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第270章

傍晚时分,段秀仪正在院子里给菊花浇水,蕊儿匆匆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段秀仪的手一顿,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

她放下水壶,摘下手上的泥手套,擦擦额头的汗,对蕊儿说:“请她们到后门等我。”

蕊儿点了点头,快步离去。

段秀仪回到正房,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整理好后朝后院走去。

李令曦和雪芽已经等在那里,段秀仪打开门让她们进来,三个人沿着回廊,快步走向正房的东次间。

关上门之后,段秀仪忍不住道:“李仙师,孙康又来托梦了。”

李令曦皱眉:“他说什么了?”

“他说……”段秀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说那两个人在商量,要杀我。”

雪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说要用什么咒杀之术,让一个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段秀仪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也许人在恐惧到了极点之后反而什么都不怕了,“李仙师,请您帮我,只要我活着,他们就绝不会放过我。”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段秀仪。

“这张符你贴身带着,无论他们用什么咒术,都伤不了你。”

段秀仪接过符箓,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中衣里。

“李仙师,我有一个请求。”

“说。”

“孙康的尸体还在后院墙根底下埋着,我想让他入土为安。他还那么小,一个人在土里待了这么久,一定很冷很孤独。”段秀仪低声道。

李令曦宽慰道:“放心,等事情了结了,我会亲自超度他。”

段秀仪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

陈书林不知道的是,那张被他动了手脚的符箓,不只是“照妖镜”。

李令曦在符箓上留了一道后门,只有她自己能打开。董善文的反咒确实封住了追踪符,但那道反咒本身,却成了李令曦追踪他的新线索。

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以为自己照亮了路,却不知道那盏灯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当天夜里,李令曦循着那道反咒的气息,找到了董善文藏匿换颜术工具的地方。

那地方不在济仁堂,也不在董家,而是在城北一间废弃多年的土地庙里。

土地庙只有一间正殿和两间偏房,年久失修,屋顶漏了几个大洞。

正殿神台上土地爷的泥塑像已塌了七七八八,神台下面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满了各种工具东西:符纸、朱砂、毛笔、铜钱、小刀、药钵、药材,还有一个小木人。

李令曦拿起那个小木人,借着漏下的月光仔细端详。

小木人巴掌大小,雕工比陈书林书房里的那个精细得多,五官清晰可辨,身上刻着一个生辰八字,正是段秀仪的。

小木人脸上贴着一小块布,跟之前那个一样,是从段秀仪的帕子上剪下来的。但这一次,小木人的整张脸都被涂黑了。

至于涂料,李令曦凑近闻了闻——是尸油。

雪芽跟在后面,看到那个满脸黝黑的诡异小木人,吓得脸色发白:“大人,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令曦皱眉沉声道:“此乃咒杀之术的媒介。用尸油涂满人偶的脸,再配合特定的咒语,就可以让受术者在睡梦中窒息而死。死的时候面目扭曲,像被人捂住了口鼻,但查不出任何外伤。”

雪芽打了个哆嗦:“这真是太恶毒了……”

李令曦把小木人放回供桌上,在土地庙里走了一圈。偏房里堆着更多的符纸和药材,墙上贴满了符咒,符咒上的符文她大半都认识,有换颜术、咒杀术、迷魂术,还有一些更邪门的东西。

她指着墙上的符咒对雪芽说,“这个人不是学了几天的半吊子,他至少学了三五年,手法已经很熟练了。”

雪芽惊讶道:“董善文这么厉害?”

“不是董善文。”李令曦摇了摇头,“这些符咒的笔迹跟董善文画的不一样。董善文的符笔力软,线条飘,一看就是刚入门不久。而这些符笔力刚劲,线条流畅,是练了很多年的老手画的。”

“那是谁画的?”

