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董善文又猛灌了一口酒,声音干涩:“她的脸好了。”
董玉莲的脸色刷地变白:“什么?好了?怎么会好了?!”
“有个女道士帮了她。”董善文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我费尽心思施的换颜术,竟被她给破了。”
董玉莲的手开始发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害怕这得之不易的美貌会乍然消失。
“那……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尖利地喊着,“哥!你说过的!你说过会把她的脸换给我的!你说过的!”
“我知道!”董善文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瞪着妹妹,眼睛红得充血,“我知道我说过!可是现在——那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女道士插手了!她既然能轻而易举地破解我的术,说明她绝不是普通人!”
董玉莲被哥哥的反应吓了一跳,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哆嗦着嘴说不出话。
董善文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停下来,转身看着妹妹,眼神变得阴鸷而疯狂。
“换颜术不能停,一旦停了,已经转移过来的容貌会慢慢流失,你还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怎么办?”董玉莲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哥,我不想变回去!我不想再做丑八怪了!”
董善文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换颜术不能停,那就继续施。那个道姑能破一次,我就不信她还能破第二次。只要我再加把劲,把术法的力度加大一倍,段秀仪的脸会在半个月之内彻底毁掉,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董玉莲抽了抽鼻子:“真的?”
“真的,但我要先弄清楚那个道姑的底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他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写完之后,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了自己的私章。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一个仆从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城外的玉林观,交给云尘道长,务必要亲手交到他手上。”
仆从接过信,快步离去。
董善文站在窗前,目光越过沉沉夜色,攥紧了拳头。
什么高人,不管你是谁,挡我的路,就是找死。
第二日清晨,城隍庙对面的大槐树下,雪芽正蹲在卦摊旁边,捧着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李令曦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大人,”雪芽咽下嘴里滑溜溜的面条,问,“您说董善文下一步会怎么办?”
李令曦仍旧闭着眼:“他会去找人。”
“找谁?”
“找一个他认为比我更厉害的人。”李令曦睁开眼睛,目光幽深清冷,“一个能帮他重新布下换颜术的人,一个能帮他挡住我的人。”
雪芽喝了口汤,瞪大眼睛:“那怎么办?”
李令曦嘴角轻轻扬起:“等。”
“等什么?”
“等他自投罗网。”
——
自从段秀仪的脸恢复之后,陈家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陈书林还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早出晚归,对妻子客气有礼。段秀仪也还是那个贤良淑德的少夫人,操持家务,伺候公婆,跟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陈书林开始偶尔回正房睡觉了,隔三差五会来一次。他仍然睡在窗边的榻上,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回避。有时他还会跟段秀仪说几句话,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段秀仪一一作答,语气平静,笑容得体。
她心里清楚得很,陈书林不是因为她的脸好了才回来的,而是因为这件事让他感到不安。他在观察她,试探她,想弄清楚她的脸到底是怎么好的,那个“高人”到底是谁,她到底知不知道真相。
段秀仪不给他任何破绽,她按照李令曦的吩咐,一切如常。她从不主动提起那个治好她脸的高人,但当陈书林旁敲侧击地问起时,她也不刻意隐瞒,只说是在城隍庙碰到的,一个年轻女道士,看着不像本地人,给她开了几副药,吃了就好了。
“那个道士叫什么名字?”陈书林问得很随意,似是随口一提。
“不知道。”段秀仪摇了摇头,“她没说,我给了她诊金,她收了就走了。”
陈书林没有再问。
但段秀仪注意到,第二天一早陈书林就出门了,他去的方向,正是城隍庙。
段秀仪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弯起。
李令曦说得对——陈书林一定会去找她。
李令曦的卦摊还摆在城隍庙对面的大树底下,陈书林来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婆婆解签。雪芽在旁边帮忙收铜板,看到陈书林走过来,眼神微变,但没有出声,只是悄悄地给大人使了个眼色示意。
李令曦不动声色地解完了签,送走了老婆婆,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卦摊前的陈书林。
她见过陈书林一次,在陈家的饭桌上。那次她是段秀仪的远房表妹,只顾低头吃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陈书林显然不记得她了,因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不值得记住。
“公子是要算卦?”李令曦淡淡招呼了一句。
陈书林在她对面坐下,微微一笑。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长衫,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他给人一种客气而得体的感觉,让人如沐春风。
“我想打听一件事,听说前几日有一位女道长治好了我夫人的脸,请问可是您?”
李令曦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在这一瞬间里,她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悄然罩住了陈书林。她感知到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是谎言的气息。
这个人说“我夫人”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含着蜜糖,但他心跳没有加速,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气息也没有变化。
一个真正关心妻子的人,说起妻子的时候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我,你夫人的脸是被人下了换颜术,不是病。”
陈书林的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担忧:“换颜术?那是什么?”
