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很黑的地方,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下的地面是实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为什么在这儿,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忽然她听到了一阵哭声,是一个小孩的呜咽,断断续续,忽远忽近。
“谁?”段秀仪紧张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听着好不凄惨。
段秀仪虽然有些害怕,但好奇心还是促使着她顺着哭声往前走。黑暗中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声音的方向摸索着走。脚下的地面渐渐变得黏糊糊的,好像踩在了什么液体上面。空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走了一段路,她看到前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黑暗中,穿着一件蓝色的褂子,上面全是暗红色的东西在往下滴。他的脸上、手上、头发上,全都是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段秀仪捂住了嘴。
那个小孩抬起头来看着她。那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圆脸蛋,大眼睛,本该是天真可爱的模样。但现在那张脸上全是血,眼睛里还有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红痕。
“姐姐……”小孩开口了,声音细弱沙哑,似被掐住了喉咙,“姐姐,疼……我好疼……”
段秀仪蹲下身,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可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他的身体。
“你是谁?”她声音发抖,“你……你怎么了?”
小孩那双被血糊住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委屈,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无助。
“陈家娶新娘子,我想去看……我不该藏在床底下的……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他们发现了我……”
段秀仪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陈家娶新娘子,床底下……
她不可遏制地想到了自己成亲那天。
“那个穿红衣服戴红花的人……他把我从床底下拖出来……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捂住了我的嘴……他们是一伙的……”小孩的声音愈发飘忽,“姐姐,我喘不上气了……我好难受……”
“谁?”段秀仪急切地问,“穿红衣服的是谁?穿白衣服的是谁?你告诉我!”
小孩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几个字在黑暗中回荡。
“姐姐……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然后便彻底消失了。
无尽的黑暗如潮水回涌,将段秀仪彻底吞没。
“夫人!夫人!您醒醒!”
段秀仪猛地睁开眼睛,看到蕊儿焦急的脸。窗外天已蒙蒙亮了,影影绰绰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令她有些恍惚。
她支起身子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中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寒噤。她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还残留着那个小孩的声音——“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夫人,您做噩梦了?”蕊儿递过来一条帕子,满脸担忧。
段秀仪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手还在发抖。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那个小孩的话让她没有办法忽视。
藏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穿红衣戴红花的人,穿月白衣衫的人。
新婚之夜,穿红衣服戴红花的,除了新郎还能有谁?
想到这个可能,段秀仪呼吸一滞,噩梦残留的寒意更为猛烈地袭上心头。
她想起成亲那天,第二日一早,就听到隔壁的孙家到处找孩子,说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一夜没回家。她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小孩子贪玩跑远了。后来官府来调查,没找到人就以失踪结了案。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把孙康的失踪跟自己的新婚之夜联系起来。可昨天夜里,那个小孩竟托梦给她,说他死在了陈家的床底下,而凶手之一,极可能是……她的丈夫。
段秀仪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她连忙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夫人?您怎么了?”蕊儿吓坏了,“我去叫大夫——”
“别去!”段秀仪一把抓住蕊儿的手腕,力气很大,“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你别声张,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蕊儿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愣愣地点了点头。
段秀仪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勉强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她想,梦里那个小孩说她的丈夫杀了人,而且是跟另一个人合谋把他杀了。
她应该相信吗?
一个梦而已,梦怎么能当真?
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那个小孩凄惨的模样,他话里的无助和恐惧,还有他最后让她替他报仇的祈求——那些都不像是梦,更像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到了她的脑子里。
而且,如果那个梦是假的,为什么她会做这样一个梦?为什么偏偏是孙康?为什么偏偏是关于新婚之夜的?
段秀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晨光,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她不能直接去问陈书林,如果梦是真的,陈书林就是杀人凶手,她问他等于打草惊蛇。
如果梦是假的,她去问他会让他觉得她疯了,觉得她疑神疑鬼,到时候她在陈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她要自己查。
从那天起,段秀仪开始留意陈书林的一举一动。
以前她不在意他出门,现在她开始记他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以及出门前说的话。
以前她不在意他跟谁来往,现在她开始留心他提到的每一个名字。
没多久,她便发现了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事。
陈书林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候吃完晚饭还要出去一趟。问他他总说是铺子里的事,可段秀仪让蕊儿去云锦坊问过。伙计说,掌柜的最近很少来铺子,来了也是待一会儿就走,根本没什么大事要忙。
那他每天都在外面做什么?
