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第264章

但陈书林现在说他要娶妻了。

董善文从书房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那是他母亲留下的。

母亲年轻时在南方一家道观里做过侍女,道观里的一个云游道人教过她一些粗浅的符咒之术,说是“强身健体、安神定心”。

后来母亲嫁了人,把那本手抄的小册子也带进了董家。她教过董善文一些入门的东西,但他小时候觉得没甚意思,学了两天就扔下了。母亲病逝后,小册子被压在箱底,落满了灰。

那天晚上,他再次翻开了那本小册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开它,也许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不去想陈书林和那个女人的婚事。也许是想学点东西,让自己觉得还有一点掌控力。也许只是心太痛了,想要试图抓住些什么……

翻到中间某一页,他停住了。

“换颜术”。

娟秀的字迹是母亲的手笔,下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符咒、药引、施术步骤。掌握了这术法,便可以将一个人的容貌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董善文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晌。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一个疯狂可怕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该有的念头。

如果段秀仪那张美貌的脸没了,陈书林还会要她吗?如果她变成一个丑八怪,陈书林还会对她温柔体贴吗?陈书林会不会觉得很恶心,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回到他身边?

董善文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直到天亮。

第二天,他去了药铺买了一大堆药材,然后又去杂货铺买了上好的朱砂和黄纸。回去之后,他便开始照着那本小册子,一笔一划地学画符。

他学的很用心,练习了整整一个月,终于画出了第一张能用的换颜符。

接下来便是药引,小册子上写着,需要七种药材按特定比例调配,涂在受术者的贴身之物上,日积月累,其容貌就会一点点流失。

董善文把药配好后装在小瓷瓶里,随身带着。

他去找陈书林,说要帮他操持定亲的事。陈书林很高兴,拍着他的肩膀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董善文笑着,趁陈书林不注意,将药粉涂在了他准备送给段秀仪的那把梳子上。

那把梳子是董善文亲手帮陈书林挑的,黄杨木做的,雕工精细。他挑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把梳子,会是他送给段秀仪的第一份“礼物”。

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找机会更新药引。陈书林送给段秀仪的每一件东西,胭脂水粉,帕子香囊,全都经过董善文的手。

婚礼前一个月,董善文又做了一件事。他趁陈书林不在家溜进陈家的新房,在床板的缝隙里塞了一个小人偶。人偶上刻着段秀仪的生辰八字,脸上贴着一小块从段秀仪帕子上剪下来的布。人偶的右半边脸,被他用尸油和符灰涂成了黑色。

换颜术,正式开始了。

那天晚上,董善文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母亲教他画符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善文,术法不是用来害人的。害了人,自己也要遭报应。”

董善文当时还不懂,现在他已然懂了,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让那个女人从陈书林身边消失。

——

这边的床底下,孙康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说话声给吵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床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两个人在床前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刻意不让外面的人听见,但孙康躲在床底下离得极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做什么?”第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和不耐烦。

孙康认出了这个声音,是今天的新郎官陈家公子。刚才拜堂的时候他在人群缝隙里看过几眼,那个穿大红喜袍的男人,长得很斯文体面。

“我来看看你。”第二个声音响起,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比陈书林低沉一些,语气怪怪的,“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怎么能不来?”

“你来可以,在酒席上喝两杯就行了,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陈书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恼怒,“被人看到算怎么回事?”

“被人看到又怎么了?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来后院看看新嫂子,天经地义。”

“董善文。”陈书林叫了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你差不多得了。”

孙康缩在床底下大气都不敢出,他虽然年纪小,但也能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具体的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很紧张压抑,山雨欲来一触即发的感觉。

被叫做董善文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颤抖:“差不多得了?你现在是觉得我多事了?陈书林,你问问你自己,这半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定亲,我帮你操持。你筹备婚礼,我帮你跑前跑后。你让我做这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陈书林的语气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只是权宜之计,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堵住那些人的嘴。你也同意了。”

“我同意的是你娶一个摆设回来,不是让你真的跟她拜堂成亲,送入洞房!”

董善文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压了下去,“我在外面坐着,听着那些人夸你们‘天赐良缘’‘郎才女貌’,你知道我心里什么滋味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当众悔婚?让全颍州的人都看我的笑话?”陈书林的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董善文,你清醒一点。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没有人逼你。”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憋得很难受,他想换个姿势,又怕弄出动静。他的腿麻了,胳膊也僵了,整个人蜷在狭小的空间里,又闷又热。

“那她怎么办?”董善文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冷冷的,“你以后打算怎么对她?”