李令曦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符箓的落款上,那里画着一个符号,一个她曾经在京城见过、在霞浦村见过、在桃溪镇见过,以及在很多不该出现的地方都见过的符号。

她拿起那张符箓看了许久。

“大人,”雪芽讶然失色,“那个符号……是不是跟汝宁城那个张德胜用的一样?”

李令曦未语,她把符箓折好,收进了袖中。

“走吧。”

“去哪儿?”

“回城隍庙。”李令曦转身朝外走去,月光在她衣袍上洒下几点光斑,“该准备收网了。”

——

陈家,段秀仪第二日一大早就出了门,去了一趟府衙。

颍州知府王启亮是赵明远的同科进士,李令曦提前打过招呼,王启亮对这件事很重视,亲自在后堂见了段秀仪。

段秀仪没有带面纱,她的脸已经完全恢复了,白白净净,眉目清秀,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妇人。

但她说出的话,一点都不普通。

“大人,我要状告我的丈夫陈书林和他的朋友董善文。他们合谋在我身上施邪术,害我毁容。他们还合谋杀害了一个七岁的男孩,尸体就埋在我家后院墙根底下。他们现在还要杀我。”

王启亮惊得差点摔了手中茶碗。

“段氏,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段秀仪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布包里是一把梳子、三盒胭脂、两盒水粉、一小束头发、几张符咒,还有那个从陈书林书房柜子里拿出来的小人偶。

“这是陈书林送我的梳子和胭脂水粉,上面都被人做了手脚。这是从他书房的柜子里找到的符咒和人偶,上面有董善文的笔迹和我的生辰八字。这些东西,足以证明他们对我施了换颜术。”

王启亮拿起那些人偶和符咒,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凝重。

“至于孙康的尸体,”段秀仪的继续揭露,“大人派人去我家后院墙根底下挖一挖,就知道了。”

王启亮放下东西,沉默半晌才沉声道:“段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状告的是你的丈夫,不管结果如何,你这辈子都回不了陈家了。”

段秀仪直视着他,露出一个苦涩又释然的笑容。

“大人,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当天下午,王启亮派了捕头和仵作,以“例行查案”的名义去了陈家。

陈书林不在家,去了铺子。段秀仪带着捕头们到了后院,指着墙根下那片颜色不一样的土:“就在这里。”

捕头们开始挖,挖到一尺多深的时候,铲子碰到了东西,然后一截蓝布从泥土里露了出来。再往下挖,是一具小小的尸骨。

七岁的孩子,死了快两个月,皮肉已经腐烂了一部分,露出森森白骨。但骨头上的痕迹还在,颈骨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是被某物勒出来的。

仵作蹲在尸骨旁边验了很久,站起来对捕头说:“窒息而死。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用绳子或布条勒死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月前,跟段氏成亲的日子吻合。”

捕头点了点头,让人把尸骨小心地收殓起来,抬回了府衙。

消息传得比春日柳絮飘飞的速度还要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颍州城都知道陈家后院挖出了一具小孩的尸骨,是隔壁孙家失踪了两个月的孙康。陈家的少夫人亲自去报的案,说是她丈夫杀的。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云锦坊的东家陈书林杀人了!杀的还是个小孩!”

“不能吧?陈公子看着那么斯文有礼,怎么会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那个朋友董善文也不是好东西,据说是两个人合谋干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一个小孩?”

“听说那小孩吃席那天玩捉迷藏躲在床底下,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什么不该听的话?”

“这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事!”

