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第二天一早,雪芽找了个机会,偷偷溜到后院去碰碰运气,看看石头是否在那里。
高墙后面,那几间矮房的门还锁着。门口的黑衣人换了班,但守卫一点没松懈。
她趴在草丛里等了大半天,没见到石头被押出来。
傍晚时分,赵管家又来了。
“昨天那个小子呢?”他问黑衣人。
“关着呢。”黑衣人道,“嘴硬得很,打了一顿还不老实。”
赵管家冷笑一声:“不老实?那就让他老实老实。今晚给他加顿餐,灌点药,明天一早,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黑衣人点点头:“明白。”
雪芽听得头皮发麻,“该去的地方”,是哪儿?是三林庄山脚下荒僻宅院里的那口井?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看来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今晚救不出他,他就完了。
可到底怎么救?
她虽然跟着李令曦学了些功夫和术法,但还远远不够。而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还个个都是练家子,她如果一个人去救,很可能会把自己也折进去,得不偿失。她只能耐住性子等,等大人来。
雪芽一直全神贯注地蹲在草丛里观察着屋子前的情况,突然,她听到一阵很轻的沙沙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滑过草叶,越来越近,听起来就要到脚下了。
她心中一紧,身子本就因蹲久而有些僵硬,这下更是浑身肌肉都紧绷了起来。她缓缓低下头,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了——
一条灰褐色的蛇正朝她右脚的方向蜿蜒滑来,距离鞋子不过三寸!
距离如此之近,借着院子里的火光,雪芽甚至能看到那蛇身上的细密鳞片,还有那扁平菱形的头,眼看就要探到她的鞋尖了!
雪芽大脑一片空白,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耳朵只能听到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胸腔内猛烈跳动,砰,砰,砰!
就在快要游到鞋尖时,那蛇忽然停下了动作,微微抬起脑袋,蛇信子从嘴里探了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好像在捕捉某种气味。
这一瞬间,雪芽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然后,那蛇终于调转了方向,朝草丛深处滑去,渐渐不见了踪影。
直到草叶的晃动完全停止,雪芽才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被抽空了般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刚坐下来喘了几口气,正准备去擦脸上的汗珠,突然感觉头顶一暗,紧接着响起清晰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雪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没喘匀的呼吸又停滞了。
是其中一个黑衣人,他听到这边有些微动静,来到草丛前,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拨开了草丛。
微弱的火光照进来,照在雪芽脸上。
四目相对。
“你……”
那人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一僵,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然后“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雪芽目瞪口呆。
另一个黑衣人听见动静,站起来朝这边看:“喂,怎么了?”
“砰!”他也倒下了。
悄无声息,极其迅速。
雪芽还没从眼前的状况中反应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把她从草丛里拉了出来。
是李令曦。
“大人……”雪芽如同见到天神降临,一把抱住她,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
李令曦拍拍她的背,轻声道:“别怕,没事了。”
雪芽哭了很久才松开手,抽抽噎噎地把这两天的事说了一遍。
李令曦听完,目光转向那间矮房。
“石头在那里面?”
“嗯。”雪芽点点头,“他们说明天要把他送走,送到‘该去的地方’。大人,那是什么地方?”
李令曦暂时没回答,举步走到矮房门口。门上的大锁很结实,李令曦贴了张符,念了几句真言,随后一指:“破!”
锁应声而裂。
门开了,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喘息。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抖,符纸燃起照亮了屋内。
屋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孩子。大的十几岁,小的才四五岁,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身上伤痕累累。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趴在稻草上,有的互相抱着,都在瑟瑟发抖。
靠墙的位置趴着一个少年,正是石头。
他浑身都是伤,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门口的光亮。
“石头!”雪芽冲过去,蹲在他身边。
石头的眼睛动了动,看着她,嘴唇艰难地张开:“妹……妹妹……”
雪芽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你妹妹……她被送到前院去了……赵良新亲自看的……我不知道在哪儿……”
石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冲淡了脸上的血,滴在稻草上。
李令曦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外伤很重,但所幸没伤到筋骨。他被强行灌了药,浑身发软,使不上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喂进他嘴里:“咽下去。”
石头艰难地咽下,片刻后,感觉身上有了些力气。他挣扎着爬起来,给李令曦磕头:“道长……求您救我妹妹……我给您当牛做马……”
李令曦扶住他:“你妹妹叫什么?”
“丫丫……”石头哽咽着,“她叫丫丫,她喜欢扎两个小辫子……”
李令曦点点头,站起身扫了一眼屋里的孩子们。
“雪芽,你在这儿守着。”她道,“我出去一趟。”
“大人,您去哪儿?”
