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第267章

段家的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走。段秀仪掏出钥匙开了门,领着李令曦和雪芽悄悄进了后院。

后院的格局跟段秀仪嫁过来之前差不多,最近多了几盆陈夫人喜欢的菊花,黄的白的粉的开了一地。院墙是用青砖砌成,大约一人多高,墙根下堆着一些杂物:破缸、旧板凳、几捆干柴。

李令曦一进后院就开始四处打量,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地方,走到西边墙根下,她停住了脚步。

那里的土颜色比别处略深,踩上去微微下陷,应是最近被人翻动过。

“这里有东西。”李令曦说。

段秀仪捏住了拳头,身子微微发抖,她知道那下面极有可能是孙康的尸体。

雪芽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小铲子,看了看李令曦,李令曦点了点头。雪芽深吸一口气,开始挖。

土不算硬,挖了一会儿,挖下去一尺多深。铲子碰到某物,发出“咔”的一声闷响。

雪芽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挖。

一截蓝布从泥土里露了出来,再往下挖,是一只小手,指甲缝里全是泥。

段秀仪捂住了嘴,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李令曦蹲下身,伸手按在那片泥土上,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怨气,怨气从泥土深处涌上来,冰冷刺骨,带着一个七岁孩子临死前的全部恐惧和痛苦——被捂住口鼻时的窒息感,被塞进床底下时的黑暗,被埋在泥土里时的孤独和无助。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李令曦的神识里,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稳了稳心神,将这些情绪一一梳理清楚,从中剥离出最核心的信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杀人现场不是这里,孩子是在东跨院的某个房间被杀的。杀人之后,尸体被藏在了床底下,等到宾客散尽,凶手伺机才把尸体转移到后院埋了。埋尸的时间是深夜,大约在丑时到寅时之间。”

段秀仪脸色煞白,她想起成亲那天晚上,因刚到陌生的环境,她睡得很浅,印象中陈书林夜间确实出去过一趟,说是去如厕,去了很久才回来。她当时迷迷糊糊的,也没有在意。

“走,去那个房间看看。”李令曦说。

东跨院就在段秀仪和陈书林所住的院子旁边,隔了一道围墙,这里的屋子平时用作客房,很少有人住,下人们偶尔会来打扫。

李令曦找到那个房间,门未上锁,她直接推门进去。床铺已经被人清理过,看不出什么痕迹,但床底下却没有,李令曦掀开床单,床底原本落了一层灰,现在可以明显看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侧卧躺的痕迹,凌乱交织。

“你们看这些痕迹,当日那个小男孩就是躺在这底下,后来被人拽了出来。”李令曦指给段秀仪和雪芽看。

“而且这屋子还有很浓烈的怨气残留。”李令曦站起身。

段秀仪虽感觉不到怨气,但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加上孙康托梦的描述,眼前不禁浮现出那日的情形,脸色又白了几分。

李令曦举步往外走:“走吧,段娘子,再去你的房间看看,找找换颜术的证据。”

段秀仪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苟。

李令曦一进门就直奔梳妆台。她拿起那把梳子,凑近闻了闻,又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梳齿间的缝隙。梳子是用上好黄杨木做的,做工精细,乍一看跟普通的梳子没什么区别。

但李令曦的手指在梳齿间轻轻一捻,指尖便出现了一层极细的粉末。那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微微的反光。

“这是换颜术的引子,用七种药材和符灰调配而成,涂在梳子上,每次梳头都会渗入头皮。日积月累,就会破坏你脸上的气脉,让容貌慢慢流失。”

她又拿起那盒胭脂,打开盖子,用指甲挑了一点放在掌心里。胭脂的颜色很正,香气馥郁,看起来跟普通的胭脂没有区别。

李令曦往里呵了一口气,胭脂开始变了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色,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这是怎么回事?”

“符灰。把符咒烧成灰,混在胭脂里,涂在脸上就等于每天在给自己画符。这道符的作用是把你脸上的‘气’往外引,引给施术的人。”

看着那些她用了几个月的胭脂水粉,段秀仪胃里一阵翻涌。她想起自己每次梳妆时的心情,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何会变丑,她还以为陈书林送这些东西是疼她爱她、把她放在心上。每次用这些胭脂的时候,心里都是甜蜜的。

而现在,那些甜变成了毒。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段秀仪身子微微摇晃,喉头又干又涩,“他不想娶我,可以不娶。他嫌我丑,可以退婚。可他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李令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继续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在床板上摸索了一阵。手指停在床板底部边缘的一个位置,轻轻一抠,抠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用黄纸折成三角形,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道符。纸包里面是一小撮头发,但看质地不是段秀仪的头发,是另一个人的。那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还带着一股药味。

“这是换颜术的核心。”李令曦将头发递给段秀仪看说,“施术者把你的头发和另一个人的头发放在一起,用符咒封住,埋在床板下面。你每天睡在这张床上,气息就会源源不断地被吸走,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看着那撮头发,段秀仪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

董善文有个妹妹,那个妹妹她见过一两次,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每次见面都低着头不爱说话。段秀仪跟她不熟,但隐约记得她的头发,又细又软,颜色偏黄。

“是董善文的妹妹。”段秀仪脱口而出,“她的头发就是这个样子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把那撮头发重新包好,收进了袖中。

“段夫人,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但还有一件事,你没有想到。”

“什么事?”