陈书林刚从铺子里回来,就远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大群人。他下了马车,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害怕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不敢相信的。

他穿过人群走进大门,看到正厅里坐着几个官差,王启亮亲自来了。

“陈书林,”王启亮无暇与他寒暄,面无表情直截了当地通知他,“本官接到报案,你涉嫌杀害邻家幼童孙虎,并涉嫌以邪术加害妻子段氏。跟本官走一趟吧。”

陈书林的反应颇有些出人意料,他面色如常,没有丝毫惊慌、恐惧或愤怒。

他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温润如玉,谦和温柔,不慌不忙地拱手道:“大人,这是误会。”

王启亮没有理他,直接一挥手,两个捕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陈书林的胳膊。

陈书林也没有挣扎。

他被押着走出大门的时候,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骂他畜生,有人摇头叹息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陈书林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始终维持他那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形象,就像一尊精美且没有感情的石像。

第二天,董善文也抓了。

他是在济仁堂被抓的,当时他正给一个老太太抓药,表现得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两个捕快走进药铺,亮出腰牌,说“董公子,跟我们去府衙走一趟”。

董善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药秤,解下围裙,对老太太说了句“抱歉,您的药改天再来抓”,然后跟着捕快走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药铺里的伙计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消息很快传到了董家,董玉莲正在家里试新买的衣服。她最近越来越喜欢照镜子了,因为她的脸真的变美了,虽然只是变美了一点点,但那一丁点的变化已足够令她欣喜若狂。她开始疯狂买新衣服,学着涂脂抹粉,并幻想着哪一天能在大街上偶遇周公子,让他看到不一样的自己。

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少爷被官府抓走了!”

董玉莲手里的衣服“啪嗒”掉在了地上。

“什么?”

“说是……说是跟陈家少爷一起,害了一个小孩,还害了陈家少夫人……”

董玉莲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尽,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偷来的正在变美的脸好像隐隐发烫。

“不……不可能……”她嘴唇发抖,“哥不会的……哥不会的……”

但其实她骗不了自己,她心里很清楚董善文都做了些什么。

第二日,府衙的大堂上,王启亮端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两旁衙役齐声喊威。

陈书林和董善文并排跪在堂下。

两个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陈书林面色平静,目光低垂,像一个被冤枉的好人在等待清官为他洗刷冤屈。

董善文脸上则带着一丝冷笑,显露出一种“你奈我何”的嚣张,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王启亮先审孙康被杀的案子。

“陈书林,永昌二年九月初六,即你成亲当夜,邻家幼子孙虎潜入你家东跨院某间厢房床底,后被你发现。你与董善文合谋将其杀害,埋尸后院墙根。可有此事?”

陈书林抬起头看着王启亮,眼神真诚而恳切。

“大人,冤枉。那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宾客盈门,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去杀一个孩子?至于后院的尸体,我更是一无所知。那是内人段氏嫁过来之后才发现的,我之前根本不毫不知情。”

董善文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王启亮又看向他:“董善文,你有何话说?”

“大人,我跟书林是多年的朋友,那天我是去喝喜酒的。酒席上我喝了不少酒,醉得不省人事,被家里人抬回去的。至于什么杀人的事,我不知道。”

两个人的口径惊人的一致——不知道,不清楚,不关我的事。

王启亮又审换颜术的案子。

“段氏指认,你二人合谋在她身上施换颜术,用邪术窃取其容貌。陈书林负责提供涂了药的梳子和胭脂水粉,董善文负责画符施术。可有此事?”

陈书林摇了摇头:“大人,内人嫁过来之后一直对我有误会。她脸出了问题,我安慰她说皮囊不重要,她就觉得我嫌弃她。后来她找了位道姑治好了脸,那道姑说有人给她下了邪术,她就怀疑是我。可她有什么证据?那些梳子胭脂是我送的,可我都是在正规铺子里买的,我又怎会知道上面有什么东西?”

董善文也跟着说:“大人,我家中开药铺确实懂一些药材知识,但我不懂什么邪术。段氏说我在她身上施了换颜术,可有何凭证?那些符咒上写着我的名字吗?那个小人偶又有谁能证明是我做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的指控都推得干干净净。

王启亮皱了皱眉。

他手上有证据——梳子、胭脂、水粉、符咒、小人偶、孙康的尸骨。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这些事确实发生了,却不能直接证明就是陈书林和董善文干的。

如果这两个人死不承认,案子就很难办。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大堂外面传了进来。

“大人,贫道有证据。”

所有人齐齐转头。

李令曦穿着一身靛青道袍,踏着午后的阳光,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大堂。雪芽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面铜镜。

王启亮眼睛一亮:“李道长,你有何证据?”