“去找丫丫。”
李令曦转身出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雪芽蹲在石头身边,握着他的手,小声安慰着他。石头的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丫丫很乖的……从来不哭不闹……娘死的时候她才三岁,爹死的时候她四岁……都是我带大的……”
“她最爱吃糖葫芦了……每次看见卖糖葫芦的,就走不动道……可我买不起……我连一串糖葫芦都买不起……”
“那天我去给人搬货,让她在城隍庙门口等着……回来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好久好久……后来有人说看见她被赵府的人带走了……我就来找她……”
“他们抓住我,打我,灌我药……说要把我卖到矿上去……我逃出去了……可我为了找丫丫……”
石头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了声息。
雪芽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探他的鼻息——还好,只是睡着了。
她松了口气,靠在墙上,望着门外的月光。
大人,您一定要找到丫丫,一定要。
前院,灯火通明。
赵良新坐在正堂上,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他面前站着赵管家,躬身向他汇报情况。
“东家,五个孩子都安排好了,三个小的送到后院库房,两个丫头送到……”
“嗯。”赵良新放下茶杯,打断他,“那个跑来的小子呢?”
“关着呢,明天一早就送走。”
赵良新点点头,又问:“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异常?”
赵管家愣了愣:“异常?没有啊。”
“那个新来的小丫头呢?”
赵管家想了想:“您是说厨房那个?没什么异常,干活很老实,不声不响的。”
赵良新沉默片刻,道:“不可放松警惕,让人盯紧点,这几天是关键,出不得岔子。”
“是。”
赵管家退下。赵良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笼罩下的赵府静悄悄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没有人知道这巨兽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秘密。
他微微一笑,捻了捻手里的佛珠。
就等明天了,丰收节一到,一切就都结束了。到时候他带着银子远走高飞,谁还知道他是谁?
他转过身正欲回内室,忽然顿住脚步。
窗外的月光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素色的道袍,清冷的眉眼,站在院中静静地看着他。
赵良新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赵良新霎时间感觉到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张嘴想喊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道人影缓步走进屋内,声音清冷:“赵良新,你的戏,该收场了。”
撞在墙上的那一刻,赵良新就知道今晚来者不善,但他毕竟也在这宜原县经营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年轻道姑,能有多大能耐?
他挣扎着站起来,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脸上居然还挤出了笑来。
“这位道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他的语气和白天一样和善,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若是需要盘缠,赵某这里还有一些,尽管拿去便是。”
李令曦懒得与他这副伪善做作的面具周旋,直接了当道出其险恶用心:“赵良新,你后院那间矮房是专门用来关拐来的孩子,里面一共十三个人。你城外三林庄那口井里,还关着五个。你前院库房里,今天刚送进去三个男孩,两个女孩。加起来,一共二十三个。”
赵良新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眼神变得暗了。
“还有,”李令曦无视他的反应继续道,“谷新县那个被剥了皮缝成熊的孩子叫小虎,他有个妹妹叫小草,五岁,今天被你的人送到前院库房去了。小虎还活着,被我的朋友救了。”
赵良新的脸彻底挂不住了,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伸向腰间那块玉佩,那玉佩雕工复杂,镂刻精美,实则暗藏机关。可他还没碰到玉佩就感觉手腕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李令曦收回手,淡淡道:“别费劲了,就你那点小伎俩,在我面前都不够看的。”
赵良新捂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阴冷。他死死盯着李令曦,忽然转而笑了。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姑,知道我背后是谁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李令曦走近一步,“但不管是谁,今晚你都跑不了。”
赵良新又退一步,背抵着墙,无路可退。可他脸上居然还挂着笑,一种诡异的有恃无恐的笑。
“道姑,你以为你赢了?”他阴狠地狞笑,“我告诉你,这批货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背后有人,手眼通天的人!你动了我,他们也饶不了你。还有那些孩子——你知道他们要送到哪儿去吗?你知道买主是谁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动手?”
李令曦停下脚步,看着他。
“说下去。”
赵良新以为她怕了,笑得更猖狂:“怎么?怕了?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你现在走,我就权当没这回事。那几个孩子我也可以放了,就当交个朋友,怎么样?”
李令曦好整以暇地抱臂看他,唇角微勾。那淡淡的笑容比三九天的冰还冷,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赵良新,你说了这么多,只有有一件事说对了,我确实不知道那些孩子要送到哪儿去,也不知道背后的买主是谁。”
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到赵良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所以,你得亲口告诉我。”
赵良新脸色一变,张嘴想喊人,可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李令曦。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是真话符,贴在你身上你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包括你背后的人,那些孩子的去向,以及你这些年干的所有伤天害理的事。”
赵良新的眼睛瞪得更大,拼命摇头。
李令曦没搭理他,符纸轻轻一抖,贴在他额头上。
赵良新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变得空洞起来。
李令曦在他对面坐下,开始问话。
“你叫什么?”
“赵良新。”
“多大?”
“五十三。”
“做什么的?”
“粮食生意。”
“还做什么?”
赵良新沉默。
李令曦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加重,重复了一遍:“除了粮食生意,还做什么?”
赵良新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挣扎。可符纸微微一亮,他的嘴就自己张开了。
“还……还做人口买卖。”
“多久了?”
“十……十二年。”
“每年做几单?”
“看情况,少的时候两三单,多的时候五六单。”
“每次多少人?”
“不一定,少的三五个,多的十几个。”
“总共多少人?”