“什么怎么对她?她嫁进来了,安安稳稳当她的陈夫人就行。吃穿不愁,佣人伺候,我不会亏待她。”

“我是说……”董善文顿了顿,“那张脸的事。”

陈书林没有立刻回答,孙康听到有脚步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

“没办法……从你下术法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回不了头了。”陈书林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心疼了?”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人?”董善文笑了一声,笑声里听得出一丝酸涩,“她可怜?那我呢?我不可怜?陈书林,你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要做什么我都依你,你要娶妻我也依你,你现在跟我说她可怜?”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书林叹了口气,“做事留点余地,她毕竟是无辜的。”

“无辜?”董善文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而刺耳,“她占了你的正妻之位,她每天晚上睡在你身边,她以后还要给你生儿育女——你跟我说她无辜?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东西?”

“够了!”陈书林低喝了一声,“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外面全是人,你想让所有人都听到?”

又是一阵沉默。

孙康在床底下听得似懂非懂,什么术法,什么变脸,什么正妻之位——这些词他都不太明白,但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在商量一件坏事,一件跟新娘子有关的坏事。

他此刻很后悔,他不该来听房的,他应该在外面跟其他小孩玩,或者在酒席上多吃几块糖,然后在娘叫他回家的时候乖乖回家。

可现在他想走却出不去了。

他不敢动,他怕一挪身子就会发出声响,上面的人就会知道床底下藏着人。

“行了,你先出去。”陈书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今天是新婚夜,新娘子还在等着。你在这里待太久,会惹人起疑。”

“你还真打算跟她圆房?”

“不圆房怎么交代?你以为陈家娶媳妇是为了摆着看的?”

“陈书林!”董善文的声音又拔高了,“你若敢碰她,我——”

“我什么都不会做。”陈书林打断了他,语气略显疲惫,“我跟她分床睡,你满意了吗?”

董善文没有回答,孙康听到脚步声朝门口走去,然后又停下了。

“善文。”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我知道你委屈,等这段时间过去,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门被打开又关上了。

孙康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走了一个,等另一个也走了他就可以偷偷溜出去了。他再也不想听什么房了,他要回家,要找他娘,要躲进被窝里一觉睡到大天亮。

可是陈书林还没有走。

孙康听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起来。

茶杯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康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僵了,后背也僵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蜷在床底下。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砰砰,像擂鼓一样。

他暗暗祈祷陈书林快点走。

可是陈书林不但没有走,反而在床边坐了下来。孙康能看到他的鞋,黑色的崭新靴子,就在离他的脸不到两尺的地方。

孙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他害怕得要命,紧张到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床底下的空气又闷又热,他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就在这时候,他的胳膊肘因长期蜷缩已麻木没有知觉,不小心抽动了一下,碰到了旁边的床腿。

“咚”的一声,很轻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这声音就如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听得清清楚楚。

孙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那双黑色靴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床底。

“谁在那里?”陈书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孙康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把嘴巴捂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去。

“出来。”陈书林说,冰冷的声音带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威胁。

孙康拼命往里面缩,一直缩到床底最深处。他不想出来,他怕这个人。这个穿大红喜袍,长得体面说话温柔的男人,现在却让他无比害怕。

“我说出来。”陈书林一字一顿,语气加重,“别让我动手。”

孙康依旧不敢动。

下一秒,一只手伸进了床底,准确无误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像一把铁钳,孙康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他被拖到了烛光下。

陈书林的脸出现在他面前,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五官清俊,轮廓分明,但脸上的表情让孙康浑身发抖。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暴跳如雷,怒火中烧,而是很平静,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很吓人的东西。

“你是谁家的孩子?”陈书林冷静地问。

孙康嘴唇哆嗦,牙齿打战,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问你,你是谁家的孩子?”陈书林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握着孙康脚踝的手又紧了几分,疼得孙康眼泪直掉。

“我……我是隔壁孙家的……”孙康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细如蚊呐。

“孙家的……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孙康不敢撒谎:“在你们来之前就进来了。”

“你听到了什么?”

孙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都没听到”,可话还没出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董善文站在门口,脸色阴沉。

他看到陈书林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个小孩,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怎么回事?”董善文快步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谁家的孩子?”

“隔壁孙家的,我们来之前他就躲在床底下,什么都听到了。”

董善文本就阴沉的脸霎时变得更难看,他盯着孙康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让孙康觉得自己的皮都要被剥下来了。

“他听到了多少?”董善文沉声问。

“我不知道,但他肯定听到了。”

董善文走到孙康面前,蹲下身。他的脸离孙康很近,孙康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小孩。

“你都听到了写什么?”董善文眯起眼睛,声音很轻柔。

孙康拼命摇头:“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当时睡着了……我什么都没听到……”

董善文转头看了身旁的陈书林一眼,那一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陈书林读懂了那个眼神,他皱着眉摇了摇头:“他只是个孩子,未必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他听得懂。”董善文的语气冷酷而决绝,“他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儿,他这个年纪听得懂。况且就算他现在听不懂,等他回去跟他爹娘一说,他爹娘难道也听不懂?”