李令曦走到堂中央,站在陈书林和董善文面前,俯觑了二人一眼。

“贫道有一面铜镜,能照见人眼看不见的东西。”

她从雪芽手中取出那面青铜古铜镜,对着堂外的阳光一照。镜面反射出一道光,落在陈书林的脸上。

“陈书林,你右手中指第二个关节处有一块暗红色的斑,那是长期接触符灰和药引留下的痕迹。你每次把那些东西涂在梳子和胭脂上,都要用到这根手指。”

陈书林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李令曦又转换角度,面向董善文。

“董善文,你右手虎口处有一道伤痕,是你画符的时候被朱砂笔的竹刺划伤的。伤口虽小但很深,至今没有完全愈合。你画过的每一道符,都沾着你的血。”

董善文的脸色变了。

李令曦把铜镜放在公案上,对王启亮说:“大人,这面铜镜可以当堂验证,请大人命人取一盆清水来。”

王启亮连忙吩咐衙役去打水。

水很快端来了,李令曦将铜镜浸入水中,铜镜在水底微微发光,水面开始波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水里浮出来。

片刻之后,水面上浮现出清晰的影像——

一间书房,陈书林坐在书案后面,董善文站在他面前。董善文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陈书林:“这是新画的换颜符,你找机会放在她枕头底下。”

陈书林接过符箓,看了一眼,问:“这次要多长时间才能见效?”

“半个月。”董善文说,“半个月之后,她的右半边脸就会彻底垮掉。”

“太快了。”陈书林摇了摇头,“半个月太快,会引起怀疑。拖久一点,两三个月,让她慢慢变丑,如此别人便只会以为她是得了病。”

董善文笑了:“你想得比我周到。”

“还有,”陈书林压低声音,“那些东西,你做得干净一点,别留下痕迹。”

“放心,我用的都是最细的药粉,肉眼看不见。”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

大堂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到了水面上浮现的影像,都听到了陈书林和董善文的对话。

陈书林向来波澜不惊的脸终于发生了变化,他的眼神变得阴郁莫测,就像挂着那层精心维护的面具被人当众揭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那张藏了很久的脸。

但他心理素质显然极好,瞬息的功夫便将眸中情绪压了下去。

他再次微抬起头,眼神平静幽深得似一面映不出任何倒影的古井。

董善文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他猛地站起来,瞪着李令曦,眼睛红得要滴血:“妖术!这是妖术!大人,这个女人用妖术陷害我!”

两个衙役上前把他按回了地上。

王启亮盯着水面上渐渐消散的影像,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当官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证据。

但李令曦的名声他是知道的,绝不会有假。

“陈书林,董善文,”王启亮的声音沉如闷雷,“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书林闭上了眼睛。

董善文还在挣扎着大喊大叫,说这是妖术,说李令曦是妖道,说证据不能算数。

没有人理他。

王启亮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来人!将陈书林、董善文收监候审!待本官查清全部事实,再行定罪!”

衙役们上前,把两个人架了起来。

陈书林被拖着走过李令曦身边的时候,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而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他在段秀仪面前表现出来的温柔一样,那个眼神也是假的。从头到尾这个人都没有对任何人流露过真实的感情。

李令曦看着他被拖出大堂,轻声开口:“装得真像。”

“嗯嗯,就是!”雪芽在旁边使劲点头。

李令曦转过身朝大堂外面走去,“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呢。”

雪芽一怔,连忙跟上去:“大人,还有什么事?不是都抓了吗?”

