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寂静的新房里,段秀仪在红盖头底下等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只觉得自己脖子僵硬,腰酸痛,凤冠压得她头皮发麻。她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去去,有人在走廊里说话,还有杯盘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但她不敢动,老人们说了,盖头要等新郎来掀,自己掀了不吉利。
所以她只能一动不动地坐着,等着新郎的到来。
门终于开了,有脚步声走进来,不急不慢。
段秀仪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她能感觉到有人站在她面前,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酒气。
酒气淡淡的,混着一股檀香的味道,那是陈书林身上的味道,她记得。
每次他去段家看她的时候身上都有这股味道,她曾好奇问他用的什么香,他说不是香,是绸缎庄里常年熏的檀香,熏久了衣服上就沾上了。
段秀仪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干净沉稳,让人安心,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秀仪。”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的心又跳动了一下。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她等着他掀盖头,可是他却没有。
她听到他在床边坐了下来,没有挨着她,而是去了床尾。床板微微下沉了一下,然后便没有动静了。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段秀仪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是一个新嫁娘,没有人教过她在此时此刻该对新郎说什么。她以为进了洞房,掀了盖头,喝了合卺酒,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可是陈书林没有掀盖头,也没有说话,他坐得离她很远,一言不发。
段秀仪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很想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喝多了不舒服,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可是她不敢,她怕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惹他烦。
过了许久,陈书林终于开口了。
“秀仪,今晚我喝了太多酒,头很疼,我……”
他未说完的话段秀仪听懂了。
她的心像被捏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有好多话想说,涌到嘴边变成了一句轻轻的“嗯”。
陈书林站起身,从柜子里拿了一床被子,铺在了窗边的榻上。
“你睡床,我睡这里。”
段秀仪没有说话,红盖头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陈书林吹灭了桌上的蜡烛,房间里暗了下来。
段秀仪慢慢地抬起手,自己掀了红盖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到陈书林已经躺在了窗边的榻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的喜袍没有脱,靴子也没有脱,就那么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地躺着。
段秀仪看着他的背影,一股酸涩自心头而起,涌上鼻端。
也许他真的是太累了,也许他真的是喝多了不舒服,等明天就好了,明天他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会对着她笑的陈书林。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她把红盖头叠好放在枕头旁边,脱了外面的喜袍,穿着中衣躺进了被窝,缓缓闭上眼睛。
新婚之夜,嫁进夫家的第一个夜晚,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床上,丈夫不在身边。
——
董善文没有走远,他从那间房里出来之后,绕到了后院的花圃边,站在一棵桂花树后面静静平息着纷乱的心绪。
等宾客散尽,夜深人静,他还要回去处理那具尸体。
不能让那个小孩的尸体留在床底下,明天一早丫鬟来打扫房间,一掀床单就全露馅了。他得趁着夜色把尸体弄出来,找个地方埋了。
后院墙根底下就不错,那里的土松,挖起来不费劲。埋深一点,上面再种上花草,谁也看不出来。
他抬头看向隔着一道院墙的那边,那是陈书林的新房。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陈书林此刻就在里面,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即使陈书林说了不会圆房,即使他保证过会分床睡,董善文还是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春天就开始烧了。
半年前的一天,陈书林应邀去赴赏花宴,回来之后跟他说:“善文,我今天见到一个姑娘,段家的,生得很标致,我想娶她。”
董善文悄悄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笑着说:“你想娶就娶呗,我帮你操持。”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个稀巴烂。
他不能接受,他跟陈书林认识十五年,从懵懂少年到风华正茂,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他以为陈书林心里是有他的,即使不说出口,即使不能光明正大,但至少……至少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可是陈书林如今却说要娶妻,娶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个外人,一个插足者。
董善文恨透了段秀仪,恨她抢走了陈书林,恨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陈书林身边,恨她可以穿大红嫁衣,戴凤冠霞帔,堂堂正正地成为“陈夫人”。
而他,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宾客席里笑着祝福他们“天赐良缘”。
凭什么?