段秀仪决定跟踪他。
那天下午,陈书林换了身便服,跟她说“去铺子一趟”,随即出了门。段秀仪等他走远了,戴上厚厚的面纱,悄悄地跟了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远远地吊在后面。陈书林没有往云锦坊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段秀仪跟进去,看到他走进了一家茶馆,那是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小茶馆,门脸毫不起眼,外面连块招牌都没有。
段秀仪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假装吃一边盯着茶馆门口。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另一个男人也走进了那条巷子。那人年约二十出头,身形高大颀长,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走路的姿态很有派头。
段秀仪秀眉微拧,她认得他——董善文,陈书林最好的朋友,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
董善文也进了那家茶馆。
段秀仪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他们出来,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见人。她付了馄饨钱,壮着胆子走到茶馆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茶馆里面空间不大,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她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陈书林和董善文。
“这位夫人,您找谁?”伙计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段秀仪犹豫片刻,问道:“刚才进去的那两位……陈公子和董公子,他们在哪个雅间?”
伙计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陈公子和董公子是常客,在二楼天字号雅间。夫人是他们的朋友?要不要我上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不用了。”段秀仪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不打扰他们了。”
她转身走出了茶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心跳砰砰加速。
陈书林跟她说是去铺子,结果却来了茶馆。来茶馆就来茶馆,为什么要骗她?他跟董善文见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他们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非要跑到这种隐蔽的地方来?
段秀仪想起孙康托梦时说的那句话,“他跟他那个朋友,是一伙的。”
陈书林的好友,董善文。
段秀仪的手掐紧了掌心,她由此怀疑,想起了更多的事。成亲那天,董善文来喝喜酒,她隔着红盖头没看到他的脸,但依稀记得他的声音,很低沉,语气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后来她听下人说,董善文那天喝了很多酒,脸色很难看,一点都不像来贺喜的样子。
来参加最好的朋友的婚礼,不应该高兴吗?不应该祝福吗?为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段秀仪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打听外面的事。她让蕊儿去街上买菜的时候顺便听听坊间的消息,蕊儿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我听到一件事。”蕊儿在她耳边小声道,“城隍庙那边来了一个女道士,带着个徒弟,在庙前的大下摆摊算卦。听街坊邻居们说特别灵,好多人都去找她算卦呢。”
“算卦的?”段秀仪皱了皱眉,“颍州城里算卦的还少吗?”
“不一样的。”蕊儿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听买菜的王婶说,那个女道士不是普通人,她能通阴阳、断鬼神,只看一眼就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王婶说她侄女被鬼缠身,去找那女道士,她当场画了道符烧了,结果王婶的侄女当天晚上就好了。”
段秀仪的心微微一动,泛起了涟漪。
通阴阳、断鬼神……那,是不是也能跟死人说话?
她想起到梦里的孙康,他那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他哭着说“替我报仇”……如果那个女道士真的能通阴阳,也许她能帮自己跟孙康说上话,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道士就在城隍庙对面?”段秀仪问。
“对,就在那棵大槐树底下,听说这几日都在。”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陈书林又很晚才回来。他说跟几个客商吃了顿饭,谈了一笔大生意。段秀仪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但更多的是另一种熏香的味道,不是云锦坊的那种檀香,是另一种味道。
她知道,那应该是从董善文身上沾上,但她没有问。
夜已深,她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陈书林的呼吸声,心里想的是明天。
明天她要去城隍庙,去找那个能通阴阳的女道士。
她要知道真相。
段秀仪这一夜都没有睡踏实,迷迷糊糊的她好像又梦见了那个叫孙康的小男孩,天还未亮就醒了。
索性睡不着,她就起了床,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比昨天又丑了几分,右边的颧骨更高了,左边的眉毛完全变了形,整张脸歪歪扭扭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蕊儿端着热水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起这么早?”
段秀仪没有回答,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厚厚的面纱,仔仔细细地把脸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
“蕊儿,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城隍庙。”
蕊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连忙去拿了一件斗篷给段秀仪披上。深秋的清晨已经有几分凉意,段秀仪拢了拢斗篷,带着蕊儿从后门悄悄出了陈家。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主仆二人沿着城南的小巷子七拐八拐,穿过两条大街,终于看到了城隍庙的飞檐。
城隍庙对面有一棵百年大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果然摆着一个卦摊。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桌上铺着块蓝布,上面摆着龟甲和铜钱。
卦摊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子,穿着靛青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她靠坐在树干上,半闭着眼,不知是在打盹还是在神游。
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袄,正捧着一个包子啃得欢。她一边啃包子一边东张西望,看到段秀仪主仆走过来,眼睛一亮,轻轻拉了拉旁边的女道士。
“大人,这么早就有人来了!”