“换颜术需要持续施术,至少三个月。施术者必须定期跟受术者接触,更新符咒,补充药引。你丈夫每天跟你生活在一起,做这些事很方便。但他一个人不够,他需要一个懂术法的人帮他画符、配药、维持整个术法的运转。”

段秀仪的心沉了下去:“董善文。”

“没错,他们家是开药铺的。药材、配方、药理,这些东西对董善文来说,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只需要找一个懂术法的人学几天,就能把换颜术的要领掌握个七七八八。而且他跟你丈夫关系密切,可以随时通过你丈夫了解你的情况,调整术法的力度。”

段秀仪扶着床柱,慢慢坐了下来。她的腿发软,整个人似被抽空了力气。

她想起董善文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一些药材,说是“养颜补气”的。她每次都收下了,有时候想起来就会服用,她以为那是客套,是礼貌,是丈夫好友的好意。

现在她才知道,那些药材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李仙师,”段秀仪抬起头看着李令曦,眼里的泪已经干了,闪着冰冷决绝的光,“你能帮我查清楚吗?所有的事,包括我的脸,孙康的死,还有陈书林和董善文到底在做什么,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些我全都想知道。”

李令曦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你在我面前不能有任何隐瞒。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哪怕你觉得那些事很丢人、很难以启齿,你也要告诉我。”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

李令曦开门见山:“第一个问题,你认为你的丈夫为什么不跟你圆房?”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蕊儿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雪芽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段秀仪的脸烧得发烫,但她没有回避,她抬起头直视着李令曦的眼睛,慢慢开始讲述:“他从新婚之夜开始就睡在榻上,说是铺子里太忙太累,不想打扰我休息。后来我也试过好几次主动靠近他,他都找借口推开了。他说他尊重我,不想勉强我。可我知道,那只是借口。”

李令曦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方才说,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具体怎么不正常?”

段秀仪想了想,道:“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见面,有时候是书林去找董善文,有时候是董善文来家里找书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有时候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我以前觉得那是朋友之间谈生意,并未没想。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有一次,在无人的地方,我无意中看到董善文看书林的眼神。”段秀仪的声音变轻了,“我觉得,那不是朋友看朋友的眼神,那是一种……我说不上来,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书林,看他的时候眼里有种温情和渴望,还有种哀伤,似乎是忍着不让人看出来。”

李令曦微微颔首。

“第三个问题,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段秀仪愣了一下,她来找李令曦就是想让她帮忙查清真相,没想过自己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老老实实地说。

“那我告诉你。”李令曦走到她面前,“你回去之后,继续当你的陈少夫人。该请安请安,该操持家务操持家务,该戴面纱戴面纱。不要让你丈夫看出任何异常,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今天来找过我。”

“可是……”

“没有可是。”李令曦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丈夫和董善文能在你眼皮底下搞出这么多事,说明他们心机颇深,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若打草惊蛇,他们就会销毁证据,到时候想抓他们都抓不到。”

段秀仪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再来找您?”

“不用你来找我,我会去找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递给段秀仪。

“把这个带在身上,贴身放着。它能暂时阻止换颜术的继续恶化,也能保护你不被邪术侵扰。三天之内,我会去陈家找你。”

段秀仪接过符纸,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李仙师,”她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

李令曦摆了摆手,转身朝门外走去。雪芽连忙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段秀仪一眼,补充了句“姐姐你别担心,这事交给我家大人吧,她可厉害啦”,然后一溜烟跑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那师徒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处,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是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有了停靠之处。

雪芽跟在李令曦身后,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师父的步伐。

“大人,大人!您走慢点儿!”

李令曦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

“大人,那个段娘子的脸真的好吓人啊,”雪芽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换颜术这种邪术也太恶毒了,把别人的脸偷走换给自己,这跟剥皮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剥皮是一次性的,换颜术是慢慢折磨。受术者每天看着自己的脸一点点变丑,但又不知道原因,不知道结果,那种恐惧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个陈书林也太狠了吧,不想娶人家就退婚啊,至于这样害人吗?”

李令曦没有接话,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雪芽差点撞到她背上,赶紧刹住脚:“怎么了?”

“雪芽,你有没有注意到段秀仪说的一句话?”

“哪句?”

“她说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温情,渴望,还有哀伤,还要忍着不让别人看出来。你觉得这是一种什么眼神?”

雪芽歪头想了想:“嗯……那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又得不到的样子吗?”

李令曦侧头看她,嘴角微弯。

“可以呀,现在对眼神的解读已经这么精准了。”

雪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跟着大人这么久,天天看您察言观色,多少也学了一点。”

“那你再说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雪芽回想段秀仪刚才的描述,段秀仪只说了董善文看陈书林的眼神,但没有说陈书林看董善文的眼神。

“她没说。”雪芽老实回答。

“对,她没说。”李令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因为她没看到,或者说,陈书林没有在段秀仪面前流露出那种眼神。这说明什么?”

