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271章

太康府南城有条巷子叫黄雀巷,地以青石板铺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巷子尽头有座三进三出的大宅,黑漆大门,铜钉锃亮,门楣上“黄宅”两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这便是黄家的宅子。

黄家祖上三代经商,以贩卖丝绸起家,到黄老太爷这一辈,已经攒下了万贯家财。城南的半条街都是黄家的铺面,城北还有两百亩水田,家中金银堆积如山。黄老太爷六十大寿那年,光是收的礼金就摆满了三张八仙桌。

可这富足无虞的日子,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被打破了。

那天,黄家在院子里晾晒绸缎,五颜六色的布料挂满了架子,风一吹,像一片片彩云飘荡。黄家的下人进进出出,忙碌不停。黄老太爷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眯着眼晒太阳,别提有多舒坦。

忽然,门房老刘头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惶恐:“老、老爷!外面来了个……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黄老太爷慢悠悠睁开眼:“什么人?”

“不、不知道……看着像个叫花子,穿得破破烂烂,可那眼神……那眼神瘆人得很!”老刘头擦着额头的汗,“他说他是过路的,有要紧事要告诉您。小的拦不住,他非要进来……”

黄老太爷皱了皱眉,放下茶壶:“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瘦削的身影被引进了院子。

来人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道袍,补丁摞补丁,头发乱如蓬草,脸上皱纹深似刀刻。可那双眼睛却不似一般老人的浑浊,清澈锐利,亮得骇人,仿佛能直透人心。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晾晒的绸缎、高高堆起的银箱、雕梁画栋的厅堂,最后落在黄老太爷身上。

“你就是黄家的、当家?”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黄老太爷站起身,拱手道:“在下黄万山,不知老先生……”

“我不是什么老先生。”那人打断他,往前走了几步,“我是来警告你的,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若不防范,不出三月,万贯家财将化为乌有。”

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半是惊讶半是惶惑地望着老人。

黄老太爷脸色一变:“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那人冷笑一声,“黄老爷,你且看看你家后院那口井。”

黄老太爷下意识朝后院方向看去。

那人继续说:“井水连着地脉,地脉通财源。你家那口井最近是不是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是不是浑浊发黑?”

黄老太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那人说的一点没错——最近半个月,后院那口古井确实水位下降得厉害,打上来的水带着一股子腥味,颜色发暗,都不敢拿来浇花。

“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只是过路的。”那人转身朝门口走去,丢下一句话,“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黄老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刘头反应过来,拔腿追出去想拦,可那人已经消失在巷口,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院子里,脸色阴晴不定。管家老周凑过来小声道:“老爷,这人来路不明,说不定是骗子……”

“可他说的井水的事,是真的。”黄老太爷皱着眉,“这事儿只有你我几个人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

老周哑然。

黄老太爷想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传我的话,从今晚起,加派人手守卫。前门后门,库房账房,都给我盯紧了。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这天夜里,黄家灯火通明。

二十多个护院家丁分成三班,轮流值守。前门两个人,后门两个人,库房门口四个人,账房门口两个人,连院墙根下都安排了人巡逻。黄老太爷亲自坐镇中堂,一宿没合眼。

上半夜平安无事。下半夜,轮到老刘头带班巡逻。他提着灯笼沿着院墙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正要回去交差,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老刘头一愣。

三更半夜的,谁还在街上骑马?

他凑到门缝往外看,巷子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然而那马蹄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好几匹马正朝这边跑来。

“你们听见了吗?”老刘头疑惑地回头问身后的两个家丁。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一个摇头,一个点头又摇头,都不确定。

马蹄声到了门口,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老刘头趴在门缝上,大气都不敢出。灯笼的光只能照亮门内三尺,门外的黑暗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许久,还是没动静。老刘头松了口气,正要转身——

“吱呀。”

门开了。

但不是他开的。

门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夜风灌进来,吹得老刘头的灯笼剧烈摇晃,火光明明灭灭。

门外站着一队人。

骑着马,穿着鲜亮的黄色衣服,从头到脚,连马鞍上的垫子都是黄的。一共有七八个,排成两列,整整齐齐。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面容模糊,看不清长相,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黄光。

老刘头吓得腿都软了,哆嗦着嘴唇想喊人,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领头的男人看着他,开口问:“请问,周源家在哪里?”

他的声音轻飘平淡,没有任何感情,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老刘头张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周源家,也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可那人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不敢不回答。

“我……我不知道……”他终于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那人没再说话,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拨转马头,带着那队黄衣人朝巷子深处走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静夜里的巷子里回荡。

老刘头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地提起灯笼跑进内院,去禀报黄老太爷。

“老爷!老爷!不好了!”他跌跌撞撞冲进中堂,扑倒在地,“外面、外面来了一队骑马的,全都穿黄衣服,问什么周源家在哪儿!小的、小的从来没听过这名字,就没理他们……”

黄老太爷正在打盹,猛然被惊醒,听他这么一说,心头一紧:“什么黄衣人?几个人?”