李令曦抬头看了看天。

天边飘来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大地转瞬之间暗了下来。

起风了。

三日后王启亮再次提审陈书林,他被押上大堂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晚。

堂上点了十几盏油灯,灯火通明,堂外沾满了人,除段家和孙家人之外,还有半个颍州城的百姓,把府衙挤得水泄不通。这案子闹了好几天,谁都想来看看那个满嘴“不在乎皮囊”的陈公子,到底长了怎样一副心肠。

陈书林跪在堂下,身穿白色囚衣,头发披散。但他脊背挺直,跪姿端正,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被关了这几日,没有崩溃发疯,也没有像董善文那样嚎啕喊叫。他安静地待在牢房里,该吃吃,该睡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王启亮坐在公案后面,惊堂木一拍。

“陈书林,你可知罪?”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坦然。

“大人,草民不知。”

堂下一阵骚动。

王启亮皱眉:“你与董善文合谋,在你妻子段氏身上施换颜邪术,致使段氏容貌严重受损,几近毁容。董善文已全部招供,你还要抵赖?”

陈书林微微垂头,有条不紊地道:“大人,董善文确实在秀仪身上施了邪术,但草民不知情。草民给秀仪买的梳子、胭脂、水粉,都是普通铺子里买的寻常物件。至于董善文在上面做了什么手脚,草民一个做生意的,哪里看得出来?”

王启亮的脸色沉了下来:“据董善文供述,那些东西是你主动找他拿的,也是你主动帮他放进新房的,你还帮他藏过符咒和人偶,这些,你也要否认?”

陈书林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坦然道:“大人,董善文是草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说那些东西是给秀仪补气养颜的,草民便相信了他。草民不懂玄门术法,不知道什么是换颜符,什么是小人偶。草民只是帮朋友递了几样东西,仅此而已。”

堂下又是一阵骚动。有人觉得陈书林可能真的不知情;也有人不信,觉得这陈少爷实在太会说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雪芽站在一旁,气得脸都红了,扭头看李令曦。

李令曦坐在县令下首,喜怒不形于色。

陈书林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不知情,不懂术法,只是帮朋友递了东西。如果换一个糊涂的官员,也许就被他糊弄过去了。但王启亮不是糊涂官,李令曦也不是。

“陈书林,”王启年又开口了,声音如闷雷,“孙康死的那个晚上,是你亲手把他从床底下拖出来的。你知道他听到了你们的谈话,董善文捂他的嘴,你没有去救,甚至都没有阻止。你眼睁睁站在那儿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活活被捂死在你面前。”

陈书林的眼帘垂了下去。

“大人,那天晚上草民喝了很多酒。”他的语气里竟还有一丝愧疚,“草民的脑子不太清醒,等草民反应过来的时候,孙康他已经……已经没气了。草民很后悔,每天都在后悔。可是大人,我再怎么后悔也换不回那个孩子的命了。”

他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似乎一个真正被悔恨折磨的正人君子。

堂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雪芽气得攥紧了拳头,她从铜镜里见过陈书林在那夜整理衣袍的样子,当时孙康的尸体还塞在床底下,他站在铜镜前从容地整理头发和衣服,丝毫看不出悔恨。

像他这种人,也会悔恨?谁信呐。

“你并不后悔。”李令曦兀然开口,清冷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喧嚣。

陈书林转过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就被困惑取代了。

“李道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令曦站起来,走到陈书林面前:“你并不后悔,因为你从来没有把孙康当成一个人。在你的眼里,他只是一个麻烦,一个听到了不该听的话需要被处理的麻烦。就像段秀仪在你的眼里,也从来不是一个妻子,只是一个‘掩护’。”

陈书林脸色微变:“李道长,您——”

“让我说完。”李令曦打断了他,“你跟董善文的关系,我不作评价,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但你为了掩盖这段关系,找了一个无辜的女人,娶她为妻,给她希望,让她以为自己是被人爱着的。在这之后你明明知道董善文在害她,你非但没有阻止,还帮他递刀。”