雪芽皱眉思索,眼睛忽而一亮:“说明陈书林比董善文更能忍,更会藏。董善文是藏不住的那个人,而陈书林才是真正掌控局面的人。”

李令曦脚步微顿,那是对雪芽判断的认可。

“那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还得去查一个人。”

“谁?”

“董玉莲,董善文的妹妹,换颜术的受益者。我倒要看看,她这张偷来的脸变成了什么样。”

雪芽眼睛一亮:“那大人我们要直接去找她?”

“不找她。”李令曦加快了脚步,“去她常去的地方,打听她的消息。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不可能不引人注意。”

“那孙康的事呢?咱们不查了?”

“当然要查,但不是现在。孙康的尸体还在后院墙根底下埋着,跑不了。现在去挖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等证据齐全了,让官府的人来挖。”

雪芽愣了一下:“官府的人?大人您已经与他们联系了?”

李令曦边走边说:“还记得上次何坤案的那个知府赵鸣远吗,颍州的知府是他同科的进士。所以雪芽你猜猜我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雪芽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昨晚没睡觉,是去联系赵大人了?”

李令曦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雪芽彻底服了,自家大人就是这样,看着整天闭目打坐什么都不干,其实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师徒二人走出巷子,拐上了大街。颍州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赶集的百姓挑着担子来来往往,城隍庙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扬而沉静。

李令曦走到城隍庙对面的大树下,卦摊还摆在那儿,没人动过。她在椅子上坐下,闭目养神。

雪芽拿出从集市上买的糕点,啃了两口。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换了段夫人的脸之后会不会觉得心虚啊?那可是别人的脸。”

“心虚?”李令曦闭着眼睛,淡淡道,“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早就没有心了。”

雪芽边嚼边点点头,想想也是。

一个为了得到心仪男人的青睐,就能心安理得地偷走另一个女人容貌的人,她的心里除了嫉妒和贪婪,还能装下什么?

“那她心仪的公子是谁啊?”雪芽咽下糕点,又问。

“很快就能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一个突然变好看的姑娘,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心仪的人。只要打听城南最近哪个公子被一个忽然变美的姑娘缠上了,就能找到董玉莲。”

雪芽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我就想不到这些。”

“你呀,少花点心思在吃上面,多琢磨琢磨也能想到。”李令曦语气有些无奈和宠溺。

雪芽嘿嘿一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喜欢跟着大人查案,不是因为刺激,也不是因为好玩,而是因为每一次查案都能看到那些做了坏事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那些受了委屈的人得到公道。

就像大人说的——天道昭彰,善恶有报。

而她跟着大人,就可以让“报”字落在实处。

——

李令曦说是三天,但第二天傍晚她就带着雪芽出现在了陈家大宅的后门。

段秀仪亲自开的门,看到李令曦的时候她眼睛明显亮了。这才过了两天,她的脸又丑了几分,左半边脸的眉毛已经完全塌了下来,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她戴着厚厚的面纱,仅露出的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比昨天更深。

“李仙师,您来了。”

李令曦没有寒暄,进门就问:“你丈夫在家吗?”

“在,他今天没出门,说铺子里不忙,在家歇一天。”段秀仪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董善文也来了,下午来的,两个人在书房里说话,到现在还没出来。”

雪芽竖起耳朵:“关着门?”

段秀仪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

李令曦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什么,跟着段秀仪穿过回廊朝正房走去。陈家的宅子很大,后院是内眷住的地方,前院是会客和书房。段秀仪把她们带到了正房的东次间,这里离陈书林的书房隔着一道墙,隐隐能听到那边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他们每次见面都这样。”段秀仪绞着帕子,声音里透着苦涩,“关着门,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李令曦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蕊儿送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她没有急着去书房,也没有任何举动,似一尊不动声色的佛像,神情淡然。

雪芽在旁边眨眨眼睛:“大人,咱们不去听听他们说什么?”

李令曦放下茶杯:“急什么,等他们说完。”

“等他们说完?”雪芽瞪大眼睛,“那万一他们说完就走了呢?”

“走不了。”李令曦看了段秀仪一眼,“段夫人,麻烦你让厨房备一桌酒菜,今晚董公子用饭。”

段秀仪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李令曦的意思——把董善文留下来,让她们师徒有机会接近他。她连忙吩咐蕊儿去厨房传话,又让人去书房门口候着,等两位公子出来就说少夫人留饭。

雪芽在旁边偷偷给自家大人竖了个大拇指。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书房的门终于开了。陈书林和董善文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陈书林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居袍子,身姿挺拔,姿态闲适得像一幅山水画。董善文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一件宝蓝长衫,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段秀仪迎了上去,声音轻柔温顺:“书林,都怪我招待不周,董公子常来家中作客,还未曾款待。我让厨房备了酒菜,今晚就在家里用饭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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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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