听到书房里“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下人们战战兢兢站在院子里,不敢出声劝阻。
这时,董善文的妹妹董玉莲来了。
董玉莲今年十六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她最大的心事便是自己的相貌——皮肤实在太过黝黑,黑得像抹了一层锅灰。嘴唇很厚,鼻梁塌,下巴短,整张脸看起来又扁又平。
她的长相完全遗传了董父,与她的母亲和哥哥一点儿也不像。
因为这张脸,董玉莲从小受尽了嘲笑。同龄的女孩不愿意跟她玩,说她是“丑八怪”。待长大了些,媒婆给她介绍了五六门亲事,男方一看到她的脸就摇头。
董玉莲恨透了这张脸。
她恨老天爷不公平,为什么别人生下来就是美人胚子,她生下来就是这副模样。她恨那些男人只看皮相,一个个嘴里说着“娶妻娶贤”,眼睛却只盯着好看的脸蛋。
她最恨的是城南周家的周公子。
周公子是颍州府学里出了名的才子,一表人才,学问也好。董玉莲在某次庙会上见过他一面,从此就着了魔。
她让哥哥去周家提亲,周家拒绝了。
周家说得很客气:“周公子尚在求学,暂不考虑婚事。”可董玉莲知道,周家拒绝的原因就是她长得丑。因为她亲眼看到周公子跟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走在一起,两个人说说笑笑,周公子的神情一看就是与对方互生情愫。
那姑娘比她好看一百倍,董玉莲伤心欲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三天三夜。
这天,她哭完之后还是无法释怀,便去找哥哥求助。
“哥,我不想再要这张脸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董善文当时正心烦意乱,陈书林要娶妻的消息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不断流血。他看着妹妹那张因为嫉妒和怨恨而扭曲的脸,叹了口气。
他们兄妹俩太像了。都是有所求却得不到的人,都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都在恨那些抢走了他们心爱之人的女人。
“换颜术。”董善文沉坐半晌,忽然有了个想法,“我认识一个高人,他教过我一种术法,可以把一个人的容貌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玉莲的眼睛顿时亮了:“要怎么做?”
“这术法要接触到受术者的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衣物、常用的梳子胭脂。还需要时间,至少三个月,才能把一张脸完全换过来。”
“我可以等,哥,只要可以变美,我可以等!”董玉莲终于破涕为笑。
看着妹妹那双燃烧着渴望的眼睛,董善文也终于笑了。
他想到了段秀仪,那个即将嫁给陈书林的女人,那个抢走了他心爱之人的女人,那个有着一张完美无瑕的脸的女人。
如果她的脸变成了一个丑八怪,陈书林还会娶她吗?
董善文不知道答案,但他很想看看。
“哥?”董玉莲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嗯。”
“我……我要换成谁的脸啊,好看吗?”她既兴奋又紧张。
董善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放心,我已有人选,她的脸很美,很快你的脸就会变得比她还美了。”
“嗯!”董玉莲重重点头,黑炭似的脸上浮出无比期待的神情。
——
董善文处理完那个小男孩的尸体,摸着黑轻车熟路地走偏门出了陈家,悄悄回到自己家。
夜已深,他没有去卧房睡觉,而是去了书房。
一想到陈书林和段秀仪此刻正共处一室,他的心就一阵阵抽疼。
不能再等了,换颜术要加快,他要让段秀仪的脸快点变丑,越快越好。他要让陈书林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一张越来越丑陋的脸,直到有一天陈书林再也无法忍受。
到那时候,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
董善文这样想着,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一支朱砂笔。他蘸了朱砂,在黄纸上画下一道符。
符文线条扭曲而诡异,毒蛇般在纸上蜿蜒游走。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黄纸“嗤”一声自燃,随即烧成一撮灰烬。
灰烬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握紧拳头将它攥成了一团。
“段秀仪。”他在黑暗中轻轻念出这个名字,“你的脸,很快就是我妹妹的了。”
——
转眼间,成亲已经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段秀仪觉得自己像是住进了一座精致的笼子。
陈家的宅子比段家还要大,三进三出的院落,雕梁画栋,花木扶疏。她的新房在后院正房,窗前的海棠树到了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远远看去像挂了满树的玛瑙珠子。
丫鬟婆子伺候周到,吃穿用度样样不缺,陈家二老对她也客客气气,逢人便夸“儿媳妇知书达理、温婉贤淑”。
可段秀仪总觉得哪里不对。
新婚第二夜,陈书林还是睡在窗边的榻上。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他每晚都在她上床之后才进屋,在她醒来之前就已经起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给她一种从来没有人睡过的错觉。
段秀仪心中实在难耐,有一晚她硬撑着不睡,坐在床边等着。等到月亮都爬上了树梢,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陈书林才推门进来。
他看到她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怎么不睡?明天还要早起给爹娘请安呢。”
段秀仪蹙眉看他他,想问他为什么每晚都睡榻上,想问他还记不记得他们是夫妻,然而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最后只化成一句:“你每晚都忙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陈书林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语气轻描淡写:“忙铺子里的事,最近进了批新货,要清点入库,还要跟几个供货商谈明年的合约。”
段秀仪张了张嘴,很想说“你让伙计去做不行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做一个整天缠着丈夫的妻子,不想让他觉得她不懂事,不通情理。
“那……你早点休息。”
陈书林点了点头,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段秀仪躺在床上,听着窗边榻上传来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听起来睡得很安稳。
可她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封她读了无数遍的信。
“皮囊终有老去之日,而人心不变。”
信上的字她倒背如流。
可她现在却有种感觉,也许变的不是皮囊,是人心。
又或者,那人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只是她一直没有看清。
婚后第二个月,段秀仪的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丑。
每天早晨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的那张脸都让她心惊肉跳。左半边脸还能看出当初的模样,右半边脸已经彻底不成样子了: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颧骨高高耸起,下巴歪向一边,嘴唇也变了形,走向似被某种力量生生往下拽。
而且变化已经不只是右边了,左边脸也开始受到影响,眉形变得奇怪,眼角微微下垂,原本饱满的苹果肌塌了下去。
她在镜子里看到的已经不是自己了,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面目可憎让人不想看第二眼的陌生人。