“你整日挂在嘴边的‘皮囊不重要’,根本不是安慰,因为你巴不得她变丑。她变丑了你就有理由不碰她,她变丑了别人就会觉得你是个不在乎皮囊的好男人。而她也会因为接受不了这残酷的变化,要么自行离开,要么承受不住压力自寻短见。然后——你就自由了。”

堂下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书林脸上。

陈书林那温润如玉的表情开始龟裂了,沉默半晌才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李令曦唇角微勾:“你想要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那面铜镜举在手中,向众人示意。

“这面铜镜,记录了你跟董善文每一次见面的对话,你们在书房的每一次密谋,他在你面前说了多少次‘换颜术’,而你又是如何回答他的——全都在这里面,你要不要听一听?”

陈书林得脸变得如纸般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堂上堂下鸦雀无声。期间油灯的灯芯爆了几次,有人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捂住,陈书林才开口。

“不用了。”

他低下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那双白皙的手,“你想知道什么?”

“为什么?”李令曦问。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娶段秀仪?”

“因为我需要一桩婚事。”他好像笑了一下,“一个男人到了我这个年纪,不成亲会被人说闲话。商场上那些合作伙伴,家里有女儿的不愿意跟我来往,怕我把他们家姑娘耽误了。我需要一个妻子,一个名正言顺的陈夫人,来堵住那些人的嘴。”

“所以你选了段秀仪。”

“她合适。”陈书林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家世清白,容貌出众,性子温顺。不会惹事,不会丢我的脸。娶了她,所有人都觉得是天赐良缘。”

“那董善文呢?”

陈书林的眼皮跳了一下。

“善文……”他微微一顿,“我们很在意彼此,但他给不了我名正言顺的婚事,给不了我在商场上的体面,给不了我陈家的香火。他能给我的,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

“只有什么?”李令曦追问。

“只有他自己。”陈书林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可是他自己,不够。”

堂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除了对两个男子断袖之癖的惊奇、意外、鄙夷外,也有人骂陈书林冷血,或是替董善文不值,或是替段秀仪叫屈。

段秀仪坐在旁听席最后,蕊儿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她双眼红肿,已哭干了泪,这些天她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心冷。

她看着陈书林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十分陌生可怕。

他对她而言从来都是陌生的,只是她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终于看清。

“陈书林,”王启亮的声音从公案后面传过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陈书林抬起头,目光在堂上扫了一圈——扫过李令曦冷冷的脸,扫过雪芽愤怒的眉头,扫过段秀仪那双干涸的眼睛,扫过旁听席上那一张张愤怒的、鄙视的、幸灾乐祸的脸。

他轻轻笑了:“大人,该判什么刑,您判就是了。草民无话可说。”

王启年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陈书林,合谋杀人,以邪术害妻,罪大恶极,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董善文,合谋杀人,主使邪术,罪不可赦,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惊堂木一响,尘埃落定。

陈书林被衙役们押了下去,经过段秀仪身边他停了下来。

“秀仪,对不起。”

“你不是觉得对不起。”段秀仪嗓音沙哑,“你只是觉得倒霉,倒霉被发现了真面目,倒霉没有早一点把我弄死。”

陈书林的笑一僵,然后露出了一个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正的笑,冰冷无情。

“你说得对,我确实只是觉得倒霉。”

然后他便被拉走了。

段秀仪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她恨自己这半年瞎了眼,恨自己曾经把这个人当成全世界,更恨自己差一点就为他死了。

蕊儿抱住了她,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那天晚上,李令曦在府衙的后院里,对着天上的月亮站了很久。

雪芽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递给大人,一杯自己捧着。

“大人,您说陈书林这种人,是不是比董善文更可怕?”

“的确。”

“为什么?”

“因为董善文还有感情。”李令曦喝了一口茶,“他恨段秀仪是因为他爱陈书林,他的恨是有源头的。但陈书林不一样,他对段秀仪没有恨,对董善文也没有爱。他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段秀仪对他来说是一件工具,董善文对他来说其实也是一件工具。工具坏了,换一件就行了。”

雪芽打了个哆嗦:“那他这种人,天生就是这样吗?还是后来变成的?”