李令曦睁开眼,目光落在段秀仪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段秀仪站在卦摊前,有些局促。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自己被鬼缠身?说自己丈夫可能是杀人凶手?说自己脸莫名其妙变丑了?这些话在寻常人听来简直像疯子的呓语。
“坐吧。”李令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段秀仪坐了下来,蕊儿站在她身后,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啃包子的雪芽。
李令曦没有说话,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段秀仪,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面纱上,微微皱了下眉。
“把面纱摘了。”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犹豫了一下,慢慢揭开了面纱。
蕊儿在后面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夫人的脸在变丑,但不知道已经丑到了这种地步。在天光下比在房中看得更为清晰,那半张脸像被野兽啃过一样,皮肉皱缩,五官移位,跟另外半张脸拼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和可怖。
啃包子的雪芽也愣住了,包子差点掉了下去。
李令曦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盯着段秀仪的脸看了几息时间,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点在段秀仪的右半边脸上。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她指尖渗出,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从皮肤钻进去,沿着颧骨、鼻梁、眉骨慢慢游走。段秀仪觉得自己的脸像被什么东西熨过一样,那种紧绷、刺痛、不舒服的感觉霎时减轻了许多。
李令曦收回手,目光变得更加幽深,缓缓道出真相。
“换颜术。有人在你身上下了换颜术,通过贴身物品施术,把你的容貌一点一点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施术的人手法不算高明,但很有耐心,持续了至少三个月。你的脸再过一个月就会彻底定型,到时候你就再也变回不去了。”
段秀仪的心猛地揪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仙师,这……能解吗?”
“能。”李令曦给了她一剂定心丸,“但你要先告诉我,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的异常全都不要隐瞒。”
段秀仪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实在忍了太久,从脸开始变丑的那天起,从新婚之夜丈夫不愿碰她的那天起,从孙康托梦的那天起……她一直忍着,不敢哭,不敢问,不敢想。
现在终于有人告诉她这一切能解,她紧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眼泪像决堤一样往下淌。
蕊儿连忙递来帕子,雪芽也默默移过来,同情地安慰段秀仪:“姐姐你别哭,我家大人可厉害了,就没有她解决不了的事。”
段秀仪擦了擦眼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但我有怀疑的人。”
“谁?”
“我丈夫。”段秀仪轻轻说出这在舌尖滚了许久的名字,“陈书林,城南云锦坊的掌柜。您方才说这换颜术需贴身物品,我仔细回想了一遍,我日常用的梳子是他送的,胭脂水粉是他买的,枕套被褥也都是他置办的。如果有人在这些东西上做了手脚,那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李令曦微微颔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还有呢?”
段秀仪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其实,我今日来还有……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成亲那天晚上,死了一个孩子。”
李令曦的眉毛微微挑动,雪芽也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段秀仪。
“那个孩子叫孙康,是巷子隔壁孙家的。成亲当日,他因贪玩偷偷躲在了陈家的床底下,后来……后来他被发现了,说是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和另一个穿月白衣衫的人把他杀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托梦给我了。”说完这句话,段秀仪自己也觉得荒唐。一个成年人,靠虚无缥缈的梦来指控自己的丈夫杀人,说出去谁会信?
可李令曦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不相信的表情,她那双幽深澄澈的眼睛似乎能看到人的内心。
“他还说了什么?”李令曦问。
段秀仪把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了李令曦,说完之后,她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些听起来很荒唐,一个梦而已,不能当证据。可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而且……而且我丈夫他确实不对劲,他不跟我圆房,每天早出晚归,骗我说去铺子其实是跟董善文见面。他的那个好朋友董善文,就是城南济仁堂的少东家,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得有些不正常……”
段秀仪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她发现自己好像说了太多,甚至说了一些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
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关系好得不正常,她以前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两个男人关系好,一起吃饭喝酒谈生意,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现在她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陈书林不愿意碰她,陈书林跟董善文偷偷见面,董善文在她成亲那天脸色难看……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渐渐拼出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猜测。
李令曦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认可,看来这个可怜的女子并不糊涂,她终于找到了某个她一直在找的拼图碎片。
“段娘子,你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符箓,两指夹住,在空气中轻轻一抖。符箓烧成一缕青烟,烟在晨风中凝成一道细细的烟线,朝着城南的方向飘去。
“你丈夫现在在家吗?”她问。
段秀仪想了想:“这个时辰,他应该出门了,他平日里总说铺子里有事。”
“那正好。”李令曦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带我去你家看看,先不要惊动任何人,你带我们从后门进去。”
雪芽连忙把没吃完的包子揣进袖子里,手脚麻利地收了卦摊。
段秀仪站起来,犹豫问道:“仙师,你……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法器、符纸之类的?”
李令曦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就是法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