“那你想怎么办?”陈书林站起来。

董善文也站了起来,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在烛光下,一个穿大红喜袍,一个穿月白长衫,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杀人不见血的恶鬼。

“我们不能让他出去。”董善文说。

陈书林的瞳孔震动了一下:“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说什么你很清楚。”董善文的眼神又冷又硬,“他从头听到了尾,他知道我们说了什么,知道这门婚事是假的,知道你不想跟那个女人圆房,还知道——”

“够了!”陈书林厉声打断他,“你想杀人?在你的手上沾血?”

“在我的手上?陈书林,这是你惹出来的事!”董善文的声音也拔高了,“是你非要娶妻,是你非要办这场婚礼,是你让这个孩子有机会钻到床底下来!现在出了事,你想撇清?”

“我没有撇清,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他出去不会乱说?你敢保证吗?!”

陈书林哑然。

孙康蜷缩在墙角,看着这两个大人吵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爹娘就在外面。”陈书林低声道,“如果他今晚回不去,明天就会有人来找,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所以不能让他死在今晚。”董善文说。

“那你想——”

“先关起来,等过了这几天风头过去了,再找个没人的地方处理掉。到时候就说他走丢了被拐了,或是掉河里了。随便什么理由都行,一个小孩的失踪,没人会查多久。”

陈书林忽然觉得眼前的董善文很陌生,站在烛光下的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疯狂,一种被嫉妒和占有欲烧得通红的,失去了所有理智的疯狂。

“你……变了。”陈书林喃喃道。

“我没变,我只是不想再装了。”董善文直视他的眼睛。

他转过身,朝瑟瑟发抖的孙康走过去。

孙康拼命往后缩,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下意识张开想喊“救命”。然而董善文已快速扑了过来,伸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他的打手把孙康的半张脸都盖住了,孙康的喊声被堵在喉咙里,变成闷闷的“呜呜”声。

陈书林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慌乱和不可置信。

“你干什么!”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上前想拉开董善文。

但董善文没有松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孩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出去一说,什么都完了。

孙康拼命挣扎,七岁的孩子,力气不小,手脚乱蹬,指甲在董善文的手背上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他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蹬腿的幅度越来越弱。

陈书林冲上去想掰开董善文的手:“松手!你要捂死他了!”

董善文充耳不闻,始终没有松手。他怕一松手孙康就会尖叫出声,外面全是宾客,一嗓子就能把人全招来。他不仅没松,反而越捂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只是几息,孙康彻底不动了。

董善文这才慢慢松开手。

孙康的脸上一片青紫,嘴唇发乌,眼睛半睁,嘴巴微张。他脸上蹭着董善文手背伤口流出的血,看起来极为可怜。

董善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虎子指甲划出的血痕,掌心里是虎子挣扎时蹭上的口水和鼻涕。

“我不是故意的。”他抬起头看着陈书林,声音颤抖,“我只是不想让他喊,我没想杀他……”

陈书林站在两步之外,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燃烧,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噼啪”。

“他……他死了。”陈书林艰涩开口。

董善文好像没听到,他还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杀了他。”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只是……”他说不下去了。

陈书林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人,宾客们都在前院喝酒。他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先塞回床底下,等人都走了,再弄出去埋了。”

董善文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你……你说什么?”

“我说塞回床底下。”陈书林睁开眼睛,目光冷如寒冰,“难道你想扛着尸体从正门走出去?”

董善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弯腰把虎子的尸体抱起来,塞回了床底下。塞好之后,他脱力般地靠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们怎么办?书林,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他嗓音沙哑。

陈书林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喝下,又倒了一杯递给董善文。

“先喝杯茶压压惊,然后整理好衣服,把手上的血擦干净。等宾客散了,再想办法处理。”

董善文把茶喝了,冷茶又苦又涩,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然后他深吸了口气,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把袖口上的褶皱抚平,又把头发重新束好。

陈书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认识董善文十几年了,从懵懂少年到风华正茂,他以为自己了解这个人,温柔体贴,对自己百依百顺。

可此刻站在铜镜前的他,像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个杀了人之后,还能面不改色地整理衣袍的人。

“去吧。”董善文转过身,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跟平时一模一样的温和笑容,“新娘子还等着你呢,别让她起疑。”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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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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