赵良新的脸抽搐了一下,可嘴还是不受控制地张开:“算不清了……一两百……也许更多……”
李令曦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孩子,都卖到哪儿去了?”
“不……不一定,有些卖到外地,给人当奴隶。有些卖到矿上,干苦力。还有些……有些卖给那些……专门做‘那个’的人。”
“哪个?”
赵良新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就是做成‘东西’……像谷新县那个熊一样……他们专门收这种……给的价很高……”
李令曦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背后的人是谁?”
“是……是……”
赵良新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符纸在他额头上微微颤动,似乎是在跟什么东西进行强烈的对抗。
“是谁?”李令曦追问。
“是……是……”
赵良新的眼睛突然往上翻,整个人像抽风了一样剧烈抽搐起来。李令曦脸色一变,迅速揭下符纸,可已经晚了。
赵良新口吐白沫,软软地滑倒在地。
李令曦蹲下查看,还有呼吸,但已昏迷不醒。
她眉头紧锁,这不是符纸的问题,是有人在赵良新身上下了禁制。一旦他试图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禁制就会触发。
看来他背后的人,果然不简单。
李令曦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的赵良新,转身出门。
前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打手,十几个黑衣人冲进院子,把李令曦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钢刀,狞笑道:“哪儿来的野道姑,敢在赵府撒野?”
李令曦脚下动作不停,扬起衣袖轻轻挥了挥手。
一道无形的气浪从她身上涌出,十几个黑衣人似被巨锤击中,齐齐倒飞出去,撞的撞、摔的摔,惨叫声此起彼伏。
为首那个大汉撞在假山上,钢刀脱手掉落,肋骨被撞断了好几根,躺在地上鬼哭狼嚎。
李令曦从他们身边走过,视若无物。
后院,雪芽正守在矮房门口,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大人!怎么样了?”
李令曦径直走进矮房:“进来说。”
屋里,石头醒了,虚弱地靠在墙上,看见李令曦进来,他眼睛立刻亮了:“道长!我妹妹……”
“你放心,我已经知道她的位置了。”李令曦蹲在他面前,“你不要着急,安心在这里养伤,我这就去找她。”
石头拼命点头。
李令曦站起身,对雪芽道:“你在这儿守着,看好这些孩子,我去前院库房。”
“大人,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李令曦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在这儿,万一有意外,帮我照应着。”
雪芽只好点头。
李令曦转身要走,石头忽然抓住她的衣角。
“道长……”他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求您……一定……一定要救她……”
李令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等我回来。”
前院库房在后花园的角落,一溜低矮的瓦房,门口守着两个黑衣人。
李令曦悄无声息移动过去,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她推开库房的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她取出一张符纸轻轻一抖,符纸燃起照亮了屋内。
靠墙的地上蜷缩着五个小小的身影。
三个男孩,两个女孩。
最小的那个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浑身发抖。
李令曦轻轻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女孩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丝淡到看不见的期待。
“丫丫?”李令曦轻声唤道。
小女孩愣了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扑进李令曦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李令曦仔细听,才听清她在喊——
“哥哥……哥哥……”
李令曦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哥哥在等你。”
丫丫的哭声更大了。
另外四个孩子也醒了过来,缩在一起,惊恐地看着李令曦。李令曦对他们招招手,柔声道:“不要怕,我是来救你们的,都过来,跟我走。”
孩子们缩在原地不敢动。
李令曦取出几块从客栈带来的糕点,分给孩子们。孩子们都饿坏了,接过糕点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最小的一个男孩看着也就四五岁,吃着吃着就睡着了,手里的糕点还紧紧攥着。
李令曦把他抱起来,对其他孩子道:“跟着我,别出声。”
孩子们乖乖地跟在她身后。
出了库房,穿过回廊,一行人一路走到后院。
矮房门口,雪芽看见李令曦带着五个孩子回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丫丫!还有孩子们,你们终于被救回来了!”
石头听到声音踉跄着从矮房里冲出来,看见李令曦怀里的小女孩,他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激动得哭了。
丫丫从李令曦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跑过去,一头扎进石头怀里。
“哥哥……哥哥……”
石头紧紧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雪芽在旁边看着,眼泪也哗哗地流。
李令曦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些。
可她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赵良新倒了,可他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宜原县这批孩子得救了,可还有更多的孩子不知道在哪儿受苦。
还有那些已经被“处理”过的——井里的那些“东西”,谷新县的“熊”,还有这些年死在赵良新手里的冤魂。
他们需要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令曦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冲破夜色,直奔赵府而来。
为首的是刘捕头,身后跟着几十个衙役,个个手持刀枪,火把通明。
刘捕头跳下马,跑到李令曦面前,气喘吁吁地道:“道长!按您的吩咐,人带来了!县太爷也来了!”
话音刚落,又一匹马冲进来。马上的人跳下来,正是郑县令。他脸色凝重,看见李令曦,快步走过来。
“道长,怎么样了?”
李令曦指了指后院的方向:“赵良新在前院正堂,昏迷了。这些孩子一共十八个,都在这儿。还有五个……”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在城外三林庄的井里,已经不能叫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