黑衣人冲了出来。
李令曦不再恋战,纵身一跃,翻上房顶。黑衣人在后面穷追不舍,但她的速度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
等她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四更天了。
雪芽一直没睡,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回来了!没事吧?”
李令曦摇摇头,在桌边坐下,倒了一大杯水一饮而尽。
雪芽看着她,关切地问:“大人,您查到什么了?”
李令曦脸色凝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雪芽,你知道采生折割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