李令曦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没有心,有些人是选择把心丢了。陈书林属于哪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无论旁人如何看待他都不在乎。他对别人没有感情,对自己也没有感情。这种人活着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雪芽想了想,觉得大人说得有理。

一个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惩罚他。他活着就是对自己的惩罚。

——

董善文在牢里疯了,被押回牢房的当天晚上他一直喊着陈书林的名字,喊了整整一夜,声音从大变小,从小变没。

第二天早上狱卒去看的时候,他缩在墙角,嘴里叼着稻草,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他……我只是不想让他喊……”

没有人理他。

陈书林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他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看头顶。

他听到了董善文喊他的名字。

“书林,我为了你什么都做了。杀人,害人,下地狱的事我都干了。你呢?你为我做过什么?”

“书林……书林……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为什么不要我……”

陈书林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他始终没有回应董善文。

一次都没有,一个字也没有。

——

事情尘埃落定后,孙康的父母将其尸骨葬在了城南郊区的一片山林中,下葬那天李令曦在坟前进行了超度。

段秀仪回了娘家,老两口看到女儿回来,又心疼又气愤。段老爷拍着桌子骂陈书林不是东西,段夫人抱着女儿哭了一场又一场。段秀仪还反过慰他们。

翌日,段秀仪带了一大包纸钱和供品,在孙康的坟前待了整整一下午。

也是在这一天,董玉莲被抓了。

因换颜术的事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她知情,所以她并未被判刑,但王启亮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把她传唤到了府衙,问了她整整一天的话。

董玉莲从府衙出来的时候已是酉时过半。

她站在府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董家她不敢回,董善文被抓之后,药材铺被封了,家里的下人都跑完了,只剩一个老仆看门。她回去只会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被人戳脊梁骨。

她想起了周公子,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两年却连正眼都不曾看过她的周公子。

如果她的脸彻底换过来了,如果她变成了段秀仪那样好看的女人,周公子会不会多看她一眼?会不会跟她说话?会不会……

董玉莲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换颜术被破,已经转移到她脸上的容貌正在一天天流失。她每天早上醒来照镜子,都能看到自己的脸在往回变。皮肤变黑,颧骨变高,下巴缩短。

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变回原来那个丑八怪。

董玉莲蹲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痛哭了起来。

她哭到眼睛肿成一团,才擦了擦脸,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朝黑暗中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颍州城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那天晚上,李令曦和雪芽在城隍庙对面的客栈里收拾行李。雪芽把法器符箓一样样地归置好,放进包袱里。

“大人,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吗?”

“嗯。”

“去哪儿?”

“顺着河流往东走,听说那边最近不太平。”

雪芽嘟了嘟嘴:“大人,咱就不能找个太平的地方待几天吗?我鞋都走破了,还没买呢。”

李令曦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她。

“明天早上去买了鞋再走。”

雪芽接住银子,眉开眼笑:“谢谢大人!您太好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就知道拍马屁。”李令曦没好气地摇摇头,走在窗边抬头看月亮。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清冷的光洒在颍州城的屋顶上,远处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子声,夜晚一片宁静。

雪芽把银子收好,凑到她身边。

“大人,您说那个董玉莲她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道。”

“您不找她算账吗?她可是换颜术的受益者,段姐姐的脸差点就变成她的了。”

李令曦却道:“她已经得到惩罚了。”

“什么惩罚?”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觉得自己好看了。”

雪芽微微一愣,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是啊,对一个心心念念想变美的人来说,最大的惩罚不是毁掉她的脸,而是让她永远活在对自己的不满和厌恶里。董玉莲偷了别人的脸,却偷不来别人的自信和快乐,她这辈子照镜子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对自己满意。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比任何刑罚都残忍的折磨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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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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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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