“有七八个!骑着马,浑身黄澄澄的,连眼睛都发着黄光!”老刘头哭丧着脸,“老爷,是不是……是不是那天那叫花子说的异象?”

黄老太爷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快!快去看看!”

他带着一群家丁急匆匆赶到前门,可巷子里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黄衣人?只有夜风呼呼地吹卷起几片落叶。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正要转身回去,守西门的家丁慌慌张张跑来:“老爷!西门那边也来了人!”

“什么人?”

“穿白衣服的,也骑着马!也问什么周源家!”

黄老太爷心头一震,还没等消化这个消息,守东门的家丁也跑来了:“老爷!东边园门也有人!穿青衣的,骑马走了!小的拦都没拦住!”

三队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出现,都问的是同一个地方——周源家。

黄老太爷脸上血色尽数褪尽,脚下一软,他忽然想起那巫师说的话——“你们家的财物有异象,恐怕要外流。”

黄衣、白衣、青衣。

金、银、铜。

那些骑马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黄家的财宝啊!

“快追!”他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厉声嘶吼道,“快追回来!”

家丁们连忙提着灯笼冲进巷子,可哪里还有人影?三队人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马蹄印都没留下。

黄老太爷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老管家老周扶着他,也是脸色惨白:“老爷……这、这可怎么办……”

黄老太爷眉头紧锁没说话,忽然他想起什么,转身朝库房跑去。

库房的门还锁着,锁头完好无损。他颤抖着手打开门,点亮油灯——

银箱还在,金锭还在,绸缎布匹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

黄老太爷顿时松了一大口气,瘫坐在门槛上。

“还好……还好没丢……”

老周也凑过来看了看,松了口气:“老爷,东西都在,您别自己吓自己了。那巫师的话,说不定就是吓唬人的……”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又怎么了?!”黄老太爷烦躁地问。

一个家丁跑进来,神色古怪:“老爷,外面又来了个人……这回是个衣衫褴褛的老头,扛着一捆柴火,也是问周源家在哪儿。”

黄老太爷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什么阿猫阿狗都来问!给我打出去!”

家丁们抄起棍棒冲出去。未几,外面传来几声吃痛的闷哼,然后便安静了。

老周出去查看,过了一会儿,抱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回来,脸色煞白。

“老、老爷……”他的声音在发抖,“您看这个……”

他抖着手把那东西放在地上。

黄老太爷低头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一个铁锅。

黑漆漆的,锅底还有烧焦的痕迹,锅沿缺了个口子,锅脚断了一只,只剩三只脚撑着,歪歪斜斜的。

跛脚老人,扛着柴火,问周源家在哪儿。

柴火,就是“薪”,那就是象征着财物啊!

还有是“锅”,锅是铁打的,铁属金……

黄老太爷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那些骑马的,真的是黄家的财宝。

金、银、铜,全跑了。

只剩下一口破锅,还留下来问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就连这口仅剩的破锅,也被他们自己打碎了。

“完了……”黄老太爷喃喃道,“全完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跌坐下去,脸色灰败如尸体。老周连忙扶住他,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这一夜,黄家上下无人入眠。

——

第二天一早,黄老太爷让人清点库房。

打开银箱,里面的银锭还在,可仔细一看,全都变成假的了——表面镀了一层银,里面全是铅块。金锭也是一样,外面包着金箔,里面是黄铜。绸缎布匹看着光鲜,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一夜之间,黄家的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黄老太爷当场吐了一口血,昏死过去。

消息传开,整个太康府都炸了锅。

有人说黄家得罪了财神爷,被收了家产。有人说黄家祖上做了缺德事,报应到了子孙头上。也有人说,那巫师就是财神爷变的,专门来收他们的。

说什么的都有。可不管怎么说,黄家的衰落已经不可避免了。

铺面的货全没了,只能关门歇业。田地的租子收不上来,因为佃户们都说黄家的地一夜之间变成了荒地,庄稼悉数枯死。债主们蜂拥而至,讨要欠款。黄老太爷躺在床上,连抬指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短短三个月,黄家从太康府首富,变成了负债累累的破落户。

大宅子卖了,铺面卖了,田产也卖了。一家人挤在城南一间破屋子里,连饭都吃不上。黄老太爷的四个儿子,三个染病死了,一个疯了,跑出去再也没回来。儿媳们改了嫁,孙子孙女们送了人。

黄家三代积累的财富,就这样烟消云散。

而城北,原本名不见经传的一户人家却在一夜之间暴富起来。开了绸缎庄,买了田产,盖了新宅,成了太康府新的首富。

没有人知道这家人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只有黄家的人知道,因为那些钱原本是他们的。

可他们拿不回来,不仅拿不回来,也说不清楚。

说出去,谁信?