“一种邪术。”李令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施术者通过符咒和药引,将一个人的容貌慢慢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你夫人的脸变丑,是因为有人在偷她的脸。”
陈书林的眉头皱了起来,表情凝重忧虑:“是谁?谁要害她?”
他的表情太完美了,每一个皱眉的角度,每一丝担忧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戏子在台上演戏,所有反应都经过精心设计,不多不少,足以让观众相信。
但李令曦不是他的观众。
“施术的人需要接触到受术者的贴身之物。”李令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梳子、胭脂、水粉、枕套、被褥——这些东西上都被下了药引和符灰。你夫人说,这些东西都是你送给她的。”
陈书林的表情微微一僵。
那一瞬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李令曦观察到了他瞳孔的微微收缩,看到了他嘴角肌肉的细微抽搐,看还有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是我送的。”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和懊悔,“但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问题,我是在云锦坊旁边的脂粉铺子买的,那家铺子开了十几年,我从没想过……如果我知道,我绝不会……”
他垂下眼帘,好像在默默消化这个沉重的打击。
李令曦嘴角微弯。这个人的演技,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公子不必自责,施术的人懂得隐藏,一般人看不出来。”
陈书林抬起头,眼神真诚恳切:“道长,您能查出是谁下的手吗?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找到这个人,让他付出代价。”
李令曦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陈书林的眼神开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
她轻轻一笑:“当然能,不过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陈书林。
“这是追踪符,你把它带在身上,如果我查到了什么它会通知你。”
陈书林接过符箓,道了谢,放下了一锭银子作为卦金,起身离去。
雪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凑到李令曦耳边小声说:“大人,他演得真好。”
“嗯。”
“您给他的那张符,真的是追踪符吗?”
李令曦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不是。”
雪芽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照妖镜。”
照妖镜?雪芽挠了挠头,那明明是符纸,怎么看也不像镜子啊……
那天夜里,陈书林没有回正房。
段秀仪一直等到子时,让蕊儿去书房看了一眼。蕊儿回来说,书房的灯还亮着,少爷在跟人说话。董善文又来了,两个人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段秀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李令曦给她的那道符。符纸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把符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另一边,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凉透,他一动没动。董善文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知道了。”陈书林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那个道姑告诉她了。”
董善文转过身,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说什么了?”
“她说秀仪的脸是换颜术,有人在她送的东西上做了手脚。”陈书林抬起头看着董善文,目光幽深而复杂,“她还说那些东西都是我送的。”
董善文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怀疑你了?”
“没有。”陈书林摇了摇头,“我演得很好,她应该没有怀疑。”
董善文松了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个道姑,我查过了。”
“查到了什么?”
“她叫李令曦,来路不明。有人说她是从京城来的,有人说她是云游的道士。本事不小,在颍州待了没几天,已经有不少人找她算过卦,都说灵得很。”
陈书林皱了皱眉:“来路不明的人,最麻烦。”
“我知道。”董善文咬了咬牙,“但她已经插手了,我们不能当她不存在。今天她给你那张符,你带了吗?”
陈书林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箓,放在桌上。
董善文拿起符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追踪符。她给你这张符说是为了通知你查案进展,但追踪符是双向的,她也可以通过这张符追踪你的位置。”
陈书林的脸色微微一变。
董善文把符箓放在桌上,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点黑色的粉末在符箓上。粉末落在符纸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在做什么?”陈书林问。
“干扰她的追踪,这符箓上有她的神识,只要带着它,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我用反咒把它封住,她就看不到你了。”
符箓上的黑色粉末慢慢渗进了纸里,符文的颜色从朱红变成了暗紫,然后恢复了正常。
董善文把符箓递还给陈书林:“可以了,继续带着它,别让她起疑。”
陈书林接过符箓,重新放回袖中,沉默片刻后缓缓道:“善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道姑继续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董善文心头一跳,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书林垂着眸,声音很轻:“她会查到那些贴身物品上的药引和符灰,会查到秀仪床板下的头发和符咒,甚至会查到——”
“会查到我。”董善文接过话头,声音冷似寒冰,“那又怎样?”
陈书林抬起头看他:“你不怕?”
“怕什么?”董善文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怕那个道姑?怕她查到我?查到了又怎样?她有什么证据?那些东西上又没有写我的名字。”
“但她可以作证。”
“一个云游道士的证词,知府会信吗?”董善文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书林,“只要我们不承认,她就拿我们没办法。”
陈书林没有说话。
董善文转过身,声音变得柔软下来:“书林,你在担心什么?是担心我,还是担心她?”