蕊儿给她梳头的时候,手也会忍不住发抖。段秀仪知道她害怕,不光害怕她的脸,更害怕她看到这张脸之后的反应。
“小姐……夫人,”蕊儿改了口,声音小心翼翼的,“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段秀仪摇了摇头。
她不想请大夫,她害怕大夫看了她的脸之后会露出那种她每天都在别人脸上看到的,想掩饰却掩饰不住的嫌恶和惊恐。
陈书林也看到了她脸的变化。
他每天都会来正房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然而他看到自己妻子的脸一天比一天丑陋,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不惊讶,不嫌恶,不心疼,也不担忧。
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想段秀仪与他毫无关系一般。
有的时候段秀仪宁愿他表现出一点嫌弃,至少说明他有一丝在乎。
可他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件摆在家里的家具,只要还在那儿就行,好不好看根本无所谓。
“书林,”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在他要出门的时候叫住了他,“你真的不觉得我的脸……有问题吗?”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我说过了,皮囊不重要。”
“可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你每晚睡在榻上,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你告诉我这叫不在乎皮囊?你分明就是连看我都不想看!”连日来被冷漠对待,以及容貌变化的惶恐让段秀仪有些失态。
陈书林沉默片刻,走过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温柔,段秀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仪,你多想了。”他的声音也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铺子里真的太忙了,年底各家的订单都压在手上,我实在抽不开身。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段秀仪抬头看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又长又翘,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光,可她却觉得里面像一个无底深渊。
他眼里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过。
“好。”她轻轻点头。
陈书林走了。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迫不及待要离开这个地方。
蕊儿端了燕窝粥进来,小心翼翼地说:“夫人,该用早膳了。”
段秀仪没有动,轻声问她:“蕊儿,你说,一个人说他不在乎你的长相,可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蕊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在骗我,对不对?”段秀仪转过头,眼泪从那张极为诡异的脸上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说皮囊不重要,可他连看都不想看我,这不就是嫌我丑吗?嫌我丑又不肯说,还要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蕊儿放下粥碗,走过去握住她的手,眼圈也红了:“夫人,您别乱想,姑爷他……他可能就是太忙了。”
段秀仪苦笑了一下。
太忙了。这个理由陈书林用了两个月,她现在已经欺骗不了自己了。
——
陈书林的母亲陈夫人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家里上上下下的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儿媳妇进门两个月还没圆房这件事,她早就察觉了。
一天下午,陈夫人把段秀仪叫到了自己的房里。
“秀仪啊,”陈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剥着橘子,语气跟拉家常一样,“你跟书林成亲也有两个月了,怎么肚子还没点儿动静?”
段秀仪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也烧得发烫。
“娘,我……”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脸皮薄,”陈夫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笑眯眯的,“但这事儿可不能拖,书林是独子,陈家就指着他传宗接代呢。你加把劲,早点给陈家生个大胖小子,我跟你爹也就放心了。”
段秀仪颤着手接过橘子。
她该怎么说?说她跟书林根本没有圆房?说每晚都睡在榻上?说她的脸一天比一天丑,丈夫连看都不愿意看她?
她实在说不出口。
“娘,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讷讷道。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有审视,有疑惑。
“秀仪,你的脸……”陈夫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的脸最近是不是不太好?我看你天天戴着面纱,是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段秀仪下意识地摸了摸面纱。
“是……是起了些疹子,大夫说不能见风,所以戴着面纱。”
“那就好。”陈夫人点了点头,“好好养着,可别落下什么毛病。”
从陈夫人房里出来的时候,段秀仪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知道陈夫人已经开始起疑了,如果圆房的事再拖下去,陈夫人不会怪自己的儿子,只会怪她。怪她没能留住丈夫的心,怪她没用。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每天早起给公婆请安,操持家务,打理内宅,对下人宽厚,对丈夫体贴。她把一个妻子该做的事都做了,可她的丈夫不愿意碰她,她能怎么办?
段秀仪回到自己房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下人的嘴是最难防的。
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天段秀仪去厨房的时候,听到了婆子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也许是某天她路过下人的厢房,听到里面传出的笑声里带着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清全部,但听到了几个词。
“新少奶奶……那张脸……啧啧啧……”
“听说是得了怪病,治不好了。”
“少爷都不愿意进她的屋,你们发现没有?每天晚上都睡在书房。”
“怪不得呢,换了谁愿意对着那么一张脸啊。”
“可怜哟,才成亲两个月……”
段秀仪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
她想冲出去骂那些嚼舌根的下人,想拿出少奶奶的威风让她们闭嘴,可她没动。
因为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的脸确实丑得不能看了,陈书林确实不愿意进她的屋,她也确实很可怜。
如果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实,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骂那些说真话的人?
段秀仪转过身,悄悄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对镜垂泪。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