财宝变成人骑马跑了?

这不是笑话吗?

黄家剩下的最后一个人,是黄老太爷的小孙子,叫黄粱。

那年他才十二岁,眼睁睁看着家道中落,亲人离散,从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街头乞讨的乞丐。他恨,恨那个巫师,恨那些骑马的人,恨赵家,更恨自己那天晚上没有拦住那些财宝。

二十年过去了。

黄粱从一个孩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他辗转各地,做过苦力,当过学徒,摆过地摊,什么都干过,可始终没能翻身。那场噩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压了整整二十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在打听周家的消息。

周家这些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周老太爷早就死了,他的儿子周源继承了家业,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太康府最有钱的人。

可黄粱知道,那些钱是黄家的,是黄家三代人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被他们用卑鄙的手段抢走了。

可他没有证据。

他能说什么?说你们家的钱是我们家的,因为二十年前我家财宝变成人骑马跑到你们家去了?这不是疯话吗?

他只能忍,忍,忍了二十年。

直到有一天,他听说县里来了个女道士,算命极准,能断阴阳通鬼神。听人说姓李,叫李令曦,是玄门正宗,法力高强,很多疑难杂案到了她手里都能迎刃而解。

黄粱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拖着病体,去了县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些年积劳成疾,他的身子已经垮了,咳嗽吐血,骨瘦如柴。如果再不把这件事弄清楚,他就算死了也闭不上眼。

他要问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骑马的,到底是什么?

黄家的财富,到底是怎么丢的?

周家,到底是怎么发家的?

这些疑问,像二十年的毒瘤深深扎在他心里,不挖出来他死不瞑目。

于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黄粱走进了李令曦在县里摆摊的那间茶楼。

李令曦在县里最热闹的东街口一间叫“清风居”的茶楼里摆着卦摊。

茶楼有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掌柜姓孙,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见李令曦师徒二人在这里摆了三日摊,算的卦准得出奇,便主动把楼下靠窗的位置让出来给她们用。一来是图个热闹,二来他自己也有私心——有这位神算道长在,他的生意都好了三成。

这日午后,茶楼里人不多。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下棋,偶尔传来一两声“将!”“吃!”的吆喝。跑堂的伙计靠在柱子上打瞌睡,几只苍蝇在桌上嗡嗡地飞,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亮斑。

李令曦坐在窗边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籍,手里转着三枚铜钱,不知是在看卦还是在发呆。雪芽坐在她对面,托着腮帮子打哈欠,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大人,”雪芽忍不住开口,“咱们在这儿都待了半天了,一个正经生意都没有。就几个大娘来问姻缘,还有卖布的老陈来问丢了的骡子能不能找回来……什么时候才能遇上个大案子啊?”

李令曦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着急什么。”

“可咱们盘缠快用完了呀!”雪芽急了,“昨儿我算了算账,就剩不到三两银子了。再没生意,咱们就得睡大街了。”

李令曦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睡大街也不是没睡过。”

雪芽噎住了。

确实,跟着大人这些时日,睡破庙、睡荒坟也算是家常便饭了。睡大街算什么?可问题是,若真到了睡大街的地步,那传出去多不好听……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慢慢地挪着步子往里走。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的灰布长衫。他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左手拄着一根竹杖,走两步喘三下,每走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他进了门,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李令曦身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在李令曦对面坐下。

“你……就是李道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

雪芽精神一振,连忙坐直了身子。

李令曦放下书,打量了他一眼:“正是。阁下是……”

“在下黄粱。”男子自报家门,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城南……黄家的。”

李令曦微微挑眉。城南黄家,她来县里这几日没少听人提起。二十年前太康府的首富,一夜之间家道中落,万贯家财化为乌有。

各种传说都有,但有一点所有人都认同——黄家的败落,实在邪门得很。

“黄先生找贫道,所为何事?”李令曦问。

黄粱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瘦得皮包骨,指甲发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像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许久,他才抬起头,眼中有了些神采:“道长,您信这世上有鬼神吗?”

李令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黄先生信吗?”

黄粱苦笑:“我以前不信,我爷爷在世时,常说这世上没有鬼神,都是人心里有鬼。可……可我们家的事,如果不是鬼神,又怎么解释?”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他讲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咳嗽几声,有时会盯着某个方向发呆,像在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细节。但大多数时候他的叙述是连贯的,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二十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李令曦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他。雪芽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茶杯端了半天忘了喝。

“……然后,我爷爷就吐血了。”黄粱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从那以后,黄家就完了。铺子关门,田产变卖,家里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我爹、我二叔、三叔、四叔,三年之内全没了。我娘改嫁了,我妹妹送了人,我……我一个人,从十二岁起,就在外面漂泊。”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道长,我不是来诉苦的。只是这些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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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来了个神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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