陈书林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我担心的是,这件事,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董善文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快了,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陈书林的身体微微一僵:“你说什么?”
“我说,等她死了,一切就结束了。”董善文重复了一遍,“她的脸已经恢复如初,换颜术失败了。但我们的目的不是换她的脸,换脸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陈书林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想杀她?”
“难道你不想?”董善文反问,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书林,别装了,你比我更希望她死。她活着,你就是有妇之夫,你就得每天面对她,跟她一起吃饭,跟她说话,跟她装恩爱夫妻。你受得了吗?”
陈书林没有回答。
“你受不了的。”董善文替他回答了,“你早就受够了,从定亲那天起你就受够了。你娶她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事来堵住那些人的嘴。她对你来说,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工具。”
“善文——”
“让我说完。”董善文打断了他,声音中有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当你得知我给她下换颜术的时候,你明明知道,但你什么都没说。你甚至还帮我,你把那些涂了药的东西送给她,帮我把符咒藏在她的枕头底下。这件事是我们两个一起完成的,你忘了吗?你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呢。”
陈书林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比我还狠。”董善文看着他的眼睛,“我恨她,是因为她抢走了你。你呢?你恨她什么?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嫁给了你。你倒是不恨她,你只是不在乎她。她活着还是死了,对你来说没有区别。”
书房里陷入了寂静,烛火在灯罩里无声地燃烧。
“你说得对。”陈书林声音沙哑,“我不在乎她,从始至终,都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着董善文,嘴角慢慢弯出一个笑容,依旧温润如玉,谦和温柔,跟他在所有人面前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所以,你想怎么做?”
董善文也笑了:“颜术不行,就用别的办法。我已经联系了冲虚观的云尘道长,他精通咒杀之术。只要拿到她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就可以让她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到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暴病而亡,没有人会怀疑。”
“需要多久?”
“七天。”
“七天。”陈书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好。”
——
李令曦坐在城隍庙对面的大槐树下,闭着眼睛。
雪芽蹲在旁边,百无聊赖地数蚂蚁。数到快一百只的时候,李令曦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大人?”雪芽连忙凑过去。
李令曦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上面原本朱红色的符文已变成了暗紫色。
“董善文动了我的符。”李令曦话里透着一丝冷意,“他用反咒封住了追踪符,想干扰我的感知。”
雪芽站起身:“那怎么办?我们追踪不到陈书林了?”
李令曦笑了笑:“那张符本来就不是追踪符。”
雪芽愣住了:“那是什么?”
“之前不是说了吗,是照妖镜。他只要碰了那张符,之后他接触过的所有东西,摸过的符咒、用过的药材、画过的符文,都会在这面镜子里留下痕迹。”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用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抹,镜中浮现出模糊的影像——是一间书房,书案上摊着符纸和朱砂笔,一个男人的手正在画符。
那双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伤痕。是董善文的手。
“大人,您太厉害了!”雪芽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您早就知道他们会动那张符?”
“没错,我给的符,他们一定会动手脚。”李令曦收起铜镜,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因为他们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陈书林。他连董善文都不完全相信,更何况一个陌生人。”
雪芽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对。陈书林那种人,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精。他不可能把一张来路不明的符箓随随便便带在身上,一定会让董善文检查。而董善文一检查,就一定会动手脚。他动了手脚,就会在镜子里留下痕迹。
这就是大人说的“引蛇出洞”,把蛇引出来,再让它自己钻进笼子里。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秋天的傍晚来得格外早。
“去陈家,今天晚上,该收网了。”
傍晚时分,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菊花浇水,蕊儿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秀仪的手一顿,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
她放下水壶,摘下手上的泥手套,擦擦额头的汗,对蕊儿说:“请她们到后门等我。”
蕊儿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段秀仪回到正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整理好后朝后院走去。
李令曦和雪芽已经等在那里,段秀仪打开门让她们进来,三个人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正房的东次间。
关上门之后,段秀仪忍不住道:“李仙师,孙康又来托梦了。”
李令曦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那两个人在商量,要杀我。”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说要用什么咒杀之术,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段秀仪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也许人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李仙师,请您帮我,只要我活着,他们就绝不会放过我。”
李令曦问:“你怕吗?”
段秀仪摇了摇头:“不怕。以前我怕很多事,怕自己的脸变丑,怕丈夫嫌弃我,怕被休回娘家没脸见人。但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段秀仪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的眼里有一种坚定的光,“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他们,他们这样的恶人都不怕,我怕什么?”
李令曦唇角轻扬,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好